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六点
窗框里的天已经暗了,远远的天边就剩下最后一丁点儿红,死活赖在黑云后面。马文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媳妇小刘今天去做产检了,他没陪着去,所以想早点赶回家。可事不凑巧,队长丁卫国过来说有人报案,是起儿童失踪案,地点就在老城区,正是小马老丈人家附近,需要出个警。
丁卫国和马文彦循着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栋临街的五层老旧板楼,楼的外立面已经被修补过好几次,深色痕迹纵横交错,在雪后晦暗不明的夜色中,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栋楼罩了个严实。
郭家小区五号楼有三个单元,报案人给的地址是二单元三楼302室。
昨晚下了雪,楼道口的雪还没人扫,只有下水的井盖露出突兀的圆形。逼仄的楼道里堆满“张牙舞爪”的杂物,锈迹斑驳的上下水管道纵横,很多房门上都贴着搬家、开锁、专业通下水的小广告,缓步台的窗台上码边儿放着成捆的大葱和囤的大白菜。楼道里比外面还黑,二楼的感应灯还不好使,俩人几乎是摸着黑上了楼。
白墙上被人用红色的喷漆喷了个数字“3”,第一个弯儿大,第二个弯儿小。302,是中间这户没错。
丁卫国敲了门。微微变形的门从门框里被推出,发出嘎吱声。门缝儿后面杵着个男人,身上冒着酒味儿,国字脸,脸颊坑洼,眼袋浮肿,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自然地眨动着。
“你好,同志,是你报的案吧?”
男人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躲闪。
“我们是警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丁卫国和马文彦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雪水后便进了屋。男人说了句别脱鞋了,然后招呼两人坐到沙发上。
屋不大,隐约能闻到一股线香味儿和一丝血腥味儿。奇怪的是,屋子里并没有摆放佛像或供奉用的小壁龛之类的东西。
哪来的线香味儿?马文彦抽了抽鼻子,怀疑是鼻炎又在冬日作祟。
收回视线,马文彦开始仔细观察屋内的布局—大门的对面就是沙发,左手边是一大一小两间屋。客厅的另一边是只挂了门帘的厨房,还有个紧关着的、磨砂玻璃的门,估摸着是厕所。茶几上堆着沾满油渍的饭盒,一些五颜六色的传单散在地砖上,被几个空啤酒瓶压着。
丁卫国从棉袄里抽出证件,亮给男人看,让男人叫他老丁就行。马文彦也照葫芦画瓢,让男人叫他小马。
男人眨巴两下眼睛,说自己叫徐伟,大家都叫他老徐,工作是开出租车。丢的孩子叫小连,五六岁,男孩儿,报案的时候都和接线员说过了。
老丁看了小马一眼,小马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笔和本—老规矩,老丁问,小马记。
“孩子到底是五岁还是六岁?”
“前一阵,刚给孩子过的生日……具体几岁,我也不清楚……安红她没具体告诉过我……”
老徐的口音很重,平翘舌不分,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
“安红是?”
“是孩子他妈,我,我和安红,我们一起搭伙儿过日子。”
“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老徐点了点头,点得脖子缩进了毛衣领子里。
“你是啥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
“大概是今早六点,我起床去撒尿,然后就进厨房弄饭。”老徐眯起眼睛回忆着,嗓子有点哑,“一般我出车之前,都给孩子蒸个鸡蛋糕再走。我蒸好了,就去小屋敲门叫孩子起床。可半天都没动静,我打开门一看……”
老徐猛地停住,眼睛眨动着,看样子是在琢磨怎么说。
“你看到了啥?”
“孩子他妈……安红,就躺在地上,满地……满地的血。她……她割腕了,衣服袖子上都是血……”男人抹了一把脸,“我当时吓坏了,我就,我就抱着她,想赶紧去医院。当时我还看呢,小连根本没在**。临走前,我还喊了小连好几声,扯着嗓子喊的,但没人应,我怕耽误,我摸着安红鼻子还有气,我怕她死,当时真是慌了,抱着安红就奔医院去了……”
“这时候是几点你记得吗?”
