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
折腾半天,除了一具狗尸,他们一无所获。
大茂耷拉着脑袋,跟在老徐屁股后头下了楼。俩人在楼洞口跺亮感应灯,相对无言地抽起了烟。
烟雾缭绕中,老徐开了口,晓丹一个人守在医院能行吗,她不是刚怀上孩子吗?
大茂吐了个烟圈,说没事儿,放心吧。
老徐拍了拍大茂的肩膀,挤出一句,麻烦你俩了。
大茂咳了一声,不再吱声,继续抽烟。
老徐说,你老丈人不是不让你抽吗?
大茂说,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抽。
302的客厅里只剩下老丁和小马,一老一少都有些泄气。
老丁熟练地用嘴咬开香肠尾端的包装,顺着小口撕下一细条塑料皮,俩手那么一挤,半截儿香肠一下子跌进嘴里。
“来一根吗?”
“不要了……”
“抓紧垫一口好行动,今晚,是场硬仗!”
小马摆了摆手,坦言自己胃不太舒服。
知道小马刚收拾完狗尸,老丁从塑料袋里掏了瓶矿泉水递给了小马,自己又撕开了一个卤蛋,说道:“今晚估计回不了家了,给你媳妇去电话了吗?”
“还没呢……”
“抓紧跟家属汇报情况啊,她情况特殊,别到时候生气了又赖在我头上。”
“知道了!对了,你不觉得老徐这人说话遮遮掩掩的,很有问题吗?”小马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接了电话,他掏出本子,以极快的速度记录着。
“头儿,女小赵查到的新线索。”挂了电话,小马压低声音,把老徐的情况复述给老丁听—
徐伟,三十五岁,出租车司机,父母多年前离异,他一直跟母亲生活。一九九九年的时候,他意外撞死了一名儿童,被判了三年。徐母在两年前过世,那时徐伟还在狱中。这间房子原是徐母的,曾经卖了用于支付受害者家属赔偿金,半年多以前,出狱的徐伟搬回了这里,不过只是租户。
当年的受害人叫罗小雨,死亡时只有六岁,据说徐伟出事儿前是全市的模范司机,因为他多年一直自愿接送高考考生,还被晨报在头版上报道过。所以当时这案子,坊间又称“模范司机杀人案”。
“我想起来了,当时死者母亲闹得挺凶。车祸原因是什么来着?”
“那天有雾,司机车速过快。另外,没有在户籍系统里找到安红和小连的信息。名字相同的有,但核查后发现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看来……我们和老徐,得好好聊聊了。”
“还有一个疑点。隔壁301的殷大娘曾见过陌生男人来敲302的房门,还不止一次。”小马说。
“陌生男人?是找老徐的,还是找安红的?”老丁问道。
“这个暂时不清楚。不过,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这起失踪案越来越不简单了。之前咱们的推断有两种,一种是小连自己打开房门出走,另一种是被熟人诱导开门然后遭遇绑架。如果是第二种,那么那个陌生男人的嫌疑最大。你说这个男人的身份……会不会是……”小马顿了顿。
“小连的生父?”老丁话语中带着犹豫。
“还有一种可能,说到父亲……你说……会不会是老徐当年肇事撞死的那个孩子的……”小马的话不必说完,老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若男人是小罗的父亲,那么就不是熟人诱拐了,而是一起带着复仇性质的绑架案件了。可要是绑架,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索要赎金或者提出要求的电话打来呢?还有,安红的割腕也到处透露着诡异。这不对劲儿!对了,女小赵说没说监控视频咋样了?”
“所里的人大都来这边找人了,监控视频还没来得及看呢。你觉得视频里能有小连的线索?”
“难说,监控探头前段时间被人破坏了,不知道有没有录到有用的线索。”
“被人破坏?”
“对,而且是一个右手满手文身的男人。”
“文身男?你说……这个敲门的男人和破坏监控的男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小马在笔记本上写了“有待确认”四个大字。
“但好消息是这个小区只有北门一个门可以进出。啊,对了,我去小卖部问话的时候,店主夫妻俩提到隔壁的殷大娘很喜欢偷摸儿领小区里别家的孩子回家玩儿,尤其是男孩儿。现在不能排除邻居作案的可能性,我想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咱俩快速走访一下楼内的居民……尤其是那个殷大娘。”
“好!正好问问她那敲门的男人,手上有没有文身……啊,对了,那狗的事儿……”
“先按她女儿说的瞒着吧,不过那条狗,死得怎么那么巧呢!”
“巧?”
“没错!按照顺子,就是那个小卖部老板的说法,殷大娘的那条狗经常吠叫,楼道里只要一过人,就会叫个不停。可就在小连失踪的不久前,狗突然丢了……这样,你先去敲敲303的门,离得这么近,万一能提供一些线索呢。我刚才在楼下看那户亮着灯,楼上也有几户还没睡,等我问完那个殷大娘再去转转。”
这时,老徐和大茂满身烟味儿地进了屋。老徐说,他想去打印店印上几百份寻人启事,到处发一发,贴一贴,再让的哥弟兄们放在车里,说不定会有用。
老丁和小马表示同意后,老徐便拽着大茂下楼忙活去了。
八点二十
小马敲了很长时间,才敲开303的房门。等待的间隙,小马瞅见了303大门左侧墙壁上挂着的两个报箱。报箱都是晨报的,红色,上面那个用马克笔写着302,下面那个写着303。
奇怪,303的报箱为啥要装这么矮?
“不会睡了吧?”小马嘀咕着,又重重地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开门。小马刚想放弃,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小马向后闪了一步,因为303的门轴在右边。
屋主是一个身材偏胖的眼镜男,皮肤发红,两腮挤满痘印。他穿着跨栏儿背心儿和宽大的布裤子,耳朵上罩着个头戴式耳机,左胳肢窝下面,还撑着一支拐。
屋子是个单间,进门的地方堆满了纸壳箱子,很难下脚。迈过纸箱往里走,小马吓了一跳,地上全是人体模特的胳膊、腿和假发。眼镜男说自己是专门给服装店修补旧模特的,最近赶工,家里乱。
小马亮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眼镜男点了点头,请小马坐到沙发上,自己则摘掉耳机,坐到了餐桌前的凳子上。
“我简单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眼镜男名叫周磊,三十六岁,平时几乎不出门。他习惯晚上干活,白天睡觉,因此今天凌晨,他一直在家工作。
屋子的暖气比老徐和殷大娘家都要热,几个问题问下来,小马热得一身汗。小马注意到,周磊有台电脑,屏幕上此时是蜘蛛纸牌的游戏,电脑旁边还有一摞信封。
“你见过隔壁302家的孩子吗?一个男孩儿,叫小连,今年五六岁。”
“我不知道他家有孩子。”周磊应了一句,漠不关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平时不咋出门。”
“楼里的邻居你都不认识?”
