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

医院里,安红还没醒。靠窗的床位上,她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白纱布,仿佛一只被蛛网层层困住的猎物。她比老丁想象中要年轻得多,漂亮得多,她躺在那里,苍白得好似在发光。

缩坐在病床边的晓丹起身和大茂去走廊上直直腰,老徐也跟着护士去办手续。病房里,只剩下老丁一个人。他拖了个塑料凳子坐到床尾,看起了老徐递给他的那封信。

信纸很皱,字迹潦草,笔画生硬,落款是个叫春英的女人。她在信上说,自己被骗了,在广州过得不好。家里的爷们儿去了香港做生意,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个拉皮条的,结婚时海边的二层小楼也是租的。被逼无奈,她又出去干起了老本行。春英还说她已经下定决心离婚,还说自己很想念以前和安红还有小连一起生活的日子。她希望安红有空可以去广州看望自己,还留下了自己的住址。最后,她很后悔自己当初离开省城,离开安红和小连。

信上的最后三个字,很后悔,用黑笔描得粗粗的。

看起来,这是一封好友间的通信。老丁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或许,这封信,便是安红想带着小连离开的导火索。

看着病**的安红,老丁冒出个疑问:小连的失踪,安红真的如自己猜测的一样是知情的吗?而且,安红只是去广州见个朋友而已,老徐为何执意阻拦呢?

这时,护士来床前检查点滴。老丁问护士,病人啥时候能醒?

护士说,说不定一会儿就醒了,伤口不严重,失血也不多。但是病人体质弱,什么时候醒这种事儿说不好。

可老徐不是说,一打开小屋的门,满地都是血吗?

这时,老徐、大茂还有晓丹都回来了。

老丁举着手中的信封问老徐:“你见过安红写回信吗?”

“回信?我不知道,有可能写过吧。”

老丁和老徐商量把信带走,老徐默许了。

仨人一起走出病房后,老徐和大茂一起去楼梯间抽烟,老丁去了趟护士站。离开前,老丁有些疑问需要解答。

值班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中年护士。刚才那个年轻的,应该还在巡房。老丁亮明身份,说要问问安红的情况。

中年护士立马弹了起来,直说要去找大夫过来。老丁连忙说不用,就几个小问题而已。

老丁琢磨着,为啥老徐所描述的满地是血,到了护士嘴里,却是伤口不深、失血不多呢?

中年护士也有些惊讶,说安红送来的时候,确实满胳膊都是血,衣服上也有不少,手腕上的伤口也有好几处。但是清理之后发现手腕上的伤口并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么,小屋里满地的血是哪里来的呢?安红又为何昏迷至今呢?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病人现在正处于生理期呢,身体虚,可能是因为这个还没醒。”

“等一下,护士,当时,安红换下来的衣服,还留着吗?”

“这你得去问家属。”

异常的血量,正在生理期的安红……老丁急匆匆地回了病房,问老徐,那些沾了血的衣服现在在哪儿?

“都在那儿堆着呢,我本来打算扔了的,还没来得及处理。”老徐说着,指了指床下的一个搪瓷盆。

染血的衣服有两件,一件是安红的毛衣,一件是老徐的衬衫。翻找中,老丁发现,安红的衣物里除了毛衣都很干净,一双袜子,两件棉袄,外加一条棉裤。

“衣物有啥问题吗?”

“她平时在家要穿那么多?”

“这……我倒没注意……小屋是有点冷,暖气片面积小。”

老丁拿走了那件沾血的毛衣,看了看手表说:“我回你家那边去吧。你在这儿守着吧,安红要是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茂和晓丹想留下,也被老徐给撵走了,他俩跟着老丁一起出了医院。大冷天的,大茂说让老丁还坐他车走,老丁没拒绝。车里的磁带放着首粤语歌,歌手好像是“四大天王”其中之一。老丁让大茂把声音稍微调小点,他想跟晓丹打听点事儿。

