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的时间定在后半夜。一会儿再往泊船的江口赶,时间上恰恰好。

小画家跟的船是艘五百客位的大客轮,他拿了三等舱票。这是他头一次出远门,因此在行程目标的制定上,还是太过理想化。他以为“恰恰好”的行进过程,就能导致“恰恰好”的原计划成果。他还想不到赶路的时间应该留有一段大大的空余,以防赶路途中发生堵车、内急、遗落必备品需折返回头取等情况。

好在他又忽然决定提前离开天井楼,去江口了。

因为他担心要是一会儿撞上苍蝇父亲赌累了、输累了,“恰恰好”回家,自己就不好逃走了。

你要晓得,要带着画板与足够支持他吃到意大利的烧饼,当着苍蝇父亲的面往外跑,他借口都不好找。

小画家走了,一件必备品都没遗落地走了。在债主的两个驹子还在赶往天井楼的路上时,他就先走一步了。真是万幸。

小画家临走时,还在老槐底下刨了一把土,装兜儿里打算带去意大利。

这是天井楼一楼的老兔儿爷过去教旁的小孩时,他听来的:

人离家到外地,要不想上吐下泻成个水龙头,就该放聪明些,带把故土走。一到外地,立即拿故土煮茶喝,保你在外地活到九十都不必请郎中。

故土多有慈念心呢!你两只脚都将它踹开了,它还拼着一把遭你嫌弃的老命,要保佑你消化系统安康呢!

小画家出了天井楼,打算由老街步行去泊船江口。

老街上做着五花八门的生意,赚着五花八门的钱。街上的各条道儿,也铺得五花八门的。小画家被绕了个五花八门,险些给绕回天井楼。

通顺的解释是,他平时常给画画拽住脚踝,不大出门导致的。

不通顺的解释是,当真离开天井楼时,他开始舍不得了,想掉头了。

他对着老街凭空瞧见了天井楼的晴阴天、干巴老槐、没睡好的歪脖儿公鸡、由瓦片头儿临时组成的葱盆、挨在楼角儿堵老鼠洞的炭灰、因小和尚常给浇水而花枝潮润得像美人刚洗过的腿的老月季。

还有霉菌毛,它们在天井楼墙体上的排兵布阵,真像一幅画。那画是呈白、青、黄、绿、蓝色的唐砖汉瓦、宋词元曲、梅岭荷塘、黄龙武陵源……

天井楼竟然也有色彩、光亮与形状?

他的思想忽然就成了撕破的蜘蛛网,吊儿郎当的丝随风扇动,左右摇摆,失去了自己的主意与作用。

何止啊,他要登船冲锋去意大利的心情,也给“啪”地一下子全砸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拉也拉不起来。何止啊,再过一会儿,它会比地上的影子还难叫人抠起来。

老街上,几个小孩正围着一个才遭人丢弃的婴儿。

弃婴因遭人丢弃而哭。小画家因要丢弃他人,也要哭。但小画家又不好真的哭出来。哭出来多不好啊,又没人来哄。

他的思想这就给惊醒了。

一醒,他就立即失去了哄自己的耐心。

天井楼有什么好呢?苍蝇父亲有什么好呢?他们能将发灰的日子过成万紫千红吗?

他在天井楼时,常因苍蝇父亲的混账睡不着觉。不为画画,单为自此睡个好觉,他也要去意大利!

他要将“睡不好觉”,连着脐带一同从身上扯下来,丢弃在这里,再拿故土盖上,叫它们跟不上自己,跟不上去意大利的船!

小和尚才给小画家买好了一盒颜料。

那会儿,他不是答应他,要给他买颜料,叫他画完屋顶儿上那颗芒星的吗?话,他宁可不说,也不说假的。佛祖教他、不教他,他都要“说到办到”。

小和尚还不晓得小画家已经走了呢。小画家不是说得等颜料齐了、屋顶儿那颗芒星画好了,才走的吗?

小和尚记着小画家这话呢。自己的话,他都拿真的说。旁人的话,他都当真的听。

一盒颜料花了小和尚十五块钱,里边有十块钱是卖颜料的老板见人下菜碟添的。

倘若小和尚的年纪再大些,眼睛里的不依不饶学着小画家的模样再添加些,这十块钱,老板恐怕也就给他省下了。

他活在这世上的年月真是太少了,眼睛里的柔善可欺,令见到他的人都要护短心疼,觉着凡是欺害他的人,都该原地就死。

他的年纪与眼睛,叫他瞧不出十块钱的把戏,瞧不出两根金条与师父被人害死的把戏。别说瞧不出,他压根儿不懂得把戏与欺害的存在。就算他懂得,也总是在发现自己遭遇把戏与欺害前,就已先行原谅了一切的把戏与欺害。