“认识几个老邻居……”
“301养了条狗,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那狗成天叫个没完。不过最近几天好像没听到狗叫了。”
“麻烦问一下,你的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没啥大事儿。”
“咋摔的?”
“给……给楼道换感应灯的时候摔的。”
对于不常出门的人来说,摔了腿这件事儿有些怪。另外,不出门的人,会关心感应灯亮不亮吗?
“是为了修二楼那个感应灯吗?”
“对。”
“但我看那灯现在还是坏的啊?”
“修了一次,好了几天,后来又坏了。这种事儿还是交给电工师傅弄吧!”
小马点点头,挤出一句“这样啊”之后继续问:“你平时修补模特,都咋修啊?”
“拆东墙补西墙,这个的胳膊坏了,那个的腿坏了,拼一拼,总能拼出副好的。还有的脸上眉毛磨没了,嘴唇掉色了,我就补补妆。”
“这两天,你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儿吗?啥都算上。”
“没有。我说了,我几乎不出门的。”周磊微微一笑,回答得很干脆。
问了半天,小马的速记本上仍然空空如也,没啥有用的信息。但是小马不信邪,就算再怎么不爱出门,一个人住总要出门买东西、丢垃圾吧,就真的一次都没碰到过自己的邻居?
“你在这儿住几年了啊?”
“我刚搬来没几年。”
“房子是租的吗?”
“房子是我妈的。她死了之后,我就搬进来了。要是她没死,或许你可以问问她,这楼里的住户,她都熟。”
小马的目光落在电脑旁边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晒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搂在一起的年轻女人,她们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左边的那个女人眉眼和周磊长得有些相像。
“那是你母亲?”小马指了指相框。
“是啊。”
“另一个呢?”
“是我姨。”
“你母亲去世后,你一直是一个人住?”
“嗯。”
“那你平时做饭吗?”小马踱步到厨房门口,发现里面的调味料一应俱全,而且油烟机下面的瓷砖上还有很多淡黄色的油渍。
“在学。”
“哦,有女朋友吗?”
“这和失踪案有关系吗?”
“随便问问。”小马抿嘴一笑,丝毫没有被反问的尴尬,“我看你桌子上放着挺多邮票的,你平时经常写信?”
“不是,我平时会给客户邮寄账单什么的。”周磊推了推眼镜,答道。
接下来,小马又问了一些问题,周磊也都一一回答了,但始终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那谢谢你的配合,早点休息吧。”
送走了警察,周磊长出了一口气。他把桌子上的邮票收了起来,望了望那张合照,想起了郑姨。
郑姨是母亲多年的好友,这事儿周磊还是在母亲的葬礼上知道的。
殡仪馆内,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不多,个个都很平静,只有郑姨哭成了泪人。
郑姨临走前,给了周磊那张合照,合照放在木相框里,框上雕着栩栩如生的百合花。
母亲与父亲的感情不好,印象中的母亲总是被父亲打得又喊又叫,从未像照片上那样肆无忌惮地笑过。
八点四十
303的房门在身后关闭,一个人杵在昏暗的楼道里,小马莫名其妙地觉得失落,但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门外发生的一切对于这个好似与世隔绝的眼镜男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旧时亲密的邻里关系正逐渐被新的时代抛弃,如今的邻居,只是被迫共享着同一面混凝土墙壁的陌生人罢了。
这时,感应灯仿佛感到疲惫般地灭了,楼道陷入黑暗,下方楼梯处传来了阵阵跺脚和咳嗽声……
迎面走上来个清瘦的女孩儿,罩着臃肿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见到站在三楼的小马踉跄了下,喊了一声:“我的妈,吓死人了!”
小马退后两步,说了两句“不好意思”。
女孩儿没理他,只把单肩帆布包往肩膀上挪了挪,夹紧胳膊,快步走过小马面前继续往楼上走。
“等一下,请问你是楼里的住户吗?”小马看着女孩儿的背影叫道。
女孩儿此时已走到缓步台的位置,她停住脚步,扭头问小马:“你谁啊?”
“我是这片儿的民警。”小马走上缓步台,掏出证件亮给女孩儿看。女孩儿顺势从小马手里拿走了证件,正正反反地,看得很仔细。
“你们派出所在哪儿?二环桥下那个吗?”女孩儿问。
“对,就那个。”
“哦,我去那里办过身份证。”女孩儿点了点头,把证件还给了小马。
“是有个案子想请你配合下调查。”
“什么案子啊?我很忙,而且这大晚上的你也太吓人了。”
“就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你很久。”
“行吧。”女孩儿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小马一番,问,“到底是什么案子啊?”
小马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女孩儿却神神秘秘地说:“找孩子这事儿,直接去问301的老太婆不就得了吗?”
看来,女孩儿认识殷大娘。
女孩儿住在502,顶楼中间那户。
女孩儿进门后开了灯,把帆布包里的书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才换上了拖鞋。
等小马也换上拖鞋进了屋,女孩儿拖来个取暖用的“小太阳”。
不知道是不是顶楼的缘故,屋里很冷,很多墙皮都有脱落的迹象,有一些甚至已经掉到了仿木纹的地板上。她家里的格局和老徐家差不多,家具虽简陋,但布置上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间。桌子上有粉色的假花和水杯,进门处铺着浅蓝色地垫,餐桌背景墙上还挂着一串此刻并没有点亮的星星灯。
“我叫李慧,二十三岁,现在在省城上学。”
小马在本子上记录完后,开口问道:“你刚说你很忙,是开始实习了吗?”
“不是,我在备考,打算考研。”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回来吗?”
“不一定,看学习状态吧,今天效率挺高,所以回来得早。”
“房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租的,租了才半年不到。”
“怎么不住宿舍?”
“跟室友相处不来。但这房子太冷了,写字冻手,我就白天去学校图书馆蹭个暖气。”
“是啊。”小马也感觉到了,刚这么一会儿,他写字的手就在微微颤抖了,刚在303积攒的热气此时已经所剩无几,“听你刚才那话,是认识301的殷大娘?”