“也就六点刚过。肯定不到六点半,因为我屋的闹钟六点半闹。我走之前,闹钟都没响……”
“所以你在医院报了第一次警?”小马在这里插了话。
“啊……是……我在护士站打的报警电话。”
“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报了?”
“因为……因为我走得着急,我合计说不定孩子就在屋里呢……我怕整错了,给警察同志添麻烦,就想先回家一趟……结果……结果我一回家,发现小连是真的不见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孩子他妈早上自杀了,孩子现在下落不明……”
“是……是……”
“孩子他妈现在情况咋样了?”
“大夫说发现得挺赶趟儿的,不过现在人还没醒,我让我哥们儿先去医院看着了,那边得留个人,我这才脱身回来找孩子。”
“你最后一次见到孩子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当时我回家,正听见安红在屋里唱歌哄小连睡觉呢。”
“孩子和妈妈在小屋睡?”老丁继续问。
“对,一般都是他们娘俩在小屋一起睡……”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快十一点吧,那时候刚下雪,我上楼前还特意把车的雨刷给竖起来了,怕今早出车冻上。”
“到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刚躺下,我哥们儿大茂打电话让我去喝酒,说他媳妇有喜了……”
“几点出的门?”
“也就十一点半吧。”
“当时孩子在哪儿?”
“那时候小屋没声了,他们娘俩应该是睡着了。”
“喝到几点回家的?”
“大概两点多,我喝得有点多,所以回家锁了门就直接回大屋睡觉了。”
“是反锁了大门?”
“是,是……我们这是老小区,治安差,反锁安全,安全。”
“家门钥匙有几把?”
“我手里有一把,另一把一直锁在大屋的抽屉里,我刚才看过,还在。”
“你手里有孩子的照片吗?”
“有。”老徐从屁股兜儿里掏出驾驶证,又从里面掏了张照片出来。
照片上的小男孩儿留着毛寸,面目清秀。照片从正面对折了,展开来发现小男孩儿的右边还蹲着个女人,长得和男孩儿并不怎么像。
“这是安红?”
“不是……安红不爱照相。这是我哥们儿大茂家媳妇,她们仨出去玩的时候安红给他俩照的。”
“能去孩子住的小屋瞅瞅吗?”老丁提议道。
“行……”老徐点了点头,起了身,向那个半掩着的门走去。
屋里亮着灯,老丁推开门,血腥味儿浓了起来,但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小屋是个规整的小长方形,面积不足八平方米,桌子上堆满了用来打磨台球杆的巧粉块和一盒盒的不干胶贴。再往里走,塞着一张紧贴着墙的床。**很乱,被褥没叠,一个瘪下去的大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套着卡通枕套的小枕头。
“孩子他妈为啥自杀,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但,但他们都说……孩子他妈,好像有点问题……”说着,老徐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是指……精神问题?”见老徐点点头,老丁继续说,“去医院看过吗?病历本有吗?”
老徐又摇摇头。
“好,我们能去别的屋再转转吗?”
“警察同志,这房子就这么大,有啥好转的?不瞒你说,我早里里外外找遍了,哪儿哪儿也没孩子,当务之急不是赶紧找孩子吗?”这几句,老徐是一点也没磕巴。
老丁看着老徐说:“刚才来的时候,我发现大门的门锁没有外力撬开的痕迹,暂时可以排除他人入室劫走小连的可能。目前,我们只能初步怀疑,是昨天晚上小连趁你和安红熟睡,从小屋溜出来打开房门跑了出去,但是也不排除其他可能,现在……”
“这不可能!警察同志,这不可能!”不等老丁说完,老徐便急吼吼地打断道。
老丁一愣,看向老徐的眼神无声地询问着老徐如此肯定的原因。
老徐顿了顿,显然有些犹豫,他的眼睛眨得更厉害了,吞吐着说:“因为我每天回家,都会先给小屋上锁……”
六点二十
“我能抽根烟吗?”在得到允许后,老徐佝偻着坐在沙发边上,打开了话匣子。
老徐交代,他每天一到家,都会先给小屋上锁。不仅如此,他只要一离开家,就会把大门反锁,原因是怕他们娘俩在家不安全。
老丁和小马四目相对,都觉得这理由简直是扯淡。俩人分别仔细检查了大门锁和小屋锁,都不存在外力撬开的迹象,而且屋子仅有的两扇窗,一个在老徐住的大屋,一个在厨房,都是老式的推拉铝合金窗,外面罩着欧式铁栅栏,各栏杆之间约有半拃宽,即使是只有五六岁的孩童也无法通过。
窗户从里面上了锁,锁扣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老丁开了锁从窗户探头下去,发现外面是条老街,街上有很多小商贩,一楼还有个临街的小卖部。而小连睡觉的小屋,根本没有窗,唯一的出入口是门,那扇门还被老徐上了锁。
“小屋的钥匙呢?”
