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 苏州
这段日子不寻常啊。今天,是我五十九岁生日。早晨,突发奇想,决定最后一次去苏州博物馆。这颇合我奇特的心思。博物馆文库的阅览室位于新馆的东部,从前是太平天国的忠王府。曾几何时,作为革命司令部,红卫兵造反派在此频频出现,而今学者们齐聚一堂,探讨苏州明代的玉雕工艺,海峡两岸的专家学者共同为解开陆子冈的身世之谜召开专题会议。玉雕协会派来接我的车要在午后才到,为了散心,虽然书稿已经整理完毕,但是我坚持最后一遍校对细枝末节,并打算把十几封邓淑苹女士写给我的长信捐献给博物馆。
谢之光走了有二十多年,管崇文也不在了。我站在镜子前不断地审视自己,我写下的是回忆吗?是啊,不过是深层次、多方位的。我雕琢的方向不是向着过去,而是向着未来。未来是什么?未来是一团模糊,我正处在依次辨认的过程中。也许他们留下那些谜团就是给我提供成长的养料吧?
隐居寒山十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看见我。我很少与人来往,也很少接电话,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幸运的是,我的爱人谢珊和小花猫苗苗陪伴了我的每一天。更多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一间僻静的小屋里,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去山中散步,谢珊会帮我变换墨镜和围巾的颜色。有一次谢珊病了,我一个人出去散步,有个记者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偷拍了几张照片。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它们,大标题触目惊心。照片里那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中年人皮肤松弛、身体干瘦,和人们记忆中那张曾被描述为“俊秀清朗的脸”相比,恐怕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像我这样一个内心少有幸福感的人,从来只在乎生活里懂我、爱我的人。当唯一懂我、爱我的人离开时,我的生活和容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还在乎什么呢?
我冥顽守旧,不能接受现代人的新鲜事物。我每天读书、琢玉、散步、作画、思考,随心所欲地幻想、睡觉,做各种零零碎碎俗不可耐的杂事,比如侍花弄草、采购食品、给猫喂食。过去的积蓄使我隐居后不必为衣食犯愁,但也与奢侈不沾边。我从小习惯了贫穷,对物质的要求不高。如果说我的隐居生活和寺庙里的生活相似,一点都不过分。我每天散步必穿的那件米色风衣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流行款。
不过,你真的相信我的生活里有谢珊这个人吗?不,我的爱人,她永远留在了我的回忆中。事实上,我是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其间晓风陪伴了我十八年。院中的白茶花今年开得早,柔弱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渐渐低垂,碎绸似的粘在枝头上。我一直幻想谢珊能和我白头偕老——这很矛盾,是不是?我从小喜欢坐在窗前,在脑海中把眼睛看见的一切不愉快的往事变成美好欢乐的现实。不是吗?谢珊就是我,我就是谢珊。
我厌倦了,庆幸自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希望我死后可以在天堂见到我的爱人。别了,我不想再继续逗留的人间。
没错,写信人便是最具传奇色彩的玉雕大师谭峭,他是苏州玉雕界谜一样的人物,一度隐居深山与世隔绝,这封写给苏州玉雕协会的匿名来信成了他唯一的告别信。