“她之前是我房东。”
“房东?”小马有点惊讶。
“你不知道?这栋楼里所有楼层的1号房,都是那个老太婆的。”
人不可貌相,殷大娘居然是个包租婆。
一提到殷大娘,李慧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我本来租的是401,从老太婆的女儿手里租的,押金都交了,可这事儿愣是被老太婆给搅和黄了。她不想让她女儿搬走,说我要是租的话,只能租501。我不想和她纠缠,就退了合同,找另一个房东租了这里。这间是个中间户,没那么冷,而且还是个套间,价格和老太婆的单间一样。我还想着考完研之后就把小屋转租出去,自己做个二房东。我跟你说,幸亏我当时没租401,前一阵子那户还遭了贼呢。”
“发生了什么?”小马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那户被撬了锁,而且那个小偷别的不偷,专门偷女人的内衣裤。你说变不变态!”
“当时的401是谁在住?”
“就那老太婆的女儿,她家女儿其实还挺通情达理的,没想到遇上这种事儿,也够倒霉的……其实,我这顶楼住得也挺好,不然成天听老太婆的那条破狗叫唤,更闹心。连她女儿都不待见那条狗,我不在家学习也有这个原因,太吵,根本学不进去。不过挺奇怪,这几天都没听到狗叫声。对了,你刚刚说丢孩子的是哪户来着?”
“302。你对302的住户有什么印象吗?”
“三楼中间那户?是出租车司机他家吗?”见小马点点头,李慧继续道,“我有时候会在楼下碰见他,有几次正好也想打车,就问他去工业大学拉不拉,他说拉,我就这么坐过几回他的车。”
“那……你见过那家的孩子吗?五六岁的男孩儿,名字叫小连。”
“没见过。”
“你坐车的时候老徐也没提起过?”见女孩儿疑惑地挑了下眉毛,小马又补充道,“老徐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没有。他不怎么说话,一直都在听广播。”
“那你觉得老徐人咋样?”
“人咋样?我就见过他那么几次……”
“凭你感觉呢?”
“他虽然看着挺凶的,但实际上不凶。有一次我早上没吃饭,他还分了我个包子吃。”
“那你见过安红吗?和老徐住在一起的女人,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
“没见过。”
“今天凌晨左右,你在家吗?”
“没在,昨晚我看预报有雪,就没回来,在学校住的……孩子是大半夜丢的?”
“嗯。”
“该不会有人贩子吧?”
“人贩子?”
“我看301那个老太婆就挺像的,我碰见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领着不同的小男孩儿回家。”
“好几次吗?”
“是啊,那叫啥来着,小时候总说的,就在嘴边想不起来了。就是说手上有迷魂药,一拍你,你就着了道儿跟着走了,叫什么来着?”
“拍花子?”
“对对对!拍花子!我看,你们赶紧好好查查那个老太婆吧。”
九点
殷大娘打了个哈欠,她女儿张静也在一旁陪了一个。
“大娘,刚才说到你把阳阳领回家,然后呢?”老丁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划过头皮的声音让他振作了几分,呼之欲出的哈欠憋回了肚子里。
“也没干啥,就给她打扮了一下,打上小背带,穿上小皮鞋,哎哟,穿上可俊了!你等着啊。”
说着,殷大娘不顾女儿的阻拦,用手撑着桌子起身,挪着步子进了卧室,埋头扎在衣柜里翻找起来。
“大娘,你干啥去?”
张静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她妈是去拿她那些老古董了。
“你等我会儿……马上,马上……”大娘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振奋许多。
半晌,大娘抱了个大布包袱从卧室里走出来,老丁忙上前去擎了一把,问了一句:“这装的啥啊,不轻啊!”
“指定重啊,里头好几双小皮鞋呢,还有个纯牛皮的小书包呢,新的,从来没用过。”殷大娘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老丁帮着把包袱抬到餐桌上,殷大娘自顾自地解开了上面的系扣,一个角一个角地掀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很多男童的衣服,样式都很旧。最上面的是件西服料子的灰色小马甲,下面还有领口泛黄的白色衬衫、长筒的格子袜、背带短裤、夹棉的红色外套、对襟的小袄,缝隙里还塞着几双系带的小皮鞋,最下面还有个翻了边的牛皮斜挎书包,搭扣已经锈了。
殷大娘的手颤颤巍巍地抚过里面的衣物,皱纹舒展出慈祥的模样,说:“瞅瞅,漂亮吧,这漂亮的衣裳就得给漂亮的孩子穿……阳阳多漂亮呀,那么短的头发,我还以为她是个男孩儿呢。不过不耽误,不耽误……”
“大娘,你这些衣服是……”
“这些衣裳都贵得很,花了老张很多钱呢。老张啊,哪儿都好,就爱瞎操心啊,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一天换一套也穿不完啊。”
“老张是?”
殷大娘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把衣服一件件拿起来在胸前比量着。
“是我爸。”张静开了口,“这些都是我爸之前……给我哥买的。”
“你还有个哥?”
“嗯,叫壮壮。不过,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四五岁的时候吧。我妈拉着他去打麻酱,一手拿着玻璃瓶子,一手拉着他,掏粮票的工夫,我哥就丢了。最近,我妈睡不好,总念叨做梦梦见了我哥,从那之后,就让我多订一份牛奶,说我哥想家了,会认门回来喝。晚上还把开了封的牛奶瓶子放在房门口,说什么早上起来瓶子就空了,一定是我哥喝的,想也知道肯定是流浪猫狗喝的啊。唉,人老了,脑筋就成了一条能进不能出的走廊,一旦她走进去了,被那些念想困住了,任谁也叫不出来。”
殷大娘越发陶醉,仿佛一头栽进了回忆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老丁见状,赶紧抛出问题:“大娘,你的狗把一楼小卖部家的闺女阳阳咬伤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殷大娘突然清醒了似的眼睛一翻,冷笑着说:“我知道啊!球球的脾气可大呢,真要是急了,连我都咬!”
