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又在医院整整守候了一天一夜,在医生精心护理的间隙,他一直把嘴巴凑近雪樱子的耳朵,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请求她早些醒来。但雪樱子仍像昨天那样,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中午,卫兵提来的鸡汤早已凉了。傍晚,他又让卫兵提来一大罐鸡汤,放在火炉上温着。佐藤静静坐在病床边,看着一名年轻的护士用冰雪精心擦试着雪樱子的脸庞,抚摸着她的身体,这样做,可以让处于深底昏迷状态的雪樱子尽快恢复知觉。突然,护士小姐眼睛一亮,对着佐藤说:“先生,她可能马上就要醒了!”

佐藤听了大喜,一下扑到雪樱子脸跟前,轻声地呼唤:“雪樱子!雪樱子……,,

雪樱子的嘴唇慢慢蠕动着,鼻翼也轻轻动了动。佐藤似乎感觉到,在她沉寂的鼻孔里,出现了一丝丝轻微的气息。佐藤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几分钟过后,雪樱子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佐藤一脸狂喜,急切地呼唤道雪樱子,雪樱子,我是佐藤……”

雪樱子怔怔地看着他,嘴皮子动着,佐藤听得明白,她是在叫:“佐……藤……君……”

佐藤激动地说:“雪樱子,你醒过来了!”护士小姐也激动不已,说:“医生说了,如果雪樱子小姐醒过来,那一定是奇迹发生了!”雪樱子微微笑着,眼睛里闪现出一丝雾蒙蒙的泪花。佐藤用小汤勺舀起一点鸡汤,喂到雪樱子的嘴里。雪樱子想咽下去,但她费了半天劲,鸡汤还是在她嘴里含着,有一些从嘴角处流到脖子里。佐藤锲而不舍,擦掉后,又继续喂,鼓励她慢慢咽……

雪樱子艰难地咽着,可是,瞬间袭来的疼痛,让她又一次昏死过去。佐藤着急地大呼小叫:“医生,医生,医生哪里去了?”医生闻讯后,急急忙忙跑来了。他们给雪樱子打了两针,静等她的反应。佐藤问道:“医生,刚才是怎么回事?”

医生紧张地说:“她苏醒过来后,可能是因为身体疼痛又使她陷入了昏迷,我刚才给她打了一针麻醉药,她今天晚上是不会疼的。醒来以后,让她喝点东西,她的状态会慢慢好起来的!”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雪樱子又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旁守候着的佐藤,脸上使劲挤出了一丝笑容。佐藤看了,心疼不已,让她不要用劲,然后,又拿起小汤勺,慢慢给她嘴里喂鸡汤。喂了半个多小时,雪樱子咽下去的鸡汤也不到小半碗。护士小姐告诉他,小半碗足够了。她昏迷了几天,没有吃下过东西,现在要循序渐进,慢慢地让她吃东西。

医生进来了,问明情况后,告诉佐藤要让雪樱子多多休息,等下次醒来再喂。佐藤静静地守在床边,苏醒一会儿,就喂几口,如此这般,一直挨到天亮。这时,雪樱子的脸上虽然还是一片惨白,但已明显地有了一点点血色了。佐藤觉得,他的雪樱子终于有救了!

就在雪樱子痛苦地躺在**的时候,在另外一家医院里,杜雪颜的儿子出生了。看着可爱的儿子,杜雪颜想起了雪樱子的伤情。她私下打听得知,雪樱子是严重的冻伤。曹子轩也说雪樱子是被一个山里的壮汉,用马驮到佳木斯城来的。由此,杜雪颜确信,雪樱子就是从抗联五军逃出来的内奸朴玉梅!于是,她给曹子轩提议说,让他代表她去医院看望一下雪樱子。实际上,她是为了探听雪樱子的虚实。但曹子轩说,雪樱子伤情太重,有可能还会落下终身的残疾,要去的话,等过一阵好一些了再说,杜雪颜同意了。

两天过后,雪樱子从极度虚弱的状态当中恢复了过来,佐藤更是寸步不离。雪樱子的神志完全清醒之后,时不时回想起那天晚上仓皇逃跑的情景,一想起这些就会泪流满面。

“佐藤君,你告诉我,我的伤势怎么样?”雪樱子看着自己满身纱布,双眼盯着佐藤。

佐藤想起医生说过,她的手指脚趾已被冻掉,难过地低下了头。但很快,他又笑着对雪樱说:“雪樱子,关系不大,你只是被冻坏了,饿坏了,在医院躺几天,好好恢复,就能痊愈出院。”雪樱子看着佐藤,对他说道:“佐藤君,我怀疑杜雪颜是共产党!”