钥匙被放在大屋上了锁的抽屉里,一起上锁的,还有家里的座机。
按照老徐的说法,小连失踪的时间粗略估算为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到今天早上六点之间。但是这段时间里,小连本应该和安红一起被锁在小屋内,且房门钥匙一直在老徐手中,房门从里面根本无法打开,房间又没有窗,这不成密室失踪案了吗?
不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密室杀人或者密室失踪,小马边想,边在本子上狠狠划掉“密室”二字。
“老徐,我有个问题。”小马插话道,“你昨晚十一点回家后,见到小连本人了吗?”
“啊……没……我当时回家,见小屋门是关着的,安红正在里面哄孩子睡觉呢,我也没多想,直接就把小屋门给锁上了。”
“照你的说法,小屋门是关着的,那你怎么知道,安红,对吧?”见老徐点点头,小马继续说,“安红在里面哄孩子睡觉呢?”
“儿歌,安红当时在唱儿歌。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唱儿歌哄孩子睡觉……”
“小马,你难道是怀疑那个时候小连已经失踪了?”老丁瞪大眼睛问道,“不对啊,这咋可能呢?老徐回家前大门不是反锁的吗?小连怎么走出反锁的大门呢?”
“小连当时还没真的失踪。我的意思是—当时的小连只是不在小屋内。”
“不在小屋内?”
“没错。小连要从这间屋子里消失,要突破的障碍一共有两扇门,一扇是被老徐上锁的小屋门,一扇是被反锁的大门。突破第一道门特别简单,因为在老徐回家前,小屋门都是开着的状态,所以小连只需要在老徐回家前离开小屋,躲入其他房间,这样,在老徐按照惯例为小屋上锁的时候,小连就不会被锁在小屋之内。所以老徐,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最后一次见到小连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见到他本人。”
“那就是昨天中午,我带了盒饭回家,我们仨一起吃的,吃完,我就出车去了。就这些,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说完,老徐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边,地上的塑料袋里堆叠着几个沾满油渍的白色饭盒。
“吃盒饭时有啥异常吗?啥都算上。”
“也没啥奇怪的……非要说的话,就是安红当时吃了很多,平时,她都没什么胃口。我着急出车,吃得比较快,吃完就出门了。”
“安红当时说什么了吗?”
“啥也没说……我俩好久……都不咋说话了。”
“你吃完饭离开时,确定小连依然在家吗?”
“肯定在,临关门前,他还和我一边招手一边吹哨来着。”
“如果是这样,那么小连失踪的时间可以初步锁定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或者是今天的两点到六点之间,也就是说,小连真正失踪的时间,就是你在家的时间。”
“如果你人没在家,房门也就是反锁状态,小连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第二道反锁的大门!”老丁向老徐解释道。
“可……可这说不通啊!安红她,她怎么会放任小连跑出去呢?如果小连没在小屋,她为什么还要唱儿歌呢?难不成,是她……她把小连给藏起来了?”