老丁最先问的,是晓丹和安红咋认识的。晓丹说,这事儿,得从她大姑开始说。

她大姑是个算卦的,家里人都信她大姑,就连她爷的病,都是大姑给看好的。那阵子,她和大茂想要孩子,但是一直要不上。大姑就让她多接触孩子,多接触孩子妈,说对怀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去洗澡的时候,见到给自己搓澡的安红身边带了个孩子,就跟安红搭了话。再后来,她总去搓澡,和安红就熟了。安红长得漂亮,在都是女人的地方,自然有些不受待见。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儿,让安红彻底干不下去了。

晓丹把聒噪的磁带给退了出来,接着自己的话头说:“我也是听收拖鞋的大姨说的。我不是总找安红搓澡吗,突然有一天收拖鞋的告诉我,说安红有病,可能要被炒鱿鱼了。我就问她是啥病,大姨就说有天澡堂来了个女孩儿,一眼就认出安红来了。那女孩儿说自己是安红以前在洗脚城的同事。她一进池子看到安红就赶紧把刚脱的衣服都穿了起来,澡也不洗了。后来,那人就找到管事儿的兰姐,说安红这人有精神病,怎么敢用她在女澡堂里干活?但那时候赶上国庆,人特别多,兰姐也就先放着,没动作。还有一次,我带着安红去找我大姑,让大姑帮我看看孩子的事儿。我大姑也跟我说,让我离安红远点……”

“那安红的病,到底是啥病?要是精神病,你见过她发作吗?”

“发作倒没有过……具体什么病我也不清楚……”

“你见过她吃药吗?”

“没有……”

“大茂说你有点怕她,是因为啥啊?”

“也……也不是怕她,就是和她相处久了,有点不自在……”

“你啊,就是太信你大姑了,我看安红对你挺好的。”大茂插了句嘴。

“那你后来,怎么把安红介绍给老徐了?”

“我……我也是知道安红要被开除的事儿之后,想帮帮她。就觉得,给她介绍个男人,她也能有个着落。”

“她有跟你讲过以前的事儿吗?”

“我问过,但是她从来不说。我还问过小连他爸的事儿,她也是直摇头,不吭声。后来,我就不问了。”

“她家人呢?”

“我只知道她家是农村的,她年轻的时候就来省城打工了。家具体是哪儿的我也不清楚。”

“她对小连怎么样?”

车里突然沉默了。

“不好?”老丁反问道。

“咋说呢?不能说不好,只能说一般……有时候,我感觉她和小连不像母子,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小连很依赖她,也很听话。但安红对小连总是冷冰冰的。我猜可能是小连他爸太混蛋了,所以安红才这样的。”

“安红咋样我不晓得,不过老徐对孩子可是一顶一的好。老徐他可能性格木了点,但人绝对是实实在在的好人。中午碰到再大的活儿都不拉,就为了回家给小连弄口热乎的吃。”大茂正说着,地方就到了。

“你俩就别下车了,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老徐的。”

“别,人多力量大,我俩回家了也睡不踏实。”大茂摇下车窗说。

“听我的,你俩回家休息吧,需要你俩帮忙,我再找你们。”

“警察同志,你千万别因为老徐蹲过局子,就……”

老丁隔着车窗,拍了拍大茂的肩膀,叫他放心。

十一点半

夜更深了,小区里的路灯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照着地面,在灯光所不及的地方,老丁只能看到成片的黑暗,仿佛包裹着许多秘密。可等老丁兀自走进那片黑暗里,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沉重的脚步,踩着脚下吱呀叫嚷的雪。

小灵通嗡嗡振动,老丁接起来,听男小赵汇报搜查结果。

男小赵和女小赵是同一年来的所里,俩人不仅同岁,还都姓赵,小赵小赵地叫时,总是两个人同时搭腔,于是,老丁就建议用男小赵和女小赵来区分。

这俩人虽然年轻,但都干劲十足。每次一看他们热情洋溢的笑脸,在科室跑前跑后的样子,小马总是往后瘫靠在椅背上,叹着气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老了,老了。”

这时候要是老丁也在,就会一脚踹在小马的转椅腿上,咬着牙说:“来吧,让我这个前浪也推你一把!”

男小赵打着哆嗦汇报说,负责搜查的两队同事走访了附近街上摆摊儿的小吃摊主,以及对面楼一楼门市的几家商户,包括一家药房、一家抻面馆、一家朝鲜族大冷面,还有一家司机盒饭。大家都说昨天下雪所以生意不好,但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也没看见什么孩子。

男小赵的语气失望,全然没有了平时那种干劲:“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查?”