佐藤听了一愣,但又心疼地说:“雪樱子,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要紧。”雪樱子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烦乱,“我这么一天静静躺着,很心烦。”实际上,她是在嫉妒杜雪颜呢。她在医院里痛苦地躺着,等待她的是残缺不全的身体,而杜雪颜也在医院里躺着,但等待杜雪颜的却是幸福的未来。所以,她烦不胜烦。

佐藤见雪樱子如此烦闷,就轻声地说:“樱子,把你的烦恼跟我说说吧。”

雪樱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认真研究过她的工作简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对她在上海工作的情况予以核实,尤其是她在上海《大晶报》当记者的工作经历。”“嗯。”佐藤轻轻点点头。“我打入抗联内部,轻而易举地就被他们发现了。而她在我们跟前这么长时间,我们居然抓不到她的一点点把柄。”

“依我看,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心脏里的这个孙悟空未必就是杜雪颜。”佐藤有些怜惜地看着雪樱子,轻声说道,“你,你在抗联待了半年,你既然怀疑杜雪颜,那你有没有从侧面了解一下她?”“在抗联我是朴玉梅,是到小山村走亲戚的朝鲜人。如果我说出杜雪颜的名字,万一杜雪颜真是内奸,那我不就立即暴露了吗?”

佐藤点点头:“对,对,你说得对!”

雪樱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眼睛里满是泪水:“放心吧,佐藤君!找不出这个内奸,我誓不为人!”佐藤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雪樱子仍在哭泣:“佐藤君,我请求你,你亲自去一趟上海,把这个杜雪颜查个清楚。我落到这般田地,你一定要为我报仇!”佐藤连忙答应:“好的好的,我亲自去,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这里有护士,你给我安排两个卫兵就可以了。”

佐藤看了看雪樱子,深深叹了口气,点头道:“行,那我明天就出发,去上海调查。”

佐藤一直陪伴着雪樱子,等到半夜她睡了,才给卫兵嘱咐了几句,然后回到了宪兵队。这几天,因为忙于照顾雪樱子,他还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详细问问那名送雪樱子回佳木斯的壮汉,他是如何救出雪樱子的。一回到宪兵队,他就让卫兵立即把那壮汉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要亲自问话。

黑熊一直待在那间屋子里,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时不时地有日本兵前来查看,炉子烧得很旺。吃饭的时候,也会按时给他端来饭菜。这样安安稳稳地待了两三天,他再也待不住了,他怀疑日本人是不是要把自己一直关押起来。他试图从卫兵那里探听那名姑娘的消息,卫兵开始不说,最后跟他说,你救的那名姑娘叫松阳雪樱子。黑熊一听自己救的不但是一个日本人,而且还是日本关东军佳木斯依兰开拓团的大尉、佳木斯宪兵大队大队长佐藤的未婚妻,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卫兵嬉笑着对他说,你这次立下了大功,不然,哪有日本皇军给中国人端饭的道理。黑熊想想也对,但心中仍是非常惶恐。

这天晚上,他正准备埋头大睡,卫兵开门进来了,让他穿上衣服,去见他们的大队长。黑熊一听,把皮腰带扎紧,紧跟在卫兵后面,到了一间宽敞干净的办公室。他抬头望见,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名威严的日本军官,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像,左右两侧还挂着几幅字画。

佐藤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黑熊果然是一名山里的莽汉,身穿熊皮大衣,头戴熊皮帽,脚踩熊皮靴,身高臂长,虎背熊腰,一张脸因为长年经受风吹日晒的缘故,显现出一种常人所没有的黑紫色来。

“你叫什么名字?”

黑熊左右瞧了瞧,粗声粗气地说:“我叫黑熊!”

佐藤轻笑一声:“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

“我就是佳木斯人,在曹氏木材厂干活。”

“噢?你是说,你在曹弘毅的厂子里干活?”