“小连的失踪,安红必然是知情的……”
“孩子照片给我,另外,你再想想,孩子不见之前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绿色的毛衣毛裤吧,我有点记不清了……啊,对了,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口哨……另外,还有一点……”老徐努了努鼻子说,“小连他,他不会说话……”
六点四十
安红是老徐哥们儿的媳妇—晓丹给介绍的。
安红带着小连搬过来,不过半年时间。一开始,老徐只觉得安红年轻,长得也漂亮。安红有精神问题,是晓丹后来才告诉他的。
同居后没多久,安红就要死要活地想带小连走。那之后他便开始给房门上锁,即使是晚上在家的时候,也会把小屋的门锁上。也正因为如此,小连搬来之后,几乎没有出过屋。
在老丁的逼问下,老徐就着袅袅烟圈,吞吐出了这段话。
老丁给所里值班的同事去了电话,让他们过来支援。接着,他吩咐老徐留在家中,让小马去小区门口接应其他同事,至于他自己,要先去正对着楼门口的自行车库跑一趟,因为刚才来的时候,老丁在那儿发现了一个监控探头。
自行车库屋子里烧的是炉子,有点呛鼻子。看车库的是个老爷子,见了老丁的证件后立马下了炕。老爷子说这监控刚安了三个月,自从有了这个小东西,车库的生意也变好了,连对面小区的,都把自行车存过来了。
老丁得知探头里插了一张SD卡,录像都存储在卡上,便拜托老爷子将SD卡取出来。老爷子鼓捣了半天,才发现那探头竟然坏了。
“大爷,这探头啥时候坏的?”
“俺也不知道啊……这东西,都是俺儿子弄的。”
“这探头的镜头,像是被人砸碎了……”
这会儿工夫,老爷子的儿子,也就是真正的车库老板回来了。
老丁说明来意后,车库老板回忆说:“是有人弄坏的,有一回有个醉酒的混子在这附近转悠,给弄坏的。”
“醉酒的混子?”
“是啊,我本来想让对方赔钱的,只是那人的右手手背上满是文身,一看就不好惹,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平头老百姓干个小买卖不容易,要是惹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人,碎的就不是镜头而是饭碗了。”
“满手的文身?”
“是啊,可吓人!”
“镜头虽然坏了,但之前录下来的视频可能还在,我想查查都拍到了啥。”
车库老板拽了梯子来,三下五除二地将探头中的SD卡卸了下来递给老丁。
临走前,老丁问爷俩这小区一共几个门。
“好几个呢,不过现在能走人的就这一个北门!”
“其他门呢?”
“本来还有个南门,东面还有个小门。不过老小区小偷小摸的多,而且那边净是工地,农民工喝多了乱窜,一晚上都不消停,所以就都给封了。”
得亲自去看看,老丁想。
老丁谢过爷俩,在正门那儿碰上了小马。
“增援还有多久到?”
“马上了。”
“一会儿等人到了,记得留几个人守在小区北门,剩下的人加上老徐,大家一起先在小区里仔仔细细搜一遍。我总觉得孩子要是一个人跑的,应该跑不远。”
“你这会儿干啥去啊?”小马吐着白气,不停地搓着手,脚下已经跺出了一个雪坑。
“我去小区别的门转转,顺便把小连的照片多复印几张。”
出了北门,老丁向右走,先找到了车库爷俩口中的那个小门。那是个一米宽的铁门,门上的栏杆间隔很窄,就连伸个拳头过去都困难。开合处和旁边的铁门柱被铁丝绑在一起,铁丝缠了很多圈,很结实,老丁拽了一下,根本拽不动。接下来,是那个原本也可以出入的南门。找到南门的时候,老丁笑了。这边封门的方式很粗暴,直接砌了一堵两米高的红砖墙。
这下,老丁彻底放心了。
老丁顺着原道返回,这条道就是大屋窗外的那条街。在一家打印店里复印好照片后,老丁发现前面不远,就是刚才看到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脸儿不大,但客人不少,不时有人拎了东西出来,也有人抖了抖鞋子上的雪走进去。老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抬手一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和小马都没吃晚饭呢。
看店的是个正在看书的女人,她穿着花棉袄,头发帘长长的,遮住了半边脸。她胸前扎着两个麻花辫,绑头发的黑发圈有些旧了,露出土黄色的橡皮筋来。她的孩子看着五六岁,就坐在她腿上。娘俩身后是一排排的香烟,面前的玻璃柜子里放着些日用品,上面摆了两个小筐,里面都是小孩儿的零食,还有一个插满棒棒糖的彩色大桶。
“买点啥?”女人先开了口。
老丁表明身份后,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站起身来,手上推着孩子说:“去,去后面找你爸去。”孩子不情愿地从女人腿上跳下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了望老丁,然后沿着货架中间的过道朝后面跑去。
女人拨开头发帘,颧骨处不经意间露出了一道疤痕。她看了一眼老丁的证件,然后缓缓问道:“警察同志,是查啥案子啊?”