张静瘪瘪嘴,无奈地说:“妈,你快把这些收起来吧!”说着,她动手把衣服往包袱里胡乱塞。
“你别动,都乱了!我自己弄!”说着,殷大娘拎着包袱回了自己屋,不一会儿,屋里传出轻轻的呜咽声。
“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自从我哥被拐,我妈……就有点不正常,所以才隔三岔五地把小区里的孩子领回家。其实,我妈她没有恶意,后来也都送那些孩子回家了。不过这次302孩子失踪的事儿,肯定和我妈没关系。”
张静交代说,她之前和老公就住在楼上的401,老公是跑大车的,不咋在家,她就在附近的工人村托儿所做饭。后来,托儿所租给补课班做场地被举报关停了,她就改到三台子那边的一家小饭桌干活,为了上班方便,已经把401租出去了。
现在她每周回来一次,给她妈包点饺子馄饨啥的冻在冰箱里吃。这次回来是为了给401换个锁,顺便收拾收拾屋子,迎接新租客。老实讲,她一直想把老太太接到三台子去住。自己来这儿一趟得坐小巴,路上折腾得要命。但无奈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说不仅自己住不惯别的房子,就连球球也住不惯。所以这事儿,就一直耽搁了。
“你认识隔壁302的老徐吧?”
“认识。我们年纪相仿,都在这片儿上的小学和初中,我妈和她妈也算旧相识。如果……没有那档子事儿,我说不定会嫁给老徐……”
老丁惊讶于二人还有这般渊源,但转念一想也觉得合理。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又是邻居,母亲也交好,如果命运的齿轮没有在几年前卡住老徐的车,那么,自己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面对这桩焦头烂额的案子。
“老徐这个人挺实诚,人也上进,头些年开出租也不少挣,但我妈一直嫌他家穷……后来,他进去了几年,出来后没多久领回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但我没多久就搬走了,所以没怎么见过那女人和你说的那个孩子。”
“那……丢狗那天的情形,你能回忆下吗?”老丁压着嗓子说。
“丢狗那天……”张静皱着眉,思考了很久才继续开口道,“是这个月的十一号吧。那天中午我带我家猫回这边的诊所打疫苗,打完了,我就顺便上来看看。每次我带猫来,我妈都让我把球球绑到楼道的扶手杆上。”
“狗在外面待了多久?”
“没多久。我本来想给我妈包点饺子的,结果打开冰箱一看,上次包的还没吃完。后来,我妈说想看会儿电视,我就陪她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间发现狗不见的?”
“差不多三点多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一出门就发现狗不见了。”
“你们下楼找了吗?”
“找了,我去找的,哪儿哪儿都找了,楼里也没有,院里也没有。”
老丁压低声音说:“我们刚才是在十号楼侧面的毒饵站找到狗尸体的,你当时去那里看过吗?”
“看过,院里我都走遍了。”
“你说,是你把狗拴在楼道的,你能演示下当时是怎么拴的吗?”
“就……”张静努了努眉头,然后举起手比画着,“就把狗绳的把手一头绕过那栏杆,然后把另一头从脖圈那里穿过去。”
老丁注意到,她的手有些抖。
“是先穿的狗绳啊,那狗呢?”
“绳子另一头上不是有个扣环嘛,之后一按就扣在狗的脖圈上了……”
“这么说来……”老丁听到这儿,突然低声说,“麻烦你跟我去302看一眼狗的尸体吧。”
张静迟疑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来到302,老丁打开装着狗尸体的塑料袋,发现狗绳果然如张静所说,是用扣环固定的,而另一端的把手完好无损。
“麻烦你确认一下,这个狗绳和脖圈,是球球走失时戴着的吗?”
张静的眉头紧锁,说:“是,就是球球的狗绳,脖圈上还刻着名儿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丢狗的事件就变得有趣了。”老丁边说边在心里盘算着,假设狗是自己挣脱出去的,那么方式有三:第一种,就是直接从脖圈里把头挣脱出去逃走,可如果那样,现在尸体的脖子上应该空空如也才对;第二种,狗从扣环处挣脱逃走,那么同理,尸体上应该只有脖圈,不应该有狗绳;第三种,狗扯断绳子挣脱逃走,那么现在完好的狗绳就是最好的反证。现在,狗的尸体上,狗、脖圈、扣环、狗绳都完完整整,没有一点破损,那么说明狗是被人放走的。
这个放走狗的人,到底是谁呢?更重要的是,狗的死亡和小连的失踪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警察同志,这……”张静有些惊慌,看样子,她也意识到了球球走丢这件事儿,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妈说见过有陌生男人敲302的门,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也碰上过一次,我妈说要告诉老徐,还是我劝她别多管闲事儿……”
张静回忆,大半个月前的一天,自己来给老妈擀面条,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哐哐哐哐的,特别响。当时,球球在屋里叫得很凶,那个男人听到狗叫还骂了几句,后来又猛敲了一阵门才走。
“当时302有人开门吗?”
“没有。”
“看清楚那男人的长相了吗?”
“从猫眼看得不是很清楚。我记得那男人穿着翻领皮衣,领子带棕色的毛,头上还戴着个帽子,看不到脸,但个子挺高。”
“手上,有文身吗?”
“我记得……有。”
送张静回了301,杵在楼道里的老丁不禁感慨—这些家家户户老旧斑驳的铁门里,发生的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终究是被困在门内,任由里面居住的人日久天长地慢慢消化了吗?令人遗憾的是,殷大娘的孩子找不到了,狗也救不回来了,但现在,他还有机会找到小连。
九点半
老丁准备下楼,在二楼的203门口迎头碰上了个黑脸汉子。那人留着寸头,鬓角剃得齐刷刷的,个子不高。他刚买了两兜子菜回家,红白条的塑料袋里,香菜一把,麻酱一瓶,另一个绿条塑料袋里,是刨好的肉片,肥的多,瘦的少。
看来今晚他准备下锅子。
见到老丁,汉子的目光闪躲开来,麻利地把绿条塑料袋倒腾到左手,背过身去开始掏兜儿。他的口袋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是钥匙和硬币碰撞的声音。
老丁亮了证件,说了身份。汉子踌躇了半晌,才让老丁跟着自己进了屋。
屋内,汉子放下一手的塑料袋,把钥匙塞回裤兜儿,请老丁坐。
开了灯,屋子里立立正正的,一眼就能看全。一张铁床,一床被褥,几个木头凳子,一摞飞了边儿的杂志,墙上还贴了些武侠电视剧里的主角海报。再往里,是个厨房,挺新,看着没怎么开过火。里面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拉着个插排,电锅已经摆好,旁边对着,还摆好了两副碗筷。
屋里开了窗户,挺冷,又赶上昨晚下了雪,吃锅子是个好选择。
汉子去把窗户带上,回身走回厅里,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宋志,因为长得黑,大家都叫他“煤球”。他在楼下开了个理发店,自己就住在二楼。
这个叫煤球的汉子,说话很慢,而且口音很重。老丁回想起来,一楼小卖部的旁边,确实有家理发店。
“你自己住?”