空气又冷又湿,很快转为雨夹雪。我觉得坐公交车太麻烦,于是在玉山路叫了辆出租车。在驶往古城区漫长的途中,我想到了护理院里那些可怜的病人。想到不久我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不禁内心凄凉。昨天早上,我又去看医生了,状况不太好。一坐下,医生指出在扫描的区域内有粒状污点,说我患上了微弱得几乎觉察不出的中风,病程比较缓慢,但我的头脑,我的心智,将逐渐崩塌,直到毫无意识,那时我会失去对任何事物的理解能力。一周中刮风的日子、早上花开的声音、晚上下雨,甚至十分钟之前的事故都将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的电话号码、我的地址、我的姓名以及我一生的所作所为,都会烟消云散。再过两三年或四年,我将认不出我的亲人和朋友。清晨起床的时候,也将意识不到我是在自己的家里。不久,我就不能自理,需要终生护理。
医生告诉我,我患的是血管原发型痴呆。他多次提到,崩溃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况且,没有早老性痴呆病那么糟糕——早老性痴呆病会引起性情剧变且有攻击倾向。幸运的话,我的病可能是良性的。我不可能高兴——一个头脑混沌、古怪唠叨的半老头,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期望。但是我要医生对我说实话的,所以没什么可埋怨的。
昨天下午,我在工作室慢条斯理地劳动,等我完工时,书橱里新增了三箱文件。江弱水和姜白晚上过来看我,我做了几个家常菜,他们俩对盅碰杯,喝了两瓶红酒,我喝绿茶。听了我对将来的描述,两人不知所措,相对无言。今天,在寒冷的冬雪中,我乘着出租车穿越苏州新区,别无他念。
出租车穿过塔园路,经过我姐夫住过的小区,经过90年代初我生活过的丽水公寓,出租车行驶在横跨大运河的狮山大桥上。为了领略城市风光,我身体前倾,斜坐在车座边缘。转过头一看,看到宏大的体育中心,还有新区管委会大楼,苏州新城风光一览无余。我顿觉神清气爽。
过了桥,干将路在施工,司机破口大骂,被迫绕道枫桥路。我们经过西园寺,向金阊区驶去,没多远,我一眼瞥见了阊门古城墙。颓破的它经历了“**”,在古城改造中重修的城墙和城楼崭新,不伦不类,简直是文化的劫难。
雪下得小了,司机利索地把车从园林路左转驶向博物馆正大门。我收拾行装,掏30元钞票付车费,撑开雨伞,浑然不觉停泊在前方的铮亮小汽车,直到出租车驶离了我才注意到它——那是一辆凯迪拉克轿车。奇怪!只要看到凯迪拉克轿车,我就会想到邓兴南夫妇。这已是多年的习惯了。他们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但没有激起任何情感的涟漪。他们时不时地出现在报纸上,报纸刊登他们设立的基金会以及在工艺美术发展中的杰出成就,或者他们每年向苏州博物馆捐献几件玉雕作品,或者向南京大学农业研究项目提供资金,还有他们举行的盛大玉雕尊享会。当我向博物馆前那对石狮子走去时,看到他们走下台阶向我走来,我吃了一惊。
我认出了馆长、副馆长、助理研究员,他们在握手道别,邓兴南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夫妇俩和馆长摆好端正的姿势拍照,然后在撑伞的年轻人的陪伴下离开。我想看看邓兴南夫妇走哪条路,不想与他们迎面相逢。
在梧桐树和柳树的掩护下,再加上雨伞的倾斜,我隐而未见,但能清楚地看见他们,他们默默地走过。人们早就从报刊上邓兴南的照片中熟稔了他,虽然他脸上有了黄褐斑和眼袋,但是那容光焕发的大师气质犹存。岁月皱缩了他的脸,一点点剥夺他原先的魅力,他走路明显有些迟缓。
至于谢珊那位养尊处优、抽烟成瘾的大姐谢逸,就像人们常说的,她的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她穿着貂皮大衣,戴着米色的宽边浅顶软呢帽,粗犷而不俗丽。六十多岁了还穿着一双高跟鞋,步伐矫健,走在路上像少妇一样咚咚作响。
顷刻间,我们擦肩而过。我攀上台阶,在大门前停下,在这儿避雪。年轻人扶着邓兴南先上车,看得出他是多么虚弱无力,汽车另一边的门为谢逸打开了,她身体一弯,敏捷地钻了进去。凯迪拉克轿车渐渐驶去,融入了车流。
我和资料保管员聊了一会儿,随即把一沓邓淑苹女士写给我的关于陆子冈身世之谜的信函交给他,他郑重地收下。这些信将和我赠送的其他资料保存在一起。邓淑苹女士已读过我打印稿中相关的玉雕记载,及时把她的建议传真了过来。她的建议中肯很有裨益,我聚精会神地读过好几遍。
一般都认为苏作玉雕以“精巧雅致”为特征,老少咸宜,雅俗共赏。在20世纪后半叶,西方艺术史界以“Suzhou school”一词专指明代晚期在江南形成的讲究文人清雅品位的艺术风尚。这一名词不只指玉雕,还泛称当时各类以文人书房用品为主的工艺。
16世纪晚期至今,四百多年来人们对陆子冈的记载越来越细,陆子冈的传说故事一步步发展,陆氏本人被越传越玄,谜团越滚越大。