“有个男孩儿失踪了,五六岁,就住你这楼上的302,你有印象吗?”
“啊,302。”女人的语速很慢,“我见过那家男人,开出租车的,是叫老徐,是吧?”货架后传来噔噔噔的声音,一个男人从后面小跑过来。他摘掉手上的劳保手套,伸手和老丁握了握手,说自己叫顺子,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女人叫燕子,是自己媳妇,还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一定配合到底。
“警察同志说咱们楼上那家的孩子丢了!”女人抢在老丁前说。
“孩子?”顺子疑惑地问。
“你们没见过他家孩子吗?”老丁惊讶道。
夫妻二人都摇摇头,看来,老徐说小连几乎没出过门,应该没撒谎。
“不过,我倒是听过楼上有那种,就是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跑跳的声音,是不是?”女人瞅了瞅男人说。
“是,听声倒是像。”顺子赞同道。
“所以你们在一楼也能听到吗?”老丁问。
“不,在二楼,一楼是门脸儿,二楼是我们家。”
“哦,这样啊!那昨天晚上,你们听到过跑跳声吗?”
“没有,昨天我快半夜十一点了才上楼,我哄孩子睡着了之后,还踩了会儿缝纫机,要是有声音,我肯定能听见,毕竟咱们这种老板楼不太隔音。”女人回答说。
“对,后来我收拾了下货,差不多十二点,也上楼了。”顺子也十分肯定。
“咱这店这么晚了还有买卖呢?”
“有,但不多,晚上都是些工地上的工人,过来买烟酒花生啥的。”
“你们说的上楼是从这儿出去,绕一圈从北门进吗?”老丁指了指小卖部的入口处。
“不是,我们店里屋有个门,出去就是楼洞,直接上二楼就行。”
“买东西的客人也可以从那儿走吗?”
“那门平时都锁着,就我和我媳妇图方便走的。”顺子接着说,“对了,我记得我和媳妇儿之前还坐过一回老徐的车呢。他人挺好,得知我们去的地方偏,他也没介意,起了个大早拉着我们过去的。他总来,晚上买点酒啊方便面什么的。真没想到他还有个儿子呢,也没听他提起过。”
“是啊。有一次,我记得他来买了个挺大的奥特曼玩具,我问他买给谁的,他就笑了笑也没吱声,看来,是买给儿子的……”燕子插了一句。
顺子挠着头说:“啊,怪不得。不过,这孩子咋好端端地丢了呢?”
“警察同志……要不……去问问他家隔壁那个老大娘吧。”燕子迟疑了一下,说,“就住301那个。那个老大娘特别喜欢男孩儿,这小区里的男孩儿她都认识。有一次阳阳在院里玩,她以为阳阳是男孩儿,就把阳阳领回了家里,还给阳阳穿了些奇怪的衣服。”
“对!当时给我俩急坏了,还以为阳阳丢了呢,差点报警!”顺子补充道。
“还有这种事?”老丁惊讶道。
“而且她家还养了狗,见人就叫。我和阳阳都怕狗。那次老太太领阳阳回家,狗还跳起来把阳阳的手腕咬破了,去诊所打了好几针,最后还留了个疤。”
老丁觉得奇怪,刚才在老徐家,也没听到狗叫啊。
这时,刚才的孩子从货架后面跑回来,一下子扑到顺子的怀里,撒娇地说道:“那只小狗可凶了,叔叔你看!”说着阳阳就把藏在深蓝色毛衣袖子里面的手腕露了出来。
疤很明显,看来咬得不轻。这时,老丁才发现,面前的阳阳其实是个女孩儿。不过也难怪那个老太太会认错—阳阳的头发对于这个岁数的女孩儿来说,是有点短了。
“你叫阳阳是吧?阳阳放心,叔叔是警察,有叔叔在,阳阳不用怕狗了!”老丁蹲下来摸了摸阳阳的头。
“真的吗?太好了!”阳阳开心地笑了,眼睛弯弯的。
“阳阳,叔叔问你个问题好吗?”老丁边说边看了看小夫妻俩。
“什么问题?”