“是。”
“你这是有且(客人)要来?”老丁冲着桌上的两副碗筷点了点头。
“啊?啊……这,是,是有且……”煤球眼看老丁盯着桌上的晚饭,额头一下子冒出一层薄汗来。
“你忙活你的,我问几句话就走。”
“没事儿,警察同志……不着忙,您尽管问……”
俩人都坐了下来,老丁坐在木凳上,煤球坐在铁**,紧张得抖脚。
“楼上302家的孩子丢了。”
老丁说完,煤球长出了一口气,说:“302啊?是老徐家吧。”他从铁**抬起屁股,哈着腰,从鞋柜上提溜起那袋羊肉片,塞进了冰箱下面的冷冻层里。
“你认识老徐?”
“我俩从半大小子一起长大的,后来……他不是进去了吗?前一阵刚出来的。出来之后,他来店里剃过一次头,我俩见过一次。不过我平时多半时间都待在店里,有时候懒得折腾,晚上就睡在店里了,所以,也就见过他那一面。怎么,他现在连孩子都有了?”提到老徐,煤球渐渐放松下来,温暾的语速也提了挡。
“孩子叫小连,是今儿凌晨丢的。你今儿早上在家吗?”
“在家。我收拾卫生来着。家里这不是要来且了吗?我拾掇拾掇。”
“今儿凌晨左右你在做什么?”
“那时候……我肯定是睡着了。我这人,沾枕头就着,打雷也不醒。”煤球笑着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牙,可能是因为黑,牙显得格外白。
“你说说老徐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他多少有些了解吧?”
“老徐?他这人……挺无聊的,一门心思只知道……开车。上中学那会儿,他就说想当……司机,没想到后来……还真开上出租车了。再后来,他又说要攒钱……娶媳妇,话没说两天……就进去了。”
煤球说得轻飘飘的,神情中满是鄙夷。老丁暗自揣测,他俩关系并不亲密,煤球的口气配上上扬的尾音,听起来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老家是省城西边的?”
“北镇的,您听出来了,我以为我没啥口音呢。最近新招了个老家来的洗头小妹儿,又把我带跑偏了。”
“那你从小在省城长大的?”
“我小学没念完,爸妈就离婚了,谁也不管我,我就来省城找我三叔。三叔媳妇下岗之后俩人就离婚了,三叔成了光棍儿,也没孩子,还挺稀罕我的。他死了之后,就把一楼那铺子和这间房留给我了……”
煤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看来是且来了。
门打开,门外站着个老头儿,穿着军大衣,肩膀上背了个工具箱子。
“师傅,你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是是是,正好,先一起吃个饭。”煤球连拖带拽地把那老头儿往屋里拉。
“啊?你早说吃火锅啊,我在家就不吃饭了。这……这人是?”老头儿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这是警察同志,来查案子的。”
“啥案子?之前那个盗窃案吗?”
“不是,不是!是老徐的孩子丢了。”
“老徐?谁啊?”
“一邻居,你不认识。那啥,你别换鞋了,就穿着进来吧,我把锅支上,一会儿就开吃。”
“吃火锅的话,我可不吃香菜。”
“知道知道。”
“你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知道请客了?我可不跟你客气。”老头儿跟老丁点了个头,放下工具箱,一屁股也坐在铁**。
“你们刚才说什么盗窃案?”老丁问道。
煤球一言不发,动手把麻酱倒进海碗里,又从冰箱里掏出一罐腐乳,倒了些鲜红的汤进去。
“这种老小区不行,保安、监控都没有,门锁对那些偷鸡摸狗的人来说就跟摆设似的,时不常地就有盗窃案。不过倒也便宜了我这个换锁的,也不知道小偷多了,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该哭!”煤球白了瘸老头儿一眼,又抬眼瞅了瞅老丁,“师傅,警察同志面前……你瞎说什么呢?”
“对对对!是该哭!”瘸老头儿拍了拍大腿,裤子上被拍起一层灰,不过也没耽误他往锅里下肉。
“那行,你们吃着,我就先走了。”老丁没再多问,识趣地离开了203,站在楼道里却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这煤球请瘸老头儿吃火锅,明知人家不吃香菜,还买了一大把,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进屋却不让人换鞋。那瘸老头儿对吃火锅一事也很是意外,这饭局,有古怪。
九点四十
小马从502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501的老两口回家。小马表明身份和来意,老两口立马说一定配合警察同志调查。
老两口的亲家在街对面开了个抻面馆,他俩闲着没事儿,就过去帮着端端盘子、洗洗菜什么的。附近的工地多,晚上来吃面的农民工不少,几乎每天都要忙到这时候才能回家。他俩老家是山东的,儿子在这边娶了媳妇才跟着过来安了家。儿媳妇没有娘,只有一个老爹,家里条件好,人也不错,这房子也是亲家给买的,刚住进来一年多。
老大爷正从棉大衣兜儿里掏钥匙,可掏了半天都没找着。老大娘急得推了下门,没想到门居然弹开了。老两口招呼小马进了屋,屋子的布局和楼下的殷大娘家一样,不过布置得朴素了些。地是水泥地,没铺瓷砖也没铺地板,头顶就吊了个焦黄的灯泡,亮度还不如楼道里的感应灯。
“大娘,您老两口出去还是要记得锁门,这样不安全啊。”
“有啥不安全的,我们屋里啥值钱的都没有,说实话,我俩之前在农村住惯了,如今住楼房是真想不起来锁门。警察同志你先坐啊。”老大娘说着,脱掉了毛线帽,把羽绒服上的套袖也顺势摘了放在门口的简易鞋架上。
“大爷,您老两口怎么挑了个五楼啊?上下楼多不方便啊。”
“啊?什么?”老大爷把耳朵凑过来,哑着嗓子问。
“你大爷耳朵背,啥也听不清,你有啥问题问我就行。”
“我说,您二老,咋还挑了个五楼住呢?”
“哎哟,住了一辈子平房,好不容易住了楼房,就得住个最高的。”老太太眯缝着眼睛笑着说,“你刚才说孩子丢了,是哪家的娃?”
“三楼中间那户,您二老认识吗?”
