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宜城支行门口,接近十二点,该出发的时间,陈嘉仪看了好几次表,终究是等的不耐烦。

她刚要问助理拨通裴容的电话,却瞧见一个跟裴容同级别的女职员往这边走来,她手上不仅提着出差的行李箱,还提着两瓶包装得十分精致的名酒。

“陈领导,可以出发了,哦,对了,这是容姐让我转交给您和池领导的。”

陈嘉仪皱了皱眉,本来没想接,是她身旁的助理处事圆滑周到,不露声色的就替她接了过来。

“她呢?”

陈嘉仪看着那名职员,问。

“哦,容姐吗?回陈领导,她上午过来办了离职手续,是长期熬夜加班导致的身体原因,经行里慎重决议,批准了。”

“这个酒,是容姐对陈领导的抱歉,她很抱歉不能完成自己的后续工作,而由我代为处理。”

“她也让我告知陈领导,希望借这酒,祝您以后所想皆所愿,所愿皆所得,还祝池领导未来事业平步青云,大展宏图。”

好听的话全部让裴容一个人说完了,她第一次把陈嘉仪堵得哑口无言,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而这时,裴容的同事还没学会察言观色,她边把自己的皮箱往商务车的后备箱放,一边开着口,兴高采烈的八卦打听。

“陈领导,所以,你是和我们容姐认识吗?感觉你们好像还挺熟的,池领导应该也熟。”

她顺手擦了擦自己额前的汗,若无其事的说,“我上午的时候,还看到容姐买了一杯冰美式,放到了池领导的桌上,池领导都没问谁送的,拿起来就喝了。”

这话落,陈嘉仪攥着的手一紧,“他可能以为我送的。”

说完,她在助理的安排下,坐到了商务座后排。

裴容的同事也跟着上去,她懵傻的样子,“这样吗?”

她没有说那句话,“但容姐的办公桌上也多了样东西,是池领导特地买的一份青提。”

可惜那份青提,最后容姐没拿走,因为她早就在池越把东西放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离职离开了。

*

裴容做这个离职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其实从万海回来之后,她就已经在思考后续的职业规划。

当然,从行里离开,并不是随时就可以离开的,这家支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放掉的。

特别裴容还是他们有意重点提拔往上走的人,怎么可能说放掉就放掉。

不过耐不住,有钱可以摆平任何想摆平的关系,有时候让他们放人,只要稍微给一点大企业的利益去笼络,就可以事半功倍。

毕竟,人在利益面前,往往都很脆弱。

*

下午,闲来无事,正好苏叶回来了,一个电话就打到了裴容手机上,要她陪她去看房子。

苏叶这女人就是经常心血**,她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是万分容不得别人拒绝的。

尽管裴容身体还没调理好,她也依然选择了精心打扮好自己,陪她去看楼盘。

毕竟,苏叶每年也就回来那么几天,每次回来,也只有裴容愿意招待她。

到达市中心一个正在建的楼盘,苏叶逛了几圈有些肚子疼,立马去了厕所。

裴容想着走过去沙发处休息下,这一转身,就注意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小姐。”

四目相对上,裴容先唤的她。

“你怎么在这个楼盘看房子?”

陈季也有些惊诧,“裴小姐,你也是来看房子?”

裴容踩着高跟鞋过去,环着手臂走近她,“没有,我陪我朋友过来看看,她去洗手间了。”

说完这句话后,才注意到陈季身后的男人,“涂先生?”

裴容眯着眼睛打量起陪在陈季身边的男人。

涂葛礼貌跟她颔首,却没开口说什么,而是去到旁边的休息厅,拿了两瓶矿泉水过来。

一瓶特地拧开递给陈季,另一瓶直接给了裴容。

裴容不动声色的接过,她就那么观望着陈季很自然的仰起头喝涂葛拧开的水。

待喝了一小口之后,有水滴打湿了她的嘴角,涂葛伸着手指过去,毫不介意的给她轻轻擦拭掉。

面前的陈季,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涂葛的照顾,裴容微微皱了皱眉。

等陈季认真听着身边的置业顾问给她讲解时,裴容思忖了下,走到涂葛身边。

“涂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

涂葛直接摆手拒绝,他并不觉得自己和面前的女人有什么好说的。

裴容无声一笑,本来想给他面子的,但他既然不要这个面子,那她就顺了他,开门见山。

“靳楚学姐是你的对象吧,前年在御玺楼盘做财会。”

看着男人的面部表情一点点变难看起来,裴容依旧口气随意地说着,“后来还在御玺楼上闹过自杀,最后真自杀了,事情闹挺大的。”

话落,涂葛先一步拽住了女人手腕,带她往身后的休息厅去。

直到站定在离陈季很远的地方,他咬死声音质问裴容,“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容笑着,活动了下被他拽得生疼的纤细手腕,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好奇这么大个事儿,当年怎么压下去的,涂先生怎么没有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

“我有什么作风问题?”