“阳阳认不认识一个叫小连的小朋友呢?他就住在阳阳家楼上。”
“小连?不认识。他住在我家楼上吗?太好了,妈妈,以后我能找他玩了!”阳阳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拍着小手说。
老丁觉得心里一紧:“等叔叔找到他……以后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得知老丁要开始地毯式搜查,顺子热心地从角落里找出几个手电筒和劳保手套,带着老丁从后门回到楼里,说自己也要出一份力。
老丁没有拒绝,毕竟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便多一双眼睛。
等顺子和老丁走了,阳阳依偎在燕子怀里,低声呢喃着:“妈妈,警察叔叔说的那个小男孩儿,我好像见过……”
“阳阳不许瞎说,你啥时候见过,妈妈咋不知道?”
“就是之前爸爸出门进货、在外面堆了好多好多纸箱子那天,有个小男孩儿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我看到的……”
另一边,小马带着所里的同事从小区北门赶了过来,老徐也叫来了一伙开出租的哥们儿。老徐和其中领头的那个打招呼:“你咋来了,现在谁在医院呢?”
“放心,晓丹在呢!我想着这边找孩子,还是人越多越好。”说话的是大茂。
老丁按照人数分配了小组,将复印好的照片分给大家,并嘱咐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垃圾箱、树丛、楼道都要仔细查找……孩子个子小,能躲藏的地方很多。
“小区门口留人了吧?”老丁问。
“留了,所里新来的男小赵在那儿盯着呢。”
“行了,你先回302守着,家里不能没人,万一医院那边有消息呢?”
起风了,北风,雪后的夜晚很冷。
老丁往衣领里缩了下脖,握紧手电筒,劣质的塑料开关刚推了两下就失灵了,还好灯没有灭。
光斑很小,老丁只得不断挥舞着手电筒,灯光扫过之处,除了随意堆在楼门口的废旧自行车、居民们用白菜堆起的小山包,还有很多用塑料薄膜搭起的违建小棚子,树上绑着的条幅已经褪色……
又下雪了?老丁的鼻尖上突然觉得凉丝丝的。
不对,是风卷起了浮雪在到处乱洒。不会说话的小连,就如同一片飘落的雪花,默默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隐身于茫茫的雪地里。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割破了逐渐浓稠的黑夜……
七点十分
小马刚上到三楼,301的门就开了,门框里面探出张老太太的脸。在昏暗的光下,老太太满是皱纹的嘴角**着,哑着嗓子问:“是警察同志吗?我,我也要报案……”
老太太说自己姓殷,大家都叫她殷大娘。她是南方人,年轻时跟着丈夫来东北做土特产生意,现在老伴没了,姑娘嫁人了,就自己住在这儿。
301是个单间,灯很亮,面积比302要小很多。一进门的右手边就是厕所,再往里走,就是一排红彤彤的光面立柜。紧挨着的是个小客厅,电视边上有张遗像,下面摆了些水果和糕点。再往里是张单人床,上面铺了床缎面的绿色被褥,床头柜上还摆了盏老上海风格的流苏台灯。
屋子里有一股蛤蜊油混合着霉了的木头味儿。小马快速环视了一圈,然后被大娘领到了西面的木沙发上。
殷大娘的脸色蜡黄,黑白相间的头发扎了个低低的发髻,有点佝偻的上身穿了件紫色的对襟小棉袄,盘扣一直系到脖子,下半身穿着一条很厚的黑色棉裤,脚上是一双红色绣花棉拖鞋,看样子这一身都是手工缝制的。
小马坐定,突然听到一阵有规律的滴答声。这时,殷大娘往茶几上放了一瓶玻璃瓶的牛奶说:“警察同志,家里没有热水了,你喝奶吧。”
殷大娘递过来的是订购的瓶装奶,最近牛奶广告打得正火热,订奶送不锈钢盆,小马的老丈人也随大溜订了半年的。
“啊……不用了大娘,我不渴……”
“小伙子,你们警察同志东奔西跑的,最辛苦了!你们这是来查什么案子的?”殷大娘自顾自地把牛奶塞进小马怀里,“这奶,大娘家里多的是。最近,大娘睡不好,夜里啊总做梦,我闺女说,喝牛奶助眠……牛奶好,有营养,壮壮最爱喝了,没几天就要喝一瓶。”
小马不好推托,只好先接下牛奶,接着简单提了一嘴隔壁的孩子疑似失踪了。
“孩子咋还能丢了?”殷大娘瞪圆了眼睛,尖着嗓子喊,同时还不忘提醒小马,“牛奶你别光攥着,喝呀。你喝完了,空瓶子拿回厂里去,还能换钱呢!”