“我俩一天天起早贪黑的,邻居来往得少。我想想啊……”老太太笑着说,“楼下的殷老太太之前去早市买菜的时候见过几次,后来才知道,这房子就是从她手里买的。还有隔壁的小姑娘,听说是个大学生,她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一楼小卖部的燕子也说过两句话,我有一次去买面酱,没带钱,还让我赊了账呢……但是你说的那户人家,我俩真没见过。他家丢了娃娃啊,男孩儿女孩儿?”
“男孩儿,五六岁大小,叫小连。”
老太太撇着嘴摇摇头:“好端端的,娃娃咋还能丢了呢?啥时候丢的啊?”
“就今天凌晨的事儿。”
“呦,那时候我俩都睡了。现在的人都太不小心了,电视里不是总演吗,人贩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把娃娃抱走喽,当爹当娘的愣是没瞅见,你说说这爹娘,多马虎不是……我这两天一有空就闭眼睛求老天爷和王母娘娘保佑,保佑大力的孩子平安落地,健健康康地长大,可千万别有啥闪失。”
“大力是您儿子?”
“对,我儿子,我们老蔡家,就这一棵独苗。不过啊,咱这独苗有出息,从来不用俺们老两口操半点儿心。也就前一阵,儿媳妇儿查出来有喜了,哎哟,给我俩高兴的。也不知道怀的是个男娃还是女娃。我有时候也跟王母娘娘叨咕,要是个男娃就好了,要是女娃也不要紧,姐姐好,以后再生个弟弟还能帮着带。”老大娘眉开眼笑。
“恭喜恭喜啊。对了,大娘,这层503那户有人住吗?”
“之前有,是个老头儿,后来好像被儿子接到国外享福去了,走之前还来看过我们一眼,留给我俩一堆好东西呢,碗碟、烧水壶、电饭锅……都可新了,大牌子的。后来啊,那房子一直空着,也没租也没卖。”
“最近,楼里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儿吗?什么都算上。”
“你还真别说,就前两天的时候,我在二楼碰见过一个男的。戴个眼镜,长得白白胖胖的,在那儿修感应灯。我以为他是街道找的修理工呢,就说让他跟我上五楼瞅瞅我家马桶。最近不知道怎么,马桶总是不上水,搬来这城里才发现啊,上个厕所比村里的旱厕还费劲。”
小马推测大娘说的是303的眼镜男周磊。
“但他根本没搭理我。我从旁边过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给他撞摔了。我说带他上医院,他也不去。现在这灯也没修好,刚才上二楼还乌漆麻黑的!”
这时,小马的手机响了,是老婆小刘发的短信,问他几点回家。
把手机揣回兜儿,小马回忆,他和老丁刚来那会儿,路过二楼的时候,发现感应灯是坏的,怎么叫都不亮。
小马心里纳闷:住在三楼不爱出门的眼镜男,为什么要去修二楼的感应灯呢?
十点
小马从五楼下来,刚好看到张静和一个老头儿围在401门前,堵住了去路。
张静说,新租客想提前住进来,估计今晚就搬过来。她指了指旁边的老头儿,说是叫的换锁师傅,赶紧给新租客换个新锁。
门开了一寸,那个老头儿放下螺丝刀,猫着腰,正用钳子之类的工具往锁眼的边缘撬,小马停下脚步,就站在台阶上,打算向张静打听一下那起盗窃案。
老头儿说:“闺女,要我说,你以后得了空,最好还是换个防盗门,贵不贵倒两说,关键是安全。”
张静答了句“是”就没再吭声,仿佛是怕老头儿接着唠叨。她见小马停在原地,嘱咐老头儿挪一挪,给人让道。小马摆了摆手说自己老丈人家也是这种旧门,正合计是换锁还是换门呢。
那老头儿手上使劲压,嘴里也没闲着:“要我看,还是换门好。这种老式的门,容易招贼,你看对面也是,要不贼咋就偷你们两家呢?”
“两家?”小马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刚才女孩儿只说了401被撬了锁,原来有两家都遭了贼。
“除了我家,被偷的还有403……”
“403这户住的什么人?”
“那房子原来是被楼下303的冯大姨拿来养‘蚁力神’的,后来冯大姨瘫痪了,蚂蚁也就不养了。冯大姨死了之后,她儿子搬到了楼里,就把403当成了仓库用。”
接着话茬,小马问:“盗窃案到底咋回事儿?张静,当时你咋不报警?”
“唉……自己认倒霉算了,警察来了也查不出啥,再说,也没丢啥值钱的……”张静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大爷你先在这儿换着,我回家瞅一眼锅里的面条。”张静说完便下楼了。
老头儿的动作麻利,很快拿出个新锁芯,对着门上空空的圆洞比量着大小。
“大爷,你看这锁,好开吗?”
“你打听这干啥?”
“大爷,我是警察,来查案子的。”
“和楼下那个老警察一起的?”
“你见过老丁了?”
“是,刚才碰见了。看你是警察,我才告诉你,这小偷技术不赖,但是吧,脑袋不咋灵光。”
“哦?怎么说?”
“小偷不会乱偷,偷之前一般都得摸清情况才下手。这小偷但凡在这附近转悠转悠,也不应该来偷这两家啊。他偷的时候,张静就在楼下她妈家做饭呢。你说说,这胆子得多肥啊。还有啊,那偷403的小偷,技术就一般,我看那锁,纯纯是砸坏的,而且啊,403屋里啥也没有,都是些破烂,根本不值得进去一趟。”
“这咋还出了俩小偷?”
“可能是个团伙,一人负责偷一屋呗。”
小马来到403的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扇银灰色的大门,门此时只是虚掩着,门锁还没修。
这个贼确实奇怪,如果目标是钱,那么楼下的小卖部才是首选;如果目标是独居女性,那么,就不该去403走一遭;如果目标是女性内衣裤,大可以去顶楼的502,李慧独居,白天又常不在家,难道不比401更好得手吗?
“行了,齐活了。”老头儿一句话打断了小马的思绪,“我啊,得再去吃两口羊肉片再走。”
“这403,您不给修?”
“煤球那小子就告诉帮忙修一户啊,403的锁,没找我修。”
“这样啊……好,您慢点。”小马跟着老头儿下了楼,停在刚才去过的303门前,再一次敲响了门。
开门的依旧是周磊,不过这次,屋子里的灯关了,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小马没啰唆,直接说想去403看看。感应灯微弱的光线下,男人的瞳孔扩张开。他没说话也没拒绝,套上外套拿过拐,跟着小马上楼。
小马说,你要是腿脚不方便,我自己去也行,反正门没锁,不过请放心,我不会乱动东西的。
周磊愣了一下,回了一句,还是我带你去吧。
他上楼的过程很慢,小马要去扶,被他拒绝了。
小马顺势问:“二楼的感应灯坏多久了?怎么还要你来修?街道没人管?”