……说陆子冈也是书画家,他一定只选白玉,只雕阳文,构图非常用心,作品器表非常平整,但反而没有提到用刀刻玉;最后被塑造成不畏皇权、因为坚持理念而被杀的悲剧英雄,所以连清宫中都为纪念他而制作了许多子冈牌;再变成虚拟的雕琢手法的发明者,以三匹马表现奔腾欲出的百骏。
这些说法中,除了与他同时期的文人所记是真相外,其他的可能都不是真的。
……
对于真正的陆子冈作品,邓淑苹女士认为应该具有三大特点:“一、器类、形制、纹饰呈现晚明江南风格;二、纹饰取元代文人画的流行主题,配以四时花卉与仿古螭虎、云纹等;三、琢纹及所雕诗句尽量求圆熟,刻名款时特意营造类似徒手篆刻的锉刀痕。”
她还说:“陆子冈其实也是用传统的砣具进行雕琢,但是因为16世纪的江南地区,在文彭、何震等人的倡导下,开创了特殊的篆刻风气,而一般被文人用作印材的,都是摩氏硬度两三度,以叶蜡石为主要成分的寿山、田黄、青田等玉石,所以可以用雕刀在上面留下错落有致、神采风骨俱佳的书体。聪明的陆子冈却用砣具模仿出以刀治印的‘刀味儿’。当时的文人不知道这个秘密,陆子冈也不说穿,于是就传出他用刀刻玉的说法了。到后来他去世了,没有徒弟,这技艺也就失传了。在陆子冈去世后约五十年,修地方志的官吏将此说法正式记载在《太仓州志》,自此就迷惑了爱玉族四个世纪。
“……应该这么说,子冈雕不如‘乾隆工’,‘乾隆工’又不如今天的玉雕。”
我把这些订正一一记录下来,给这位玉雕研究专家写了一封感谢信。按照顺序整理好资料,我把借用的书籍还给前台。和保管员道别时,得知邓兴南基金将把思玉轩收藏的部分古玉再次捐赠给博物馆。我和其他工作人员握手道别,他们叫来了一位勤杂工送我出门,并热情地帮我叫来了出租车,一位年轻的门卫帮我拎包,一直把我送到了人行道。
回家路上,我想起了邓淑苹的信,思量这些细小的修改给我带来的乐趣。几经修改,我的《苏作治玉工艺》一书总算可以定稿了。当出租车穿越北环路地下隧道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被司机叫醒时,车停在了玉山公园旁我家小区。
我把从文库中带回的书归类,做了一碗汤面,然后把衣服装进一个旅行箱。在一间间熟悉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我知道自立的日子即将终止。书桌上有一张镶嵌的黑白照片,是谢珊1975年春天在何滩茶园拍摄的。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不停地问她是谁。磨磨蹭蹭地挑选一件生日宴会穿的衣服,当我的手指在衣架上摸索时,暂时把诊断给忘了。我决定穿一件鸽灰色羊绒开衫,配上干洗过的藏青色毛呢裤子。
我拿了一本书,沏了一杯茶,坐在一张靠窗的扶手椅上。窗外是公园,可能过于兴奋了,书一页也看不进去。向往已久的是去一趟光福或西山,和家人共进晚餐,在那里重续家庭的纽带。但是,和医生进行了一次详细的访谈后,我感到沮丧。要过一刻钟,出租车才能到。我有点坐立不安。站起身,我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我对谢逸念念不忘,她那张浓妆艳抹、瘦削干瘪的脸上不挂一丝笑容;她穿着高跟鞋,敏捷地钻进凯迪拉克轿车中,这一切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去。我一向以为豪奢嗜赌的生活加上香烟会要了她的命,谁承想,到了花甲之年,她却焕发出一种精神抖擞、追逐名利的生命力。谢亮说过,爱上一个人会忧郁,变得患得患失,她说得有道理。自从失去谢珊,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得到可以失去了。
这辆凯迪拉克轿车多少影响了我的情绪,出租车晚来了十分钟,突然心烦,诸如此类的小事通常不会扰乱我的情绪。这是一辆满面灰尘的小型出租车,后座盖着斑马条纹的坐垫。司机小王是一个性情开朗的山东小伙子,他帮我提箱子,客气地帮我把前排座位推移到了前面。一路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谈到了各自的家庭。他去年从苏州大学法学院毕业,现在是华东政法大学的在读研究生。当我们从西环路驶出市区的时候,他对我讲述了硕士论文的概要: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就没有公平竞争,也就没有创造,更谈不上发展。