“这回,咱们不打听孩子,打听打听右手上有文身的男人,看看能不能有啥线索。打听完了,再跟我汇报。”

“是!”

撂了电话,老丁抬头望去,小区里亮灯的住户少了很多,也不知道此时小马问了几家了。儿童失踪案可大可小,但是像这次这么复杂的,老丁还是第一次碰到。

此时没有月亮,地上白茫茫的雪泛着冷冰冰的寒光,千丝万缕的线索仿佛织成了一个盘丝洞,老丁每次想探个头,就被不知从哪里射出的蛛丝给粘住。

这时,老丁远远看到老徐家单元楼门前的空地上,小马正奇怪地蹲着,不知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是一个雪人。

“你小子不查案子干啥呢你?”老丁上去一推,差点儿把小马推了个狗啃泥。

“回来了,头儿……我搁这儿正琢磨呢!”

“琢磨啥呢你?对着个雪人,大晚上的,吓不吓人?”

“这雪人,我俩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是吧?”

“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咋了?”

“这个雪人有问题!”

“啥问题?”

“不是雪人,是雪,下雪的时间和堆雪人的时间……”

那是楼门前一块类似小广场的空地。前面就是小区门口的那个自行车库,其他三面都用栅栏围了起来。老丁和小马打着手电筒,在栅栏外围的地方停住。手电筒的光亮扫到的地上,洁白的雪平整地铺满了栅栏内的地,而雪人的位置就在这片雪地的正中央。雪人的头上插着几根干瘪的树枝,围着一条蓝灰色的格子小围巾,两只雪碧汽水盖子做的眼睛有一只不知为何耷拉了下来,和铅笔做成的鼻子一边齐。

“雪人是雪还没停的时候堆的。”小马说。

“嗯,不然周围不会没有脚印。”老丁点了点头说。

“没错,今天的雪是凌晨两点之后下的,大概下到三点多,雪人堆成的时间一定在这个时间段内,而堆雪人的人或许可以看到楼门口的人员进出情况。”小马说道。

好巧不巧,这时,一对父子朝着他俩走过来。

雪人正是他们堆的。

男人说,堆雪人的时间大概就是今天凌晨两点半。那个时候,雪下得稍微小了点,但雪花依旧很大。一直生活在南方的儿子是第一次来东北的姥爷家,所以他才会半夜把儿子喊起来看雪。看了一会儿后,儿子突然想堆雪人,所以他就带儿子下楼了。

“咋这么晚了还过来一趟?”

男人笑着说,是儿子怕雪人冷,所以吵着要过来看看,还给雪人带了一件衣服穿。

和男人说话间,围绕着雪人不停跑跳的小男孩儿给雪人披上了一件毛衣。

老丁苦涩地笑了笑,不禁联想到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的小连,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和这个雪人一样,被冷风吹拂得硬邦邦的。

“你们住几号楼?”

男人说岳父家在八号楼,但是那栋楼前面都被摩托车停满了,看到这里有片空地才过来的。

“堆了多久还记得吗?”

男人说没有多久,也就半个小时不到吧,因为害怕儿子着凉,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团的雪球。但是围巾是儿子摘下来给围上去的,饮料瓶盖子也是儿子捡来的。

“那是几点回家的?”

男人说是三点左右,因为回家儿子还是很兴奋,睡不着,他妈就唠叨了一句,都半夜三点多了,赶快睡吧!

“那你中途看到这栋楼中间的单元门有人进出吗?”