小马顺势把牛奶瓶放到桌子上,转开话题:“大娘,看来您很喜欢孩子啊!”
“哎,你不知道我多想抱外孙呢,但我那姑娘不争气,结婚多少年了也生不出来。”说到这里,殷大娘连连叹气,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情绪仿佛被脸上折叠的皱纹藏了起来。
这时,小马终于找到了滴答声的来源—水龙头。只见水龙头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入正下方敞口的铝制水壶里。老式的水表不够灵敏,这样的方式可以让水表不走字儿,积少成多,就可以省些水费。
“大娘,您搁这儿住多少年了?”
“那可有年头了!”说着,殷大娘掰起了手指头。
“您认识住在302的徐伟吗?”
“认识啊,我和他妈很熟的,我也算是看着小徐长大的。当时他出事的时候啊,还是我日日夜夜地劝他妈呢。后来啊,他妈就把房子卖了,搬走了。不过这小徐也挺奇怪,换作是我啊,老娘都死了,铁定不会再回来租这房子住了。”
看来问对人了。
小马心头一喜,紧接着问:“大娘,徐伟出过啥事儿啊?”
“你们这警察办事儿不行啊。小徐之前坐过牢的,你不知道?”殷大娘又继续说,“他新找的那个女的,叫什么红的,也不是安分人……”
“是安红。您见过她吗?”
“见过一两次吧,还是小徐刚搬回来的时候。不过已经挺久没见过了……那孩子也是搬来那天我从猫眼里瞅过一眼,一直躲在他妈身后……不过,我倒是见过有男人来找那女的。”
“男人?”
“是啊!就前不久的事儿,怪吓人的!那男人咣咣砸门,凶神恶煞的,吓得我的球球都不敢叫了!”
“那男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我看不是这附近的人,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附近的人我都打过照面儿。”
“具体是哪天您还记得吗?”
“哎哟,这我就记不住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是有一天没一天地过,哪年哪月的,都过得糊里糊涂的……”
“您刚说要报案,是什么案子?”
“呀!你瞧我这老了,是不中用了,都把正事儿给忘了!我的球球前几天丢了!就那天,我姑娘来看我,非把她家那只野猫崽子带来,我只好把球球拴在门外了,不然啊,它俩得打起来,球球啊,总是被那野猫崽子欺负得嗷嗷叫!”
闹了半天,原来是狗丢了,小马瞄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小伙子,你一定得帮帮大娘,这外面冰天雪地的,球球再冻着!它从小娇生惯养,和外面那些野狗可不一样,哪儿受过这种罪呢!”
殷大娘正说到激动处,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是殷大娘的女儿张静。
张静不住在这里,也没见过小连。不过在提到丢狗的事时,张静有些紧张,她支开殷大娘,直说抱歉给警察添了乱,还说不用警察操心,自己会处理。
小马用老徐留的钥匙回了302,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还残留了一丝血腥味儿,仿佛一只从里到外生满锈的铁匣子。
小马的汗毛根根竖起,想着如果自己像安红似的每天被锁在这屋子里,该如何自处呢?
这时,大屋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从小卖部打来的。电话那头传来老丁急促的声音:“小马,你马上去301敲敲门,那户,应该住着个老大娘。”
“啊,我知道,我刚从301回来。”
“她要是腿脚方便,你最好带她下来一趟,我们在九号楼东边这儿。”
“出啥事儿了?”