“准律师在发表鸿篇大论了,口才不错啊。”我说。
他礼貌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十分钟后,我们无话可说了。当车到达绕城高速时,引擎一直嗡嗡作响。我睡着了,醒来时已到了乡间公路,感到额头绷紧地疼痛。我从提包里取出了三片阿司匹林,嚼碎后硬着头皮吞了下去。记忆中的哪一部分在我睡觉时悄悄打击了我?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我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要求他打开音乐。重重的贝斯拨弦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传来了一阵轻柔动听的男中音,伴着童谣节奏,吟唱。
当我们拐入颐和温泉宾馆时,音乐还在播放。自从上次来这里举办晓风的(葬礼)豆腐饭宴,几年过去了,我发现庭院里的大榆树不见了,恐怕遭受了病虫害,剩下的朴树也为高尔夫球场让道了。我们减慢速度,让高尔夫球员和球童穿行。汽车驶过最后一片银杏林,我们很快到达太湖的第一座桥。车速渐缓,搭手眺望。过去湖岸有芦苇、野鸭和小船,两个徒步旅行人在岛上的庙宇旁烤鱼,心满意足地美餐了一顿。如今,那里放着一条长木椅和一个灰色垃圾箱。当然,小岛不是从前的小岛了,它覆盖着平整的草坪,杜鹃、栀子花、冬青、石楠丛生蔓滋。其间,有一条小径,蜿蜒曲折,路边散立着许多长椅和圆球形花园专用的路灯。无暇回想我曾在哪儿坐下来安慰过年老的父亲,因为我们很快越过了第二座桥,慢慢驶进用柏油铺就的宝岛酒店偌大的停车场。
小王帮我把箱子提到大厅的接待处。维瓦尔第的一曲《四季》从隐蔽的扬声器中发出汩汩之声,古雅的花梨木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瓶插花,两座红木嵌大理石台屏。上方悬挂着一幅仿张大千的荷花图,它原来是挂在餐厅的,酒店用它来彰显浓厚的艺术氛围。我给了小王车费,衷心祝愿他一帆风顺,写好有关知识产权保护和经济发展的硕士论文。他祝我生日快乐,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桌后一位妆容精致、身着职业装的服务员微笑着给了我客房门卡,告诉我一楼的小餐厅被预订,供今晚晚宴专用。晚宴定在六点开始,门童会帮我把旅行箱拎上楼的,有电梯供我方便使用。
我乘电梯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前走。奇怪,门卡插进去后房门居然打不开,大概密码没预设好。我的房间号是307,我已经猜出自己会睡在面朝太湖的那间房了。这房间向来能看到最好的风景,俯瞰湖泊和远处的山林。谭峻的孙子谭石特意为我预订了这个房间,他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
楼层管理员替我打开了房门。一进门,我喜出望外,两边的房间被拼成一个大套间,玻璃矮桌上放着一大束温室里栽培的蕙兰,红木的闷户橱和紫绸沙发摆设得恰到好处。其他的新家具也很不错,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散发,我对这个房间十分满意。箱子送来了。我要了一壶茶,把大衣挂起来。仔细察看了起居室,这儿有一张书桌和一盏白色的台灯。印象最深的是宽敞的卫生间里放着茉莉花香料,一摞摞毛巾放在加热的支架上。这是令人欣慰的。站在窗前,我欣赏近处小土坡上光秃秃的树枝在雪花飘飞中,要是雪下得大一些,很快就会形成一大片琼枝玉叶。作为一座宾馆,这栋大楼的设计改造比从前我住在这儿的时候有了更多的人间快乐。
一小时后,谭石敲响了房门,把我带下楼,说要做一个入场式。就这样,挽着他的手臂,我穿着细软的羊绒衫,伴着掌声,走进了大厅,二十多位亲戚举杯向我祝福。我缓步走进去,发现没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后来,人们渐渐地显豁明晰起来。不会错的,那个应该是我的哥哥,他歪着身子举着酒杯坐在轮椅中,喉咙上系了块小毛巾,用来接住可能喷溅而出的香槟。我俯身和婶婶握手,她努力用有知觉的一半脸笑了笑。我很快认出了严林,他一副干瘦的样子,脑袋光秃秃的,我真想把手放上去摸一摸。他仍然笑容可掬,礼貌周全。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绝不提姐姐。