涂葛稍显愤怒的嗓音落下。

裴容无惧他的愤怒,跟他扬言,“你刚进你们单位那时犯了点小错误吧,是什么错误我不甚清楚,但按道理该转岗的。”

“后来,有人帮了你,刚好她在办公科室升了职,把你要去做了秘书。”

“一段时间之后,你不仅对那个人感恩戴德,而且还喜欢上了她。”

话止,涂葛死死盯着女人,他攥紧着手里的拳头,“是不是荆楚跟你说的?”

裴容摇头,“我自己查的,闲来无事,就动手查了查。”

涂葛显然不信她的话,这么隐私的事,既关乎御玺那么大企业的名誉,又关乎办公厅的名誉,她怎么可能查得到。

裴容无谓笑着,“你可以不信。”

“我还知道,靳楚学姐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情,她开始跟你闹自杀,不仅跑去了御玺楼上,甚至还跑去过你们单位楼上,明目张胆的闹。”

“最后呢,你让医院确诊了靳楚学姐患有抑郁症,还问御玺要了一大笔遣散费,现在她去了国外做治疗,是你把她安排出国的。”

随着裴容清淡的嗓音落尽,涂葛望着她眼睫,眼里升腾起波澜起伏,而女人还在质问他,说。

“所以,这难道不是涂先生的生活作风问题?不过我倒是挺惊讶,靳楚学姐当时都从你们单位楼上跳下去了,为什么你们单位没有因为事情的轰动性,选择开除你呢?”

裴容说完这句话,她的视线并未落在不言一语的涂葛身上,而是看着楼盘中心位置站着的陈季,她眼底带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瞧着她。

看来,这件事她要想知道,也就只能问宋景洲了。

她想,他不可能不知道陈季和涂葛的事情。

*

跟陈季打完招呼离开,裴容就给宋景洲发了条消息。

“我看见陈小姐和涂先生在逛楼盘。”

宋景洲收到这条信息时,他正在家里做家务,他擦干手,回复了她一句。

“嗯,她想买房。”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苏叶已经选好了户型,在前台缴纳定金,她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么干脆。

这点,裴容一直很欣赏。

裴容站在身侧等她忙完,她低垂着眼睫回宋景洲的话。

“买房?你们的婚房?”

宋景洲看到这条信息,没有解释。

见他没发消息过来,裴容看着手机半天,她将眉骨稍稍挑高了些,细长好看的双眼皮,眼尾弧度自然上扬。

她动了动手指,再打了几个字。

“如果是买婚房,为什么不是宋先生陪陈小姐看,所以不是买婚房,对吗?”

这下,宋景洲看了眼,淡漠回复,“嗯。”

*

陪苏叶将手续办完后,裴容回了家,她已经准备在离职的这段日子里,好好在家备考。

她在网上买了很多资料,也花钱请了家教上门指导,势必要把这场持久战打下来。

这期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跟她联系最频繁的,就是苏叶。

偶尔就发条消息来一句,“找个人过来帮我凑脚。”

裴容身边哪有什么可以帮她凑脚的人,还必须得是男人,又得有钱玩得起她们想要玩的倍数。

那就只有温繁止。

“你群里自己约啊。”

裴容回复她。

苏叶怼她一句,“我跟他又不熟,你的朋友,你来约。”

后来裴容帮苏叶约好了,结果又被她放了鸽子。

这样的事情几次三番之后,某一天,苏叶心情不好,问裴容要不要出来喝酒。

裴容说,身体还没调理好,喝不了。

苏叶又来一句,“要不你帮我约约?”

“我能给你约谁?”

裴容终于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叶说,“谁都可以,男的就行。

裴容想了想,不打算约温繁止,在她琢磨着脑筋实在想不出来帮她约谁的时候。

是苏叶提出,“要不就上次那人,温繁止,你帮我约出来,正好我跟他道歉?”

裴容思忖了下,才回复的,“约出来可以,但有一点,苏叶,我得跟你讲清楚,我跟你推荐温繁止,只是源于你是我的好朋友,而他又是个挺好的人,你们可以认识做朋友,这样以后你回宜城,也能多个朋友,但如果你对他无感,并且不把我这份心意当成心意,我希望你再找找别人。”

毕竟,尊重是相互的。

但这句话,裴容始终没说出口。

苏叶看完消息,只潦草回了几字,“行了行了,就温繁止。”

后来,苏叶和温繁止成功见上了面,他们打了牌,喝了酒,很愉快的吃了宵夜。

裴容从温繁止那里听到,俩人相处的还不错。

于是,那段时间里,裴容不停的在帮无聊的苏叶攒各种各样的局,而只要攒的局里没有温繁止,苏叶还会故意哼声问她,“那个温繁止呢?”