“我们刚才……找到了她的狗……”
七点半
狗死了,正侧躺在雪地里,是一条小京巴。尸体是所里的女小赵发现的,看僵硬程度,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老丁上前查看,狗的脖子上还拴着狗绳,四只爪子上穿着红绿相间的小鞋,顺子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咬伤他女儿的那条狗—球球。狗尸的不远处就是一个水泥砌的毒饵站,狗很可能是误食了耗子药,中毒而死。
谁都没想到,找了一圈,孩子没找到,却找到了一具狗尸……
和小马一起来的是殷大娘的女儿张静。她请求警察帮忙处理狗尸,最好别让她妈看见,她妈视球球如命,她怕她妈一把年纪经受不住打击。老丁把狗尸的善后工作交给了小马,遣散了老徐的朋友们,准备自己带着所里的同事抓紧时间再仔仔细细将小区里搜查一遍。
接了任务的小马蹲下来,别着头,轻轻拍掉狗身上的雪,然后双手把狗捧起来,把狗绳缠好,一起放进了顺子用来装手电筒的塑料袋里。
这是他当警察以来第一次接触尸体。
小马带着塑料袋回到了302。他洗了把手,水槽的下水不畅,翻腾而上的水和小马的胃酸一样。小马的脑海中闪过了不祥的念头—他害怕失踪的小连也会落得这个下场,一想到这儿,后脖子上才落下不久的汗毛再次竖起。以前在小说中读到断头的尸体、细碎的尸块,他也从没害怕过,反而能更加激发他推理真相、破解诡计的斗志,可现在,单单一只小狗的尸体,就让他差点儿丢了一半的魂儿。
小说毕竟是小说,眼下却是真实的生命,死去的是刚才还在大娘口中活蹦乱跳的小狗,丢的,也是一个真实的孩子。
老丁领头的第二轮搜寻依旧一无所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失望又复杂的神情。
这次,是真的飘雪花了。看来,今晚还有一场雪。
北风吹得紧,呼啸着一把将老丁的心揪了起来—小连到底在哪儿呢?走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真的挨得过今晚吗?
老丁让女小赵带着存有监控录像的SD卡先回所里,然后将剩下的人员编成两队,人手一张小连的照片,一队负责继续搜索小区周边地区,一队负责走访小区外围的商铺。安排妥当后,他和顺子一起回了小卖部,店里只剩下燕子一个人在看书。
“阳阳睡了。”燕子轻轻说道。
顺子点点头,一边往货架里面走一边说:“不行你也去睡吧……”
“孩子找到了吗?”燕子关心地问。
老丁摇了摇头,指了指柜台后面,说来包烟。他扫了眼手表,已经快八点了。临街的小吃摊丝毫没受到下雪的影响,阵阵香味儿飘来,里面夹杂着炸臭豆腐和炸鸡架的味道,老丁探头一看,这俩摊位居然挨着,隔壁还有个卖炒焖子的。
自家老伴最爱吃焖子了。
老丁用小卖部的座机给老伴去了个电话,说今天来了个案子,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嘱咐老丁悠着些,要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年龄、自己的身体状况,千万别逞强。
老丁句句应允下来,撂了电话,从小卖部里买了些卤蛋和火腿肠,便从后门回到了楼内。跺亮感应灯,已经答应老伴戒烟的他还是摸出刚买的烟,迫不及待地点上了一根。带着温度的烟雾替代了哈气从老丁的嘴里吐出来。
明天开春,他准备提前退休,把所里副手的位置让出来。所里的年轻人多,升职的机会却屈指可数;再加上之前在医院工作的老伴染上过肺炎,痊愈后的身体也大不如前,现在退休在家,总催着自己回家陪她。
这个案子,该是自己退休前最后一个了吧。
风肆无忌惮地盘旋着,每多转一圈,就更冷一分,小雪越飘越大,在路灯的照射下摇晃着落地,犹如一片片细碎的鹅毛。
老丁这才发现,楼门口对面的空地上,居然堆着个小雪人,远远望去,就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儿。
大概是今早下雪时堆的吧。老丁苦涩一笑,把抽了一半的烟撵灭在楼道墙上,走出楼门抬头向上望去,发现好几户的灯都亮着。
或许,小连并非自己打开房门走出去的。儿童失踪案,熟人诱拐占的比重不小。看来,调查是时候换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