光福从前被叫作吴县乡间的那座谭家的平屋老宅,如今已经没有那么纯粹的田园风景了。拓了路,修了楼。田野间建起了住宅区。然而到了冬天,乡间夜宴还是要在家吃的。
乡下办宴席,按惯例请大师傅来,在院子里支起几只大锅做菜,喧腾热闹,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父亲跟叔叔们聊天,母亲和阿姨姑姑们拉家常、嗑瓜子、吃花生和糖果。来探亲的远房亲戚中,年轻的姑娘勤快麻利,手提着热水瓶为一家家长辈泡茶递水,一被人称赞美貌就红了脸,转身跑了。
黄昏时狗吠声传得很远,各家的亲戚坐在大圆桌旁吃喝。凉菜先上,接着热炒。厨房师傅们不断地吆喝菜名,大人们喝酒说话,女人们把菜分夹些放碗中,任手短的孩子们吃。乡间土菜,都不甚精细,且浓油重味。红烧蹄髈、整鸡汤这些,看着就发怵。这时还有胃口下筷子的人不多,更多地去拼酒叙话,或是自得其乐了。大师傅们被请到桌旁,有人敬烟,夸他菜做得好,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开怀大笑。
记得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和父兄三人回到卧室,正待收拾床铺睡觉,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是我的两位叔叔和姑父。他们拿着酒,红着脸,对哥哥挤眉弄眼。父亲叹口气说:“去吧。”叔叔看着我问:“你来不来?”我点点头。我们爬上屋顶,坐在屋顶的瓦楞上。叔叔提了一只小泥炉上来搁在平整处,大家围着炉子,对着满天星光,哈着气,望着下面一片灰黄的田野和远处的萧疏林木。两位叔叔和姑父开了瓶酒,给哥哥倒了一碗,给我倒了一点,叮嘱我:“别急着喝,抿一点点。”我哈着气、搓着手,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只记得他们四个人,那时他们又高又大——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我想,那天夜空下他们喝的,大概才是真正的酒。
我在谭石的伴随下绕大厅一周,向大家问好,他在一旁提醒我宾客的名字。如此亲切的重聚,心情是多么愉快啊!我再一次和二十多年前去世的谭冰的儿女们、孙辈们相识,严林也活得不错,再婚后,又生了个男孩,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的年龄跨度很大,小的才三个月,老的已有七八十岁。大厅里一片喧闹,嘶哑声和尖叫声不绝于耳,服务员巡回为大家添加红酒和椰子汁。远房表兄的子女已经上了年纪,他们像久违的朋友一样向我问好,几乎每个人都对我的玉雕褒嘉了一番。一群非常可爱的十几岁的孩子告诉我,他们在学校里参加课外活动看到宣传画册上印着我的玉雕作品。纸条和名片塞满了我的双手,角落里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礼物。几个孩子要我在他们睡觉前就必须打开礼物,我满口答应,和他们一一握手,摸了摸他们的脸颊和头发;我端详着婴儿们,逗他们发笑。我想找个座位坐下,突然发现椅子都朝一面排列好了。谭石拍了拍手,在喧闹声中大声宣布,晚宴前要为我举行一场特别表演会。请大家各就各位。
我被领到前排的一把扶手椅上就座,谭峻坐在我旁边,他在和左边的一位表兄交谈。人们期许地等待着,大厅里一片寂静。在一阵嘘声和椅子的摩擦声中,一位肩披黑斗篷的男孩站在了我的面前。他脸色红润,长着雀斑,头发呈深棕色。不会错的,他是谭冰的外孙。我估计他十二三岁,看上去纤弱瘦小;但他环视整个大厅时,显得信心十足。他憋足气势,用清脆、高亢的童音放声朗诵。我开始还以为他要表演魔术呢,谁知传入我耳畔的故事有着神奇的声调。
这是一个关于美貌少女普绪珂的故事:
神谕说她应当去死,
父母把她抛弃在山上的荒野,
孤独,饥饿,寒冷,绝望之际,
丘比特看到了她,爱上她
把她带到山下他的宫殿里。
转瞬间她站在了我的前方,那是个纯洁美丽的小姑娘。当朗诵到“爱上她”时,人们会意地哧哧窃笑,我脆弱的心微微一颤!男孩用清晰而扣人心弦的嗓音背诵着台词,他的咬文吐字中略带一丝不和谐的声韵——我们这一代人称之为吴县口音。他朗诵的正是当年我和谢珊读过的台词,我几乎把它们遗忘了。此刻,那么多的往事涌入我的脑海,那么多的情感在心中汹涌,我很难集中注意力。他们怎么会知道当年圣爱中学的英语话剧联赛,又是在哪里找到剧本的呢?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严林,他掏出手帕在擦眼睛。我怀疑这可能是他的主意,直到我看到谢亮。故事向**推进。