男人肯定地摇头说没有,楼前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小男孩儿却说他看见楼门口一直站着一个奇怪的人,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远远看过去只有一团黑影,他刚要指给爸爸看,那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十二点

和一般的儿童失踪案不同,302的屋子里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母亲,也没有沉默抽烟的父亲,只剩下了老丁和小马两个人。

孩子没找到,现在他俩能倚仗的,只有手里千丝万缕的线索,那些线索一条一条等待着他俩去捋顺展平。

首先,就是小连失踪的时间。根据之前小马的推断,孩子只能是老徐在家的时间失踪的,也就是今天凌晨两点到早晨六点之间。再根据堆雪人父子的话,时间范围可以缩小到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之间。

再有,就是小连失踪的方式。房间里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无论是诱拐还是出逃,小连只能是自己打开门锁走出去的。但是,这里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在老徐回家的时候,小连根本不在小屋。如果是这样,那么对于这件事儿,安红一定是知情的。所以……安红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刚才小男孩儿说的‘神秘人’,你觉得是谁?是楼里的住户吗?”老丁问。

“这点还需要核实。”

“走访的邻居中,有类似的住户吗?”

“暂时没有。”小马把自己记的笔记递给老丁,“你边翻,我边说。首先,是隔壁303。房主是个眼镜男,名叫周磊,他说自己很少出门,也不知道这家有孩子。询问过程中,他对啥事儿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唯一的疑点是他的腿瘸了,他说是修感应灯摔的,修的就是二楼的感应灯。顶楼那户501住着对老夫妇,目前来说没什么可疑的,就是他们心挺大,在老城区住,半夜居然敢不锁门;顶楼还有一户502,住了个考研的女大学生,平常早出晚归的。他们都说凌晨两点到六点这段时间是在睡觉。还有就是对面301的殷大娘,好多住户都反映她的行为怪异,而且都很讨厌她那条狗。再有就是四楼的盗窃案。”

“对,这事儿我正要问你呢,我当时在锁匠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儿,但没细问。”

小马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盗窃案的事情讲给老丁听之后,便问老丁有没有啥新发现。

老丁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殷老太太的狗死得蹊跷。”

“啥意思?”

“我问你,要是没有人帮忙,被拴住的狗该怎么挣脱狗绳自己跑走呢?”

“那还不简单,使劲把绳子拽折不就行了。”

“狗是你收拾的,那狗脖子上都有啥,你自己想想……”

小马拧着眉毛,回忆不久前的情景,果然发现了不对,惊呼道:“狗是被人放走的!”

“没错!我觉得,放走狗的人或许就是忌惮狗吠,才会故意把狗放走。”

“照你这么说,两个案子联系起来了?是文身男把狗放跑的?”小马提高了音量,“可文身男到底是谁呢?难不成是小连的生父?老丁,如果你是文身男,想带走小连,你会怎么做?”

“简单,守株待兔呗。”

“不对……”小马摇了摇头,“第一,按照他砸门的举动来看,他明显是不知道老徐反锁房门这件事儿;第二,就算是真的守株待兔,他会料到兔子半夜三点之后才出门吗?另外,说个题外话—你觉不觉得这屋里一直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儿?”

“嗯……”老丁猛地嗅了几下,点了点头。

“可这屋里也没有佛像啊?这屋里不仅没有佛像,连遗像也没有……大茂说过,老徐是个大孝子,隔三岔五就祭拜他妈……烧香不一定非要信佛,也可以是供奉去世的亲人,不是吗?”

“没错。之前我们猜测,小连很可能是提前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可家里一共就这么大,他能躲在哪里而不被回家的老徐看见呢?所以,我猜这里或许有一个密室……”老丁分析道。

“可我们不是都搜过了?”小马皱起了眉头。

“你说会不会是老徐……”

“贼喊捉贼?”

“孩子丢了,安红自杀了,只有他好好的。如果是他参与其中,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他为何要报警呢?”

见小马尴尬地挠了挠头,老丁继续说:“当然,现在所有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不过,你说的烧香味儿……”老丁起身伸了伸腰,一边念叨着“密室”一边用指关节敲击着墙壁。刚开始声音还很瓷实,可敲到电视背景墙时,声音明显变空了。

“小马,你过这儿来看看!”

“怎么了?”

“你敲敲,这面墙好像是空的!”