周磊顿了顿,喘着粗气说:“举手之劳而已。”
上到缓步台,可能是因为太累,眼镜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忽闪忽闪的感应灯光下,闪闪发光。
十点二十
403的锁是坏的,小马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打开门,难闻的气味和冰冷的空气从黑暗中扑面而来。周磊示意小马进屋,自己则杵在门口,没有动的意思。小马跨进门,右手摸索着去寻找开关,按下门口右边的开关后,灯却没亮。
“不好意思,这屋暖气水电都停了,没交费。”
“没事儿。听说这屋你当仓库用?”小马边说边按亮了手电筒。房间不大,和楼下一个布局。光柱扫到的地方凌乱不堪,挤压变形的纸箱堆得遍地都是,光秃秃的天花板上只吊着一个灯泡。
在纸箱的缝隙间举步维艰,小马几次被掀起纸箱带起的灰尘呛到,听到身后的周磊回答了一句“是”,小马继续追问:“你这箱子里都是些什么啊?”
“什么都有,以前倒腾过一批玩具,后来滞销了都堆在这里。还有坏了的塑料人体模特什么的。”
“你妈之前养蚂蚁是吗?”
“是,她养了一阵,后来就不养了。”周磊的回答依旧简短。
“前一阵的盗窃案,你都丢什么了?”
“我……我没丢什么,就一些旧的人体模特而已。”
“当时咋没报警?”
“都是些不值钱的,不想费事儿。”
“盗窃案是哪天发生的,你还记得吗?”
“具体哪天我不知道,有小偷这事儿还是殷大娘在楼道里喊了我才知道的,没想到第二天,我家也被偷了。”
“你的锁咋还不换?门就一直开着,可不安全。”
“没来得及呢……过两天,我叫个师傅来。”
回到三楼,小马目送周磊回屋。关门的瞬间,小马突然用手抵住了门边,吓了他一跳。
“等会儿,麻烦问一下,你这扇门的门轴怎么是右向外开的啊?我看这栋楼的门,都是左向外开的。”
周磊转过身来,重又把门推开:“是为了我妈改的。按照正常的门轴在左向外开门,她坐着轮椅出门,一不小心冲下楼过,把门轴换在右边的话,出门的时候能挡一下,安全很多……”
“这样啊……那这个低矮的报箱,也是为了你妈改的吗?”
“是。改矮了,方便我妈用。”周磊踌躇了一下,“后来也就这样用了,没再改回去。”
见小马不再追问,周磊回了屋,笑着望着小马关上了门。
十点四十
老徐和大茂弄好寻人启事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这时,晓丹来了电话,说需要家属过去签字换输液的药,于是大茂开着老徐的车,拉着老徐还有老丁,一起奔医院去了。
“能说说你之前那起案子吗?”车子开动后,车后座上,老丁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问老徐。
老徐半晌没开口,然后有些哽咽地说:“你们警察,应该比我要了解吧?都过去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再说……当年的事情和小连失踪有关系吗?”
“说不定有……听说这几年,你一直在给受害者家属打钱?”
“是,前一阵都打完了,一分不差。本想着终于能松快地过日子了,没想到,又……又出了这种事儿。”
“你接触过那孩子的家属吗?”
“就见过小罗他妈。钱也一直是打到她的账户上。不过,她现在应该已经移民了……”
“你怎么知道?”
“出来以后,我去见过她一次。”
今年初秋,风特别大,咆哮着把落叶卷成一堆,然后又发疯一般将其吹散。接老徐出狱的没有别人,只有大茂和当时一起开出租车的几个好哥们儿。
和今天一样,大茂开着车,老徐坐在副驾驶座。后视镜里,老徐的样子苍老了不少。几个人下了顿馆子,吃的铁锅炖鱼,热气蒸得大家的脸都红了。几筷子菜外加几瓶啤酒下来,大家已经再次熟络起来。
大茂从锅边夹起张玉米饼,放在老徐碗里,问他现在想做的第一件事儿是什么。
老徐一口把饼咬掉半张,说想去澡堂子搓个澡。
澡堂的桑拿房里,大茂告诉老徐,沈君华离了婚,也辞掉了大学教授的工作。老徐汗流浃背地跟大茂说,他想去见见沈君华。
还在翡翠园小区,还是秋天,一下子又把老徐拽回那一天。
“弟兄们,万分感谢!今天晚上咱们聚,我哥请大家喝酒!”对讲机里传来大茂喜气洋洋的声音。上周末,大茂表哥结婚,一帮的哥弟兄们搞了个出租车迎亲队。整齐划一的出租车,挂着大红花,浩浩****地穿越省城,引起了不小轰动。
“必须的,你这指定得请咱们哥儿几个撮一顿啊!”
“咱们这回喝一宿,谁也不准跑,听见没有?”
“对!手机都给我关机,媳妇儿电话一律不准接!”
“喝一宿可不行,我最近开晚班啦!”
“那算啥事儿,让大茂给你报销喽!”
对讲机里七嘴八舌,都是老徐的的哥弟兄们。
“晚上彪哥五毛串店集合啊?”大茂提议,“到时候我哥先过去。”
“又吃五毛串啊,我说你们哥儿俩咋越来越抠呢?”
“你哥这是有了媳妇儿,钱都上交了呗?”
“哈哈哈哈。”
“今天有雾大家都慢点开!”
“哦了!”
“哦了!”
老徐笑了,那天给大茂表哥当伴郎让他开心了一整天,光是参加婚礼已经很幸福了,做新郎官儿该有多幸福呢?老徐也想结婚,也想娶个媳妇,趁早给他妈抱个大孙子。
“老徐老徐,在吗在吗?”对讲机里的大茂单线呼叫老徐。
“在呢!”
“兄弟,不好意思,我舅开车太毛愣(粗心),再加上那天他喝了点酒,唉,我说过他多少遍了,最近抓得严,你说说这……这要是碰的是我的车也就算了……”
“真没事儿!”老徐打断了大茂,大茂哪儿都好,就是话多,说起话来串珠一样没完没了。
“我知道你最爱惜你的车了,哪天我让他给你修去!”