那位幸运的少女迎来甜美的夜晚,
她和青春健美的爱神缠绵,但且听,
坠入爱河前,必须三思而后行,
因为普绪珂差一点悔之已晚。
我们热烈鼓掌,甚至发出几声俗不可耐的口哨声。那本书,那本《希腊神话故事》在哪里呢?在谭家平屋的卧室吗?我要去拿回来。男孩鞠了一躬,后退几步,与另外两个孩子一齐走上前,我没有察觉到他们,他们在舞台的侧面等候。
就这样,《普绪珂与丘比特》拉开了序幕,她和焦急悲伤的父母道别。我认出女主角是由谢亮再婚后生的小女儿罗沁扮演的,她厚重的低音和遗传母亲的温婉让她看上去是那么清纯标致!我望着女主角,她遭到薄情的丘比特抛弃后一下子陷入了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境地。这位丘比特就是刚才肩披黑斗篷的报幕员。十分钟后,演出结束。灯光闪亮。
星期天,我和谢珊跟着谢之光在宜兴参加了紫砂壶鉴赏会。会后,他带我们去游览著名的善卷洞。它是周围无数溶洞中的一个,规模不算太小。谢之光简单讲了溶洞是如何形成的,因为来过多次,他不进去了。洞由石灰岩构成,即使在夏天,洞中气温也不会升高。谢之光是个无所不知的人。
我们在洞口分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手电筒,戴上黄色塑料安全帽。进洞后,虽然洞顶有电灯,但是光线晦暗。
我和谢珊用手电筒照着脚下往里走。时值炎热盛夏,洞里却凉飕飕的。外面气温高达三十二度,里面气温十度还不到。我们穿着单薄,觉得寒冷。谢珊紧紧握着我的手,不知是要寻求我的保护,还是想反过来保护我。我一直保持沉默,甩了好几次手,但她那只温暖的小手始终紧紧地握住我。
谢珊是个苗条的娇小少女,头发乌黑,梳着两条长辫,辫梢扎着粉色蝴蝶结。与脸蛋相比,漆黑的眼睛分外大,眉间一点朱砂痣,使她看起来格外像个小精灵。那天,她穿的是白衬衣、米色卡其裤、一双白球鞋,外加一件粉色外套。
在上洞走了一会儿,谢珊在偏离正常路线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溶洞——像是藏在岩石后面似的豁然敞开的洞口。她对那个洞的形态产生了极大兴趣,指着对我说:“哎,谭峭,看那个,像不像通往丘比特宫殿的洞?”她是《普绪珂与丘比特》的狂热粉丝。初三时,为了排演这出英语话剧,我不知道把那个故事看了多少遍,尽管情节早就耳熟能详。
“我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说。
“当心!”我提醒她。
的确是个狭窄的小洞,但小个子的谢珊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上半身钻入洞中,仅膝盖以下的部分露在外面。她用手里的手电筒往洞的深处探照,然后慢慢退却,退出洞口。
“里面很深很深。”谢珊报告,“一下子折了下去,就像丘比特的宫殿。真想往里再看一眼啊!”
“不行,太危险了!”我忍不住阻止。
“你终于理我啦。”谢珊欣喜地说,“不怕。我个子小,容易钻过去,一会儿保证出来。”
说着,谢珊脱下外套,只穿着白衬衣,连同安全帽一起递给我。还没等我的抗议说出口,她拿起手电筒灵巧地钻了进去,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过了很久谢珊都没从洞口出来,什么动静也没有。
“珊珊!”我向洞里喊,“珊珊,你在哪里?”
没有回音。我的声音马上被黑暗吞噬,我心慌意乱。谢珊也许被卡在狭小的洞中动弹不了,或者在洞穴深处晕了过去。周围的黑暗一步紧似一步地把我勒住,喘不过气来。
假如谢珊就这样失踪了,我该怎么办?留在这里等着她出来?我弯下腰朝小洞里窥看,但手电筒的光照不到洞的深处——一是洞实在太小,二是里面的黑暗看不透。
“珊珊!”我再次喊道,没有回音,“珊珊!”我加大音量,还是没有回音。我感到冻彻骨髓般的寒冷,说不定我将在这里永远失去谢珊,说不定她被吸进丘比特的宫殿里,消失在有阿佛洛狄忒、女祭司的世界里,我们不该来这地方。
不久,谢珊回来了。她不是像刚才那样后退,而是脑袋先出来,接着是肩和胳膊,继而腰被拖了出来,最后是白球鞋。她一声不响地站在我面前,缓缓呼了一大口气,用手拍去长裤上沾染的尘土。我的心仍在剧烈跳动。伸出手,我理了理她蓬乱的头发,赶紧为她披上外套,把黄色安全帽递还给她:“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我握着她的手。
“担心了?”
