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刘汉杰亲自到曹海云母女以前住过的地方,这间平房空空如也。

刘汉杰见隔壁有一位大娘,便向她打听情况:“大娘,你看看这个姑娘是不是住在这里?”“哟,这不是海云姑娘吗?”大娘看了眼照片,一下就认了出来。“大娘,她家是哪一家?”

大娘指着跟前的平房说:“就那一家,不过,这几天没有见过她们,听说治安大队的人来过了,好像出什么事了。”“哦……大娘,你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吗?”“曹妈靠给街坊们缝缝补补过日子,可海云姑娘不简单哪!”

“大娘,怎么个不简单法?”刘汉杰提高了警惕。

“曹海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钱,反正每次回家,都鸡鸭鱼肉什么的,她们家的日子过得可是比我们好!”

“海云姑娘是在上班吗?”

“要是上班就好了,可以赚钱养家糊口。可她是一个学生啊,哪来那么多钱?”刘汉杰听了,心中生出一丝疑虑:“哦,谢谢大娘。”

莫名其妙地有很多钱,这是一个必须弄清楚的问题。可这,又要到哪儿去查呢?接下来,刘汉杰又去了曹海云读过书的学校,也是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在佳木斯一中的一间地下室里,锄奸队新任队长古藤甲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低声说道:“根据上级指示,锄奸队的联络地址,暂时更换到这个地下室。”萧毅问道:“这里是学校,方便吗?”

“我是后勤管理人员,晚上在学校活动,谁也不会在意。如果真的让人发现,我就说你们是我找来临时看护学校的。最近学校里老丟东西,校长放假前还一再强调,让我注意学校的治安。”曹海云附和道:“古队长说得对。”

古藤甲示意大家都坐在椅子上,说:“同志们,目前我们佳木斯地下党的负责人处境很危险。为了减轻其压力,上级要求我们在近期杀几个汉奸,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大家说说,我们刺杀的对象应该选哪一个。”曹海云见大家正在思考,便率先说道:“我建议刺杀大汉奸曹弘毅和他的儿媳妇杜雪颜。”

“为什么?”古藤甲问道。曹海云拿出一沓照片说:“杜雪颜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特务,她作为中日协和会的联络官,经常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古藤甲看了照片后,恨恨地说道:“真没有想到,这个大汉奸的儿媳妇居然是小日本的特务!平常在报纸上老见着她。好极了,就刺杀这个女汉奸!她一死,肯定能在佳木斯掀起一阵小风波!”

曹海云看了眼其他队员,坚定地说:“古队长,我想参加这个任务。”萧毅想了想,举起了右手:“古队长,我也参加。”

古队长看了萧毅一眼,说:“根据可靠消息,日本人可能也怀疑上你了,所以,你暂时就不要活动了,这个目标就由我、王平和、曹海云同志来执行吧。”一旁的王平和点了点头,“好的古队长。”曹海云又问道:“古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王平和同志,曹海云同志,你们准备一下,事不宜迟,我们就在今天晚上动手。海云,你就住在她家院里,熟悉情况,我们听你发出的信号。”

当天晚上十点左右,大街上早就没有了一点儿人影。古藤甲和王平和偷偷来到曹府的后墙边,静等曹海云给他们发出行动信号。

晚上,曹海云听杜雪颜说,哥哥曹子轩晚上加班不回来,便觉得真是天赐良机。现在,父亲曹弘毅睡下了,妈妈也睡下了,紫柔和吴妈她们都先后睡下了。于是,她轻轻地走出来,看嫂子杜雪颜在干什么。她发现,杜雪颜的窗户里的灯光突然就熄灭了。曹海云见杜雪颜睡下了,就悄悄地溜到了后花园,在后墙下面学了几声猫叫。很快,从外面扔进来一根绳子。曹海云把绳子拴在了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古队长顺着绳子下到了院子,轻声问道:“海云,情况怎么样?”

“她睡了,正好,曹子轩今天晚上也不回来。”

“太好了!”

正说着,王平和也顺着绳子爬进来了:“队长,我们现在就动手?”

“走!”

曹海云在前领路,三个人蹑手蹑脚地朝杜雪颜的卧室走去。

黑暗中,杜雪颜把一卷东西放进了被窝,又把一个假发戴在了枕头上。伪装好了以后,偷偷隐身在了大衣柜后面。紫柔从窗户旁边轻轻走过来,把嘴巴贴到她的耳朵上,说道:“少奶奶,他们来了,好像是两个人。”

这时,传来了匕首扒拉门闩的声音,很快,门被无声地打开了。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急步走到床前,对着被子连发数枪。枪声刚停,杜雪颜就拉亮了电灯,两人慌忙掉头,看见了举着手枪的杜雪颜和紫柔。杜雪颜发现,两人都用黑布蒙着面。

杜雪颜轻声喊道:“把枪放下!举起手来!”两个蒙面人放下枪,把手举了起来。一个蒙面人突然叫道:“你是小杜同志?”杜雪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着两名蒙面人,没有吭声。

“小杜同志,我们搞错了!”王平和取下了面罩。

“怎么回事?”杜雪颜也认出了王平和,收起了手枪。王平和轻声道:“我们寻找刺杀对象,你的小姑子曹海云说你是日本特务,哪成想,你竟然就是小杜同志!”“曹海云?”