他都这样了,小画家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可别长大了。

小和尚带着颜料,正往天井楼赶。

但他的善心又漏出来了,他被老街上的那个弃婴给吸引过去了。

那个弃婴,大约是觉察出来自己快死了,因而哭喊得极为要命、不要脸。他都快显得他周围的大人,谁也活不过他了。

小和尚有善心,弃婴有生机,他们是最适宜的、绝配的。

果然,小和尚一瞧见弃婴,心头肉上就立即叫神农撒了一把五谷丰登的种子。他真想瞧这把种子以顶格的生机冒芽长大。

小和尚晓得了,这就是师父当年捡着自己时的心情。

人都爱往生机上靠,谁当真珍重暮霭沉沉的丧门星呢?捡了个生机,自己也就跟着有了生机。

小和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走进了师父的那一道轮回里。弃婴的生,将为小和尚治好师父的死。

小和尚抱起了弃婴,要给弃婴借借谁的奶来喝。

哦!他忽然记起一件事儿,三楼的妓女曾用**给他洗过脸。但她还没嫁人,恐怕喂不饱这个小弃婴。

她还说要去西洋,不晓得具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他在佛龛旁供了一串佛珠,想送她,保她平安,也不晓得,她肯不肯要?

估计肯要。

她从前是不信佛祖的,但她现在好像开始信了。不然她最近怎么开始拜谒到他屋里的佛龛前头了?

小画家又折回天井楼了。

他坐在家里的板凳上,等了有一阵了。

那会儿,他已经到江口了,也已经瞧见自己将要乘坐的那艘客船了。那船真大,比天井楼还大。

那会儿,他瞧见船员将一批达官贵人先领上船了。但对他们这些非达官贵人,船员又具有专业态度了,不到正式发船的点儿,人家决不肯检票。

这叫小画家想起来小和尚一早去给自己买颜料的事儿,担忧小和尚颜料买回来,自己却远遁,小和尚的心要落空。

他决心再折回天井楼,等等小和尚。等同小和尚正正式式告个别。等拿上小和尚送的颜料画完屋顶儿上的那颗芒星。

事实上,他心里很有数的,以他到达江口所用的时间,以及正式开船的时间来看,是足够他回去见一趟小和尚再折返的。

就算他赶回来的时间有延迟,这么大的船,难道还会不等他?忍心丢下他,到了点儿就开走?

小画家坐在家里又等了很久,可就是不见人回来。

小和尚属猫的,拉屎都是双手搂土盖住。他那样害羞,只出门买个东西,能给什么人、什么事儿绊住呢?

苍蝇父亲也没回来,他肯定是给赌桌绊住的。

他们都不回来。可他得走了,他得去登船了,时间来不及了。苍蝇父亲与小和尚,他到底是无法再瞧上一眼了。他本来还想露出点儿破绽,好叫他们有机会拦一拦他呢!

家门外忽然有人走动,像是谁回来了。小画家立即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井楼的老槐低下了头。公鸡也不说话了,就站在鸡窝旁,一会儿左脸、一会儿再换右脸地盯着三楼瞧。

天井楼里的居民也都聚到了青石砖上,都张着嘴朝三楼望,都不敢动,都等着第一个站出来去老鸨家打探军情的勇士。他们都听到了动静,都晓得老鸨家出事儿了,也都不敢进去帮忙。

不晓得是他们里的谁常常去当铺,天井楼这会儿的风里都给沾上了樟脑味儿。但很快,老鸨家里的血腥味儿就传了出来,将这股樟脑味儿,给盖住了。

小画家的三根手指掉在家里的地上,浮在血里、碎骨头里。这下子,他们家可真要被旁人误会,他们家的断指是遗传病了。

债主的两个驹子是特意选的小画家画画的那只手剁的。他们事后也不好意思与小画家再多待,两人带着小画家的三根手指,回去交差了。

小画家不哭不闹,好像他不晓得疼,他也并不惨烈似的。但他的心里实则是有想法的,他可不要再以一个活人的身份,走在阴曹地府里了。

警察的那把警枪,之前被他放在碗橱的簸箕里头了,枪里还有子弹。

小画家本来是将它们留给苍蝇父亲的。苍蝇父亲顶不是个玩意儿,仇家也多,警枪与子弹,能在危急时刻保一保苍蝇父亲的命。

但目下,小画家的这份孝心走失了。他将留在簸箕里的警枪,拿出来,抵在自己下巴颏的伤疤上。

怎么将子弹从警枪里发出去,苍蝇父亲之前教导过他。他当时也没当真地学,但目下他自己也能试探着来。

小画家的血与艺术思想同子弹一起冲上了屋顶儿。

屋顶儿上的芒星,大的完整了、小的平添了。这幅画,这回才是真正的什么也不缺了。

艺术文化的创造常源自最深刻的热爱或悲愤,这下子,小画家都不用乘船去意大利,就已有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