“嗯。”我点点头,谢珊的眼睛一下子灿若星辰。
她反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用兴奋的语气说:“拼命钻过洞,里面一下子低了。下去一看,像是个宫殿,丘比特的宫殿。那里非常安静,简直像幽深的山洞、山底的山洞。关掉手电筒,漆黑漆黑的。但我不害怕,那个宫殿,好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宫殿。当时,我想你在就好了,可惜你进不去。”
“我太高了。”
谢珊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你进不了那个洞,你太高了。那里黑得不能再黑了。关掉手电筒,黑暗好像能被直接抓在手里似的——那么黑。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在慢慢融化,很快消失不见。太黑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里面一直待下去,但想到你会担心,就出来了。”
“出去吧!”我说。
谢珊兴奋得说个没完没了:“待在洞里,呼吸都好像困难了。”
“不要紧?”我担心地问。
“不要紧。我们继续走吧。”
我们手拉手地往下洞走去。
“哎,谭峭,”谢珊边走边小声——以免被谁听见似的,对我说,“你知道吗?丘比特真的有哟!不骗你,真的有。坏姐姐们,阿佛洛狄忒,女祭司,她们全都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真有。”我说。
我们走出溶洞,返回明亮的现实。午后,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炽烈的阳光炫目耀眼。树上蝉声聒噪,谢之光一个人坐在入口树荫下的长椅上低头看书。看见我们,他微微一笑,站起身,迎上来。
十年后,谢珊死了。那时我二十七岁,谢珊二十六岁。她被埋葬后,我离开大家,一个人坐在桃花江畔的石头上,回想当年溶洞里发生的一切:在小溶洞前等她出来的时间的重量,包拢我的黑暗的密度,还有冻彻骨髓的寒气,首先从洞口出现的她的黑发和缓缓露出的肩,以及她的白衬衣……
我想,谢珊死前可能已经在那溶洞深处被夺走了生命。那时我这样想,或者说几乎深信不疑。不管怎样,她在溶洞中像透露秘密似的小声对我说的话居然是真的!我,已经五十九岁的我,如今再次想到:这个世界上果真存在丘比特、阿佛洛狄忒、女祭司,全都真实存在。珊珊,我相信你。
回到苏州后,我又去了善卷洞。入口在中洞,巨大的钟乳石笋兀立洞口,由一点一滴的石乳聚积而成,它的形成据说有三万多年了。上洞的规模比中洞要大,洞形似螺壳,奇妙之处在于“云口”,一块大岩石阻隔了洞里对流的空气,造成了上洞与中洞的温差,云雾缭绕,仙境一般。石缝间细流潺潺,落地汇成水潭;顶部的石乳,倒映潭中,奇异天成。
连接中洞与下洞的通道是“盘梯”,我一层层地往上攀缘,洞天相接,悬崖飞瀑直泻下洞,小桥流水潺潺归赴水洞。
与下洞相连的水洞,是一条古老的地下溪河。我一个人坐在船上慢慢划行,河水缓缓地流淌着,似要千千万万年流下去,根本看不出这儿有人来过,经过……周围一片黑暗。
浅浅的、清清的水波**漾在我身边,张开手,似乎有看不见的柔软小手紧紧握住我,又轻轻松开了。
那只装满信笺的红木盒子,她的文言文小楷写得娟秀流畅,我一封封翻看,一点点读完,即使再怎么触痛,也经不起漫长的时光里一次次无法抗拒的怀想。到如今,每一句每一字,都烂熟于心。
盈盈双目,飘飘长发,谢珊笑颜如昔。我抬头呼叫。泪眼蒙眬里,少女步入层层叠叠的雪白绞绡珠纱帷幕,留下一个淡薄曼妙的背影。她生来聪慧,却化作桃花,魂堕江流。那一刻,多么希望这溪河河水倒流,翻卷汹涌,将我淹没。
忽然,银彩一亮。
弯月般地穿越黑暗,我听见少女在黑夜里悲声呐喊:
谭峭!谭峭!谭峭!