空心墙的背后是一个十分狭小的长条形暗室。因为和外面的电视背景墙贴着同一张条纹壁纸,门又做得严丝合缝,所以不易被发现。

老徐把门向内推开后,线香味儿立马浓了起来。

原来,这里供奉着老徐老妈的遗像。老丁站在门口向内望,里面幽暗一片,只有三点红色光芒,是香炉里马上就要烧完的香,再后面,衬着一张遗像。黑白的遗像里,老太太看起来很年轻,笑得也很高兴,咧开的笑眼中两个拉长的瞳孔黑洞洞的。

怎么在这么逼仄的小空间里供奉自己母亲的遗像?老丁不禁脊背发凉。

老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一面是大茂口中的好兄弟、大孝子,一面却做出将女友、幼童锁在家中,将母亲的遗像藏在密室中的行为。老丁暂时将疑问搁置在心中,专注眼前的线索。

“小连当时很有可能就藏在这里!”小马觉得,这里是个绝妙的藏身之所。

老丁从外面试验了一下,这扇门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推开。不过推门进去之后,房间只能容得下一人站立,就连转身也相当困难。光源昏暗,空间狭小,让身处其中的人呼吸困难。老丁咳嗽了两声,开始四下检查,暗室里没有门了,里面的隔板敲起来也是空心的。

“墙那边是什么?”老丁接着敲了敲,整面墙也是空的。

“那边就是邻居殷大娘家了,这里可能是废弃的管道间改造的,我老婆她妈家也有,不过没这么大。”

这时,老丁的小灵通又响了起来,来电话的还是男小赵。

凌晨一点

男小赵说同事们在附近询问关于文身男的事儿,果然寻到些线索。

首先就是楼下那间小卖部的老板顺子。他说,曾见过一个手上有文身的男人来店里买烟。他样子凶神恶煞的,差点儿把阳阳吓哭,幸亏那天燕子没在。他还说那男的那天浑身的油烟味儿,可能是刚在附近的抻面馆吃过面条。

于是,男小赵又去了那家抻面馆。店里只有个上夜班的大娘,叫朴姨。朴姨交代说,最近是有个满手文身的男的总来店里吃面,而且好像和老板娘有些过节。

男小赵让朴姨联系老板娘,可电话没有通。男小赵问了老板娘的住址,打算稍后去拜访。他还调取了店门口的监控,监控还真拍到了文身男的正脸,就这样查到了他的身份。

李刚,高花乡人,三十四岁,之前在高花乡政府后勤部门工作。李刚的户籍关系上只有一个老父亲,叫李福,现年七十岁,是个干白活儿的,在乡里挺有名。

“知道这个李刚的住址吗?”

“户籍登记的地址还是高花乡,我已经让男小赵去查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联系方式呢?”

“按照之前登记的手机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另外还查到一部座机,通了,但是没人接听。”

“之前有案底吗?”

“二〇〇〇年的时候曾因猥亵进过派出所,当时的高花乡发展农家乐、采摘园等旅游项目创收,有个女游客在摘草莓时遭到了李刚的咸猪手,不过报警之后很快就和解了。除了这次,还有多次酒驾案底。我让男小赵尝试联系当时负责案件的同事,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老丁又打了通电话给医院,一方面是问问安红醒了没,另一方面,是想问问老徐关于李刚的事儿。

“李刚这名字你有没有印象?认不认识?”

“谁?”

“李刚,高花乡人,三十四岁,之前在乡政府后勤部门工作……认不认识?”

老徐表示否认。

“那你之前肇事案子里那个孩子……他爸叫什么?”

“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姓李,那孩子姓罗……”

老丁说,目前来看,小连的失踪很可能和这个李刚有关。但是,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密室的发现并没有给二人带来更多的线索,老丁的思路也陷进了死胡同里。

小马自告奋勇跟男小赵一起去抻面店的老板娘家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老丁一个人守在302,看看表,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了,果然,年纪大了,熬不住了。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用手揉着额头。一阵困意袭来,如同猛兽般慢慢吞没了他的头、躯干和四肢。他调整姿势,倒在沙发上,挣扎之间合上了眼。

昏暗的楼道窄得离谱,只能容纳一个人上下楼,右侧斑驳的白墙上挂满镶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上面的人脸模糊不清,眼珠又圆又黑,空洞地盯着前方。

老丁每上一层台阶,线香的味道就更浓一点,呛得他嗓子眼发紧。拐过缓步台,前面有几点红色的光斑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中间的那扇门上,用血红的大字漆着302。