裴容备考的头晕眼花的,她很疲惫的回她一句,“我的苏大小姐,人上班呢。”

直到有一天,好不容易攒的局出现了刚好休假的温繁止,那天晚上,裴容也跟着肖言清去了那个局。

在小酒馆里,大家都喝的烂醉。

后来,肖言清晚上还得回医院值班,他先把喝得微醺的裴容送了回去。

正打算送苏叶,却被苏叶制止住,她硬要车上也喝得醉醺醺的温繁止送她回家。

最后,肖言清只能给他们找了一辆出租车,交代温繁止一定要照顾好苏叶,将她完完整整送回家。

*

裴容回到家后,肖言清给她倒了杯蜂蜜水,给她解酒。

又怕她第二天醒来头疼,给她点外卖叫了几瓶电解质水。

他把事情都忙清后,才匆匆去上的班。

等房门被男人从外面带上之后,裴容才辗转醒来,她一睁眼,下床走到客厅,推开阳台玻璃门,踩着拖鞋出去,眼神不经意就瞥到了楼下阳台,那里泛起的点点光亮。

那儿好像有一盏,今夜为她亮着的灯。

裴容敛了敛眉目,她转身走回卧室,拿了自己的手机出来。

接着,她站在阳台处,双手撑在栏杆上,打了行字。

“宋先生,在楼下?”

宋景洲此时也在阳台,他抬头往上看,回复了她一个字。

“嗯。”

裴容微翘了翘唇,她看着外面月朗星稀的夜晚,动了动手指,拨通了他的电话。

“来我家喝两杯吗?”

裴容虽然微醺,但确实还没喝够。

那显然不是她的最终酒量。

宋景洲听着耳侧女人慵懒的声音,似不用问,都知道她应该喝酒了。

他本想说,让她来租的房子里。

不过考虑到这个房子,他好像没有备酒,皱了皱眉,只好答应了她,去她的家里。

*

一进到她家,换了鞋,宋景洲走进来。

餐桌上已经有备好的西餐和红酒,应该是女人刚点的,那份牛排和蝴蝶面,此时热气腾腾的。

她揉按着不太舒服的太阳穴,坐在餐桌前,另一只手里摇晃着喝了半口的红酒杯。

“宋先生,我辞职了。”

裴容抬眸,对上男人的视线。

宋景洲闻言走到她跟前,“怎么?”

今天男人穿的是鲜少穿的白衬衫,捻开了其中两颗扣子,袖子半挽,姿态闲散的坐到她面前,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平很静的,问她。

裴容兀自抿了一口酒说,“因为,思考了下,还是觉得现阶段的工作,不该是我对未来的规划。”

宋景洲怔了怔,他拿起刀叉,给她切牛排,夹进她盘里,“那准备做什么?”

裴容拿了旁侧的手机,她默不作声的点开一份文件,把那份早就填好的报名表给他看。

宋景洲用手指放大,扫了几眼,“进银保监会?”

“嗯。”

宋景洲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的将她手机放回去,问她。

“你确定想清楚了?”

裴容听到他这句话,总觉得莫名有些好笑,她手撑着个头,以仰望的姿态看他。

“宋先生,这恐怕不是我想不想清楚的问题吧?这是我考不考得进去的问题。”

话落,宋景洲转眼,当注意到客厅沙发上一堆凌乱的学习资料,他拧了拧眉,再度开口。

“你要想进,可以走人才引进。”

裴容闻言,倏地就对上男人深眸,打量着他。

宋景洲以为她没听明白,他特地解释说,“招才进保计划,没听说过吗?”

裴容还是没答话,她浅浅抿着酒,灼灼的视线盯着男人,听着他说,“陈季走的就是人才引进。”

他淡声的告诉她,“她去国外考研留学,再进去的。”

对于人才引进,裴容当然知道,只是这会儿从面前男人口中听说,她才顿时明白过来。

怪不得,陈季能进办公厅,原来有人才引进这层关系在。

宋景洲看她思忖的模样,他低头几秒,而后再缓缓出声,“你要想进,我或许可以帮你。”

话说完,他才抬头,注视着她看。

裴容被他看得有些无措,随后她撇开了视线,脸上点点笑意漾开。

“还是不要了,我还是自己考吧,这样一步一步走的踏实。”

宋景洲沉了沉眉,他其实想告诉她,“裴容,只要你进去了,就不会走的踏实。”

可最终,他还是欲言又止了。

“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裴容点了点头,只当他说的是一句客套话,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

突然想到白天的事情,裴容伸手执起酒,主动敬了宋景洲一杯。

“有件事,想冒昧问一下。”

宋景洲跟她稍微碰了碰杯,他薄唇刚抿起,就听见女人缓缓开腔,“宋先生,有精神洁癖吗?”

话落,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睛顿时像淬了冰一样,反复的在她脸上流连。

接着,他睁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女人仿佛透过他在看自己,她嗓音惑他的说。

“陈小姐,也喜欢到处散发爱吗?”

就像是一面镜子,本来放在面前,照出的只是一张完美的皮囊。

可若你突然打碎它,注定看到这皮囊之下的千疮百孔。

宋景洲闻言,他先是沉默了一瞬,修长的手指稍稍捏着桌角边缘。

接着,他慢慢松开,嘴角敛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寒冽,问她。

“你想说什么?”

裴容琢磨了下,说。

“如果我是宋先生,我会很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