我认为演出不太完美,但整个大厅里的人,除了我、谢亮和严林外,一一起身鼓掌。这些孩子多么训练有素,他们手拉着手,并排站立,在罗沁的暗示下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再走向前,又一次鞠躬。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幸亏没人发现谢亮双手捂住脸不能自已。她是否触景生情,想起和谢珊在圣爱中学读书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许多年前,某天下午,在畅园客厅,她悉心指导谢珊,多么想演好这出戏啊。四十多年后的今天,这出戏再次上演了,她的妹妹却早已作古。
谭石把我从舒适的椅子上扶起来,我略表谢意。屏风后,一个婴儿突然啼哭了两声,这使我追忆到了1957年——炎热的夏天,我从光福乡下来到苏州谢家。我转身面向演员,说我们当初虽然把这出戏搬上了舞台,但是我们的演出根本无法与他们的相匹敌。谢亮连连点头。我解释,都是我的错,当时的排练时间短促,我的英语发音又不标准,常常要谢珊提醒来矫正。人们捧腹大笑,掌声更加热烈。谭石趁机宣布,晚宴开始。菜肴丰盛,我破天荒喝了点酒,亲人们互赠礼物。然后,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大家乐呵呵地哄笑。将近九点钟,我开始想念楼上那间妙不可言的房间,因为我很不习惯自己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和核心,尽管他们对我满怀感情。
现在是清晨五点,我在书桌前追思这异乎寻常的一天。人老了的确不需要睡眠,至少不用在夜晚入眠。我还有那么多的细节需要思考。也许在这一年里,我将没有心境率性而为。我在努力琢磨我的最后一件作品,这本该是我的第一件作品。最初一稿完成于2003年8月,最后一稿完成于2007年1月,其间有六个不同的样稿。第二稿作于2004年5月,那么第三稿呢?我五十九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都有或轻或重的罪孽——谢逸和邓兴南更是难辞其咎。从第三稿开始,我着手把它形诸笔端。邓兴南夫妇从90年代初一直活跃在工艺舞台上,他们不惜血本坚决捍卫自己良好的声誉。所谓的玉雕大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里有卑鄙的目的,也有钟情的恋人,我整日整夜都在想着有情人和他们幸福的结局。从我雕琢这件作品以来,一点没有跨步前行,确切地说,是大大偏离了正道,反而折回了起点。只有在最后的一稿中,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谢珊的十二封信完好无损地藏在我的卧室里,谁会相信我们之间竟有着如此纯真缱绻的爱情?即便普绪珂与丘比特也是两情欢爱。我垂垂老矣,并不眷恋自己的余生。难以接受的是要面对汹涌的忘却浪潮,以及永远的遗忘。最近,总是想起保罗·策兰的诗:“我们站在窗口拥抱,他们从街上望向我们:是人们知道的时候!是那个不安搏动了一颗心脏,使石头迸裂开花的时候。是它成为时间的时候。是时候了。”真的是时候了吗?普绪珂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存在。但是,没有人会关心神话中哪些情节是失实的,哪些人物是被歪曲了。我相信,只要这件作品留存下来,我那纯洁善良并颇有奇缘的普绪珂和她的情人丘比特就会相亲相爱,直到地老天荒。
五十九年来,有个问题常常萦绕于我心:一位拥有声名的玉雕大师要怎样获得心灵的慰藉?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种实体或更高的形式是他所能吁求的,是可以与之和解的。画家也好,玉雕大师也罢,奋力尝试是最重要的。
其实,中国古代不看好匠人,除了营造故宫的“样式雷”,只有行家才知道陆子冈和乾隆朝的几位玉匠。到今天,除非是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否则那些匠人的名字将湮灭尘埃。
我的肉身和经过雕琢的玉石一样,经历“成、住、坏、空”,形成、存在,一点一点地衰败、损毁、消逝……有一天,这肉身在时间里经过修行,能成就永恒的美好愿望吗?
拉开窗帘,一片银装素裹,又下雪了。我伫立于窗前,看着一朵朵雪花飘落。凝望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映照出公园和湖上的桥,还有一条伸向太湖雪白深处的狭长木栈道,心里一片柔软。黑暗悄悄地被驱散,我深深觉得,让我和谢珊得以团圆,绝不是幻想或逃避,这是我最后雕琢《普绪珂与丘比特》的初衷,是对遗忘和绝望的抗衡。我从来没有原谅邓兴南谢逸夫妇,假如谢之光还活着,假如我有能力有证据在法庭上指证他们,让他们的丑行公布于众,假如时光可以倒流……谢珊依然活着,依然和我相爱,我们依然肩并肩地坐在香草居,面对着《普绪珂与丘比特》微笑——这不是在做梦,而是完全有可能的。
天亮了,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