眼看着就剩下那么几级台阶了,可老丁的腿怎么也抬不动。咔嗒,门开了,从门缝儿探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是小连。他光着身子,光着脚,像泥鳅一样从门缝儿里滑出来,跑下楼梯。来不及躲开,孩子竟然如同幽灵一样穿过了老丁的身体,一口气跑下楼去,只留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老丁低头,台阶上不知何时落满了雪,可上面却没有留下小连的脚印。

老丁是被噩梦拉扯醒的,时间刚好是凌晨四点半。他摇摇头,试图把刚才惊悚的梦从脑袋里甩出去。

那个梦,不吉利。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面躺着小马的三个未接来电。来不及伸个懒腰,老丁赶紧给小马回了电话。电话中,小马说他查到了十分有用的信息,正在火速赶回来的路上。

早上五点

十二月的省城天亮得晚。屋子里很暗,线香味儿依旧萦绕其间,所见之景和刚才的梦境重叠,让老丁浑身不自在。

小马把刚买的早点放在茶几上,里面有一碗豆腐脑儿、几根油条,还有俩茶叶蛋。小马说他吃过了,这些都是早市买来的,让老丁边吃边听汇报。

趁着老丁磕开第一个茶叶蛋,小马说自己带回来了四个消息。

首先,是李刚的资料。昨晚,男小赵终于联系上了李刚的父亲李福。据悉,李刚在乡政府工作时,是前任乡长金有来的专职司机。金有来退休后,李刚也主动离职。后来,李刚与父亲李福一起在乡里干起了白活儿。

李福多次强调,李刚回村后十分能干、孝顺,生意做得十分红火。李刚目前未婚,也没有固定女友,名下有一辆“金杯”,留在家中未开走。他在高花乡有两处房产,在省城没有租房和买房信息。大概两个月前,他在接了一个电话后突然离家,其间一直没有与家里联络。同时,李福还给了警方李刚的手机号码,但小马多次拨打都是关机状态。

第二个消息是抻面店的老板娘提供的。老板娘叫何小翠,她承认李刚最近来过店里数次。她与李刚的确是旧相识,并且李刚提过,自己最近正在找一个孩子。

“何小翠和李刚是什么关系?”

“何小翠是李刚的前女友。”

“她知道李刚现在在哪儿吗?”

“她不清楚,也没有李刚现在的联系方式。”

“那李刚的其他社会关系呢?”

“通过交叉调查,李刚与徐伟以及当年被徐伟撞死的男童的父母都没有任何明显的社会关系。”

“何小翠认识安红吗?”老丁问。

“不认识,你怀疑安红也同何小翠一样,是李刚的前女友吗?”

“李刚来302敲门,如果不是冲着老徐,那便是冲着安红和小连。一栋楼住着的邻居大多都不知道小连的存在,他怎么会一清二楚?”

“是啊,知道小连的人不多。我能想到的一是老徐开出租的哥们儿,二是晓丹以及安红之前工作时的同事。”

“不止,你看这个!至少,还得加上这个叫春英的女人。”

老丁把昨儿老徐给的那封信,掏出来给小马:“你等会儿再仔细瞅,你先说说第三个消息。”

“昨晚我不是把狗尸和安红的血衣顺路带回所里了吗?半夜我给鉴识科的小魏打了个电话,软磨硬泡让他帮个忙。化验结果今早出来了—狗胃里的东西,不是耗子药,是农药。”

“农药?”

“很平常的那种,一般的种子店都能买到,估计是混在了肉罐头里喂给狗吃,而且剂量不小。所以狗的死,是人为的无疑。”

老丁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个消息呢?”

“是毛衣上的血……”

“是经血,对吗?”

“嗯。”

“看来,安红的自杀是精心计划过的,而且,小连的失踪一定也在安红的计划之内。”

短暂的沉默后,老丁和小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昨天的他们仿佛被蛛网缠住的猎物,翻来覆去挣不开身,只被那层层叠叠的丝缠得更紧。而现在,案件仿佛一只挣脱掉躯壳的蚕,撕破蛹壳,化蝶飞向黎明。

天越来越亮了。

这时,老徐从医院打来了电话,他带着哭腔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安红失踪了,安红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