“是。”

佐藤提起了几分兴趣:“你是如何救下那位姑娘的?”

“冬天木材厂活紧,加上大雪封山,我就陪着厂长去伐木场看望伐木工人。一天,我出去打猎,山谷里一只黑熊正在扒拉一个大雪堆,仔细一看,它竟然在雪堆里扒拉出了一个人来。我担心它伤人,便开枪把它打死了,把姑娘救了。然后,我又把她背到了我们的伐木场里。我担心她死掉,所以我就把她驮在马背上,带到了佳木斯,想送她去医院。结果在城门口就被拦住了。”

佐藤慢慢站起来,脸上涌现出赞许的笑容,用手拍了拍他健壮的身体,说:“你的,真是个好人,我会大大的有赏!”黑熊见自己没有危险,放下心来。但是,他知道日本人太坏了,所以不能跟他们要什么赏,便说道:“长官,我不要赏,我要回山。”

佐藤听了一愣,摇头道:“嗯,不行,我一定要好好地奖赏你,你立下了大功,见黑熊一脸不解的神情,佐藤又说道:“你知道你救了什么人吗?你救了一名我们大日本帝国最优秀的军人,她,还是我的未婚妻!”黑熊看着佐藤的样子和那挂在墙上的武士刀,一时笨嘴笨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佐藤见黑熊看着武士刀,便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那把刀?”说着,转身从墙上取下武士刀,唰的一下抽出来半截,黑熊被刀刃上的反光刺得眼睛眨了眨。佐藤笑了,把刀刃又推回到刀鞘里,双手递给了黑熊:“黑熊,你救了我的未婚妻,我非常感谢你,这是我的佩刀,送给你!”黑熊看他庄重严肃的模样,不敢拒绝,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皇军大大的良民,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佐藤说完,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一沓钱,走到黑熊跟前,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一点钱,你拿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黑熊非常惶恐,推辞道:“不,不,长官,我不要,不要!”

佐藤威严地说:“拿上,如果你不拿,就表明对大日本皇军的不尊重!”黑熊一看佐藤不容置疑的神态,害怕他翻脸不认人,便把钱拿了。他低头一看,这么大一沓钱,足够他一二十年的工钱了。佐藤笑笑:“我会对曹弘毅说这事的,也会谢谢他的。”

黑熊想起曹弘毅古板严肃的神情,以及紫柔俏丽可爱的模样,大着胆子说:“长官,你要说的话,给杜副董事长说说就行了。”佐藤想起雪樱子要他到上海去调查杜雪颜的事情,不禁有些无奈,说:“你是说杜雪颜?”

“嗯!”

“好的黑熊,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山了。”

“长官,我的那匹枣红马呢?”佐藤转头看卫兵,卫兵说:“马在后院子拴着。”佐藤望着黑熊说:“好,明天,拉上你的马,回山去吧!”黑熊点点头:“谢谢长官!”

次日一大早,黑熊拉上自己的枣红马,出了佳木斯城,一路回到了木材厂。厂长邓邦述听了他的叙述,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明晃晃的日本武士刀,才知道黑熊所言不虚。他拍拍黑熊的脑袋说:“你这缺心眼的,你能保个脑袋回来就磕头烧香吧,还敢跟日本人要奖赏?把人家的刀也拿来了,啊?”黑熊嘿嘿一笑,偷偷摸了摸藏在内衣口袋里的大把钞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佐藤把工作给副官中村做了简单交代后,带上两名卫兵,连夜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他们到了上海,一番调查下来,没有发现杜雪颜的任何可疑之处,失望之下,便在电话里将调查情况给雪樱子说了。

“什么?我不信!”雪樱子听到佐藤的调查结果,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看着自己没有了手指头的手,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突然像发疯了一般,一把扯掉胳膊上插着的吊针,踢倒挂吊瓶的架子,爬下床来,踉踉跄跄地走着,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两个护士听到动静后冲了进来,她们抓住雪樱子的两只胳膊。雪樱子见这两个护士很漂亮,就一下子想到自己残缺了的身体。于是,她狠命一推,将她们推倒在地。医生也来了,看到她那副可怕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雪樱子挑衅地对两个护士小姐说:“上来呀,上来打我……呵呵,你们有手指头,也有脚指头,你们怎么不敢打我一个没有手指头和脚指头的人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