“小磕小碰而已,我自己一修就得。”
“行,你自己修去,回头我给你拿钱!”
“你还跟我说上钱了?”老徐说着,看到了前面路口有人正拖着行李箱招手打车,却被另一辆车抢了活儿。
“这一码归一码,这钱必须……”
“得了,我不跟你说了,大清早的让人截和了!这要是个去机场的,我这修车钱都挣出来了!”
“行了,那咱哥儿俩晚上说!”
“好!”老徐答应了一嘴,继续撒摩(寻觅)着路边嘀咕着,“今天不顺啊,第一单就被抢了。”
“老徐老徐,在吗在吗?”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大茂的声音。
“在呢,又咋了?”
“今天小学开学啊,翡翠园门口那儿都是带孩子打车的,你在哪片儿呢?”
“巧了,我就在附近呢,一脚油吧!”
翡翠园是吧?
老徐打了转向灯,慢慢变到右车道上,刚准备右转,就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斑马线上挤满了过马路的学生和家长,小学生们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
翡翠园是个高档小区,挨着全市最大的公园,周围好几所重点小学。那附近还有家老包子铺,韭菜鸡蛋馅儿的包子是一绝。正好,早饭也有了。
老徐啃着包子,蹲在车前,查看着车前凹陷的地方。虽然谈不上太严重,但也让老徐心里有点别劲儿(不舒服)。
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一群花枝招展的老头儿老太太从公园门口走出来。是秧歌队的,老徐突然想起自己那也爱扭秧歌的老娘。
老徐的车是他妈拿自己的老本儿凑钱买的。老徐爱惜自己的车,总是把车收拾得亮亮堂堂的,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风雨无阻。就连车里面,老徐也不马虎,每个座椅上都套了套子,放了垫子。大家都夸老徐这是天天开新车,老徐则觉得这不仅是车,更是母亲的寄望。
去年,老徐在高考期间免费接送考生,为了个快迟到的考生,从不超速的老徐闯了红灯。事后,学生家长找到老徐,给他送了一面锦旗。孩子他爸是晨报的小领导,还找了记者,给老徐写了篇报道。年底,老徐被评为了市“三好的哥”,成了省城的哥中的红人。
从此,老徐就更爱惜自己的车了。
包子啃完,老徐才上了车,开了收音机,准备开工。老徐暗下决心,下次这车谁也不借,赶紧拉两个大活儿,把车修了。
雾还没散干净,前面就是翡翠园侧门,窄窄的单行道,没什么人。老徐想着绕到正门去瞧瞧。这时,他远见着小区门口有个女人正在招手。
开张了,今儿可算开张了。
老徐赶紧启车,可后视镜里又冲进来一辆出租车。又来个抢活儿的?老徐心急,猛踩油门冲了过去……
再次见面的时候,老徐给沈君华跪下了。沈君华哭了一个下午,搬空的屋子里回**着她阵阵抽泣声。临走前,她告诉老徐,自己马上要移民了,手续已经办好,机票也买好了。
“那孩子的爸爸呢?你见过吗?”
“就在法庭上见过一次,那个时候,他们夫妻俩正在闹离婚……”
车子拐了个弯,老丁也跟着转了话题。
“你为什么要把安红他们娘俩反锁在屋里?即使是你晚上在家的时候,也要给小屋上锁?”
老徐没接话,倒是大茂开了口:“警察同志,你该不会是在怀疑……”
“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老徐,你最好有话直说!”
“也没啥,就因为……因为安红总说自己要把小连送走,我不同意,她就说要带着小连一起走……”
“她为啥要把小连送走?”
“这……我也不知道。”
“我看啊……”大茂插嘴道,“警察同志,这事儿你也不能全怪老徐,那个安红,真是有些问题,丹丹也跟我说,她有时候一看到安红就觉得害怕……”
“害怕?”
老徐接着话茬:“有一次,我正在外面出车,突然胃特别难受,就想着先回家休息会儿。可我一回家就撞见安红在收拾行李。我当时就慌了,害怕他们不声不响地跑了……从那之后,我才开始锁门的……”老徐叹着气说,“而且,我还发现了这个……”
说着,老徐从手扣箱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小马想下楼透透气,半路上正碰见张静和一个女人一起抬箱子。那个女人没见过,估摸着是张静之前说的新租客。
小马想帮忙,可张静拒绝了。小马没有坚持,一路下到楼门口,用手机给小刘回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小刘轻缓还带着颤音的一句“喂”。
“你睡了?我今晚估计回不去了……”
“是不顺利吗?”
“嗯……”
“有什么线索了吗?”
小马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小刘正从**起身,而后是咔嗒一声,是她拽开了台灯。
“时间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我怎么睡得着呀?快给我讲讲。”
小马无奈地笑了:“我……这都不知道从何讲起……现在的线索又多又乱,简直是一团乱麻。”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楼门口呢,正好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吃饭了吗?要不要我过去给你送点?”
“你别和我扯了啊,你过来,我是顾你还是顾案子?”
“顾案子啊!我不用你顾!”
“你可别,这个周末你就安心在家陪陪爸妈吧!还有小小马……”
“老公,今天晚上,小小马闹得特别凶,好像在肚子里踢比赛呢!”
“哈哈,小家伙这是见到了姥姥、姥爷,高兴的吧!”
“老公……”
“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心慌。”
“慌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公,我刚才把你新买的那本推理小说给看了。”
“咋样,好看吗?”
“刚看了个开头,挺好看的,不过,我觉得那些占星术什么的,肯定是唬人的……”
“等我看完,咱俩再讨论……再说,你现在应该看点母婴书,孕妇看推理小说,难怪会心慌。”
“行了,你在外面楼门口站着多冷啊,快回屋里去吧。”
“没事儿,不冷。老婆,前一阵儿你不是说等今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堆个雪人吗?”
“亏你还记得,不过这回是半夜下的雪,都被踩脏了……”
“我这正好有一现成儿的!”
“哦?好看吗?”
“我这儿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不过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还戴着条围脖呢!”
“是吗?下次堆雪人,我也准备条围脖。”
“你等等啊,我走过去给你瞅瞅……”
电话里传来脚踩雪的嘎吱声,可脚步声停了半天,小马都没说话。
“老公,你咋不说话了?”
“老婆……我……突然发现个重要的事儿……”小马边说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疯狂地跳动,他走近面前的一大块空地,眯起眼睛察看雪人周围的雪地。
“好,你快去忙吧……我有预感,你和老丁一定能找到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