不知是不是一语中的。

这雨缠绵料峭,似是要将此前所积攒的一并落下。

一连数日连绵阴雨,淋淋漓漓,天潮地湿。

都说这月满则亏,往日旱地尚且喘息,可其余各个州郡却着实无法消受。

靖玄皇宫中此时也正笼着一片阴云。

“洪霖弥旬日,淹古道满荒坡……”

“启禀陛下,南下兴洪涝,不少灾民流离失所……”

“更有妖言惑众,言我靖玄获罪于天,昊天罔极降罪于此啊……”

金殿之中,正坐于龙椅其上的崇帝面色阴沉,闻此谬言更是忿而起身,宽大的袖摆挥去,一叠周折纷纷滑落。

“荒唐!”

闻此底下百官皆垂首俯地,面露战战。

这气候反常,确易掀起异言。

此前为北地旱灾崇帝有所忧心,如今这旱去涝来,确实棘手。

一怒一平,唤众人起身,崇帝道:“众卿家有何应对之策?”

“这……”官员相视,似有顾忌。

瞧着崇帝面色越发深沉,立在武官首位的一着绯红官服的中年男子缓缓道。

“先前有两位殿下为北地赈灾出策,这眼下……众人也想听听殿下们的意思……”

“孟大人这话说得,若是凡是都得拿我们先行,还要这百官作甚。”萧祁扫来一眼。

孟谦却是神色不变,“三殿下说笑了,为百姓谋兴哪里分得着什么前后。臣不过粗人,忠言直殿下莫怪。”

萧祁被刺了一句,这不安百姓的帽子扣下来他可吃不消,连忙请罪。在崇帝的眼神压迫之下,半晌挤出个求天临福。

有人随之附和,称此前干旱便向天求雨,既然如今北方旱势已解,多半是有效的。

崇帝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看向了另一侧的萧彻安。

“景王有策可行?”

虽说是皇子献策,但到底是熟知各儿子秉性的,此前从世家权贵的钱袋子里取银子赈灾的法子怕就是老六开的头。

崇帝面色缓和了些望着这个儿子。

男子站在那处,轻轻蹙着眉。缓缓说出心中所思:

“往年春夏交替时降雨高亦常有决堤之象,当即应筑堤建坝、挖深河床,北地干旱频发,何不将婆河水引向北地?”

此法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底下官员低声交谈起来,亦有人赞许有人反对。

最后两种声音汇聚,崇帝拍板两法并行。

治水结果如何都是后话了。

只是这雨来的突然,为了这事自然是没了时间再办什么宫宴。

今年的乞巧节也因着这飘风骤雨落寞不少。

——

“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总觉得衣裳都粘闷在身上似的。”

檐角落玉如珠,梳着双髻的丫头站在下头,瞧着一滴滴落入地上**漾起一圈涟漪,随后迅速泯灭的雨粒。

扶风堂里,侍女们一人牵着一头衣裳置在香炉上头,给烤的暖绒。

丝丝缕缕的安神香木味飘出来,只叫心都静悄悄的。

看着几人分工明确,烤好一件衣裳又忙着翻出另一件,素秋接过便整理好往行装里置,南篱靠在椅背上唤,“好了,带这么多做什么。”

“拢共也去不了几天。”

这宫宴没了后续,如今季家嫡女之事算清,季匀卓也特地寻她谈过话,提及上书院的事。

最来城中又传来风言风语,说之她言行有失,出身乡间全无礼数一类。

临安氏族权贵子女,凡足十二岁便会入书院习四书六艺。长久以来已经算是一项在贵族圈里极为常见的事,因为出身他们所拥有最好的资源能轻易进入最好的书院。

这无数人眼睛盯着的季家嫡长女,就算没有外面那些言论她也该去这书院上些时日的。

一方面是规范礼德,另一方面……

氏族之间上一辈不论亲近敌对,所掌握的资源到底是要流通到下一辈手上的,书院中世家子弟结交亦算是个不小的交际场。

此前与季若宣走的近的几个好友便有不少是自此结交而来的,只是如今换了个她,季匀卓没少担心她与京中贵女结交之事。

南篱胸中了然,轻笑了一声。

听外面如今的言论,加上邀约被戏弄这事,皆时怕是一个个都等着看她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如何出丑的。

南篱叹了口气,又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素秋手上不停,“山上比下面更冷些,还是得多准备一些。”

又一件斗篷经素秋手后变成一个整洁的方块置在恰当的严丝合缝的位置上,南篱轻笑一声,总觉得素秋满身都散发着某种光辉。

也是因着外面说辞,季家觉得她当前刻不容缓得去书院“进修”一番。

即便顶着雨,也是要去的。

——

临安书院众多,其中亦有划分,但说头名的当属岳淞书院。

作为临安顶尖学府,岳淞书院豪气地占了婆河边上一整座小山。

多日的雨浇灭了盛夏的燥热,天公不作美,那山远远看去像是覆了层水色的翠塔。

此时“翠塔”山脚车辙蜿蜒,一雪兔似的少女支着伞走下马车,嗓音清脆:

“姑娘,雨势大了。”

她细白的腕子支着伞,伞面似是都要被雨水砸穿一般摇摇欲坠。

凝翠垫着脚望着那眼望不到头的蜿蜒台阶,愁眉苦脸。

了夏上次受冻后即便及时吃药还是病倒了,知道南篱要入书院强撑着要起,准备了一晚上吃食结果吹风后病得更重了。

南篱瞧着她涨红了脸还硬要起来随行的样子,好说歹说将人劝住了,是以今日随她来的是素秋和凝翠。

素秋顺着凝翠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不大好。

晨时还是朦胧细雨,早知天色变得如此快就该同人说说换个时候过来了。山路又湿滑,姑娘虽看着没什么大碍,可若是再出什么茬子,她们做侍女的眼泪流尽了都没用。

素秋道,“姑娘,要不我们寻个附近客栈落脚,晚些时候再上去?”

看着一路而来早就有些萎靡的众人,南篱点点头。

山路盘桓,似是隐没深处一般。

寻了出落脚地,趁着休息的时候南篱好好了解着这处书院。

临安男女皆可入学,岳淞书院中以贵族子弟为主,也接纳四方游学之士。左不过以“通五经贯六艺”为课业,书院内部划分了南、北两府,其一是课业侧重不同,其二也为男女之防。

防就防呗,可这可恨之处在南府门落山脚,而供女子入的北府却偏偏建落在了半山腰上。

这也是为什么素秋瞧了都直摇头,想着雨小些再入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