这时,大门外传来了两声汽车喇叭声,那只懒狗也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声响。紫柔走过来轻声道:“少奶奶,少爷回来了!”

杜雪颜对古藤甲、王平和说:“你们马上走!这里交给我!”

这时,曹海云急急忙忙地进了屋,看见几个人正在亲密地说话,不由愣了:“你们——”

古藤甲生气地对曹海云说:“你搞错了!撤!”

曹海云云里雾里地跟着古藤甲他们跑出去了。紫柔见几人跑远,不由说道:“少奶奶,曹海云不是日本特务,果真是共产党?”

杜雪颜点了点头:“应该是,不过,还得经过最后的确认。”正说着,曹子轩急急忙忙跑进了屋子,手里还拿着一张纸,见到杜雪颜就关切地问:“雪颜,你没事吧?”“没事。”

曹子轩把锄奸队的公告递到杜雪颜手里,担心地说:“看看吧,我都快吓死了!”

杜雪颜见上面写的是:“杜雪颜是小日本的走狗!这是所有汉奸的下场!”旁边一行小字:“抗联锄奸队。”

这时,曹府院外突然响起剌耳的警笛声,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砸门的声音。管家连忙把门开了,小野、葛兰山等人从大门外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把曹弘毅也吵醒了,迷迷瞪瞪地从屋里出来,看见正站在当院的小野队长,问道:“小野队长,你们这是……”

小野看见曹子轩出现在屋门口,没有理睬曹弘毅,对身后的人说:“快快的!快快的!”

曹弘毅见状,也跟在他们的后面。进屋后,看见被打得稀巴烂的枕头和被子,曹弘毅大吃一惊:“这,这,这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在我家里行刺!雪颜,你没事吧!”

“我没事。”

小野四下看看,问道:“曹君,凶手跑哪去了?”

“后花园!”

小野带着一帮人冲了出去,曹子轩在前领路,几束手电筒光把后花园照得影影绰绰。他们发现,在一棵大树上,系着一根绳子,一名日军宪兵顺着绳子爬上了墙头,打着手电筒四下看了看,说:“长官,街上没人。”

小野一挥手:“出门给我追!”

曹子轩生气地说:“小野君,你也看到了,这些抗匪猖狂到了什么程度?你让弟兄们小心一点,千万別中了抗匪的黑枪!”

“曹君放心,你家里遭遇刺客,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好在你和夫人安然无恙,我这就马上向佐藤君汇报!”

“小野先生,这样,我也马上调警察大队支援你。”

小野拍拍曹子轩的肩头:“曹君,不必了,你给曹夫人压惊吧!”

曹子轩点点头说:“那好,小野先生,再见!”

曹弘毅接上气愤地问:“这是什么人干的?”

曹子轩转身对父亲说:“抗联働奸队,就是杀死孙柏芳和李易仙的那帮人。”

曹弘毅听了,惊魂未定:“雪颜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雪颜,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们曹家的希望啊!”

“要不是我们事先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爸爸不但看不到你的儿媳妇了,”杜雪颜指指肚子,“而且也看不到你的孙子了。”小野竖起了大拇指:“曹科长,曹夫人,还有曹会长,你们都是我大日本帝国的精英,我马上向佐藤队长汇报,让关东军司令部重重地奖赏你们!”

“谢谢小野队长!”

“撤!”小野说完,带人离开了曹府,家里又恢复了平静。曹弘毅把管家等人大骂了一通之后,又回屋睡觉去了曹子轩关上门,把杜雪颜搂在怀里,上了床。“雪颜,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共产党也要杀你?”曹子轩一脸苦笑。杜雪颜拉灭了电灯,说:“只要有你在,不管什么人杀我,我都不会怕!”

“哼!幸亏你早有安排,否则的话,我可怎么办哪?”

“我福大命大,不过,这坏事也变成了好事。”

“是呀,我和这个小野的关系处得不错,他一定会在佐藤那里为我们证明的。”“不说了,这又惊又吓的,我也累了,我们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曹海云就出了门,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见杜雪颜。古藤甲一见到她,就开始训斥:“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让我们怎么跟上级交代?”王平和一旁劝道:“古队长息怒,海云也不是故意的。”曹海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辩解道:“古队长,她把日本人给她的那些委任状等东西都放进了保险柜,我就以为她是汉奸嘛……”

古藤甲仍是余怒未消:“小杜同志是雪蚕同志的助手,这件事情,你自己去给她解释吧!”曹海云听了,吓得张口结舌。王平和推推曹海云,说:“海云同志,我们以后一定要谨慎小心,再不能出现这样的错误了!”

“不过,你直接去找小杜同志,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但你们是一家人,我想这应该不是问题。”古藤甲迟疑着说。曹海云假装一脸委屈,心里却得意起来。经过这次失败的行动,至少向锄奸队的队员证明,她曹海云为了革命,是可以大义灭亲的。在这之前,她就了解到有人跑到她的旧房子和念过书的学校调查她,根据她的判断,那个调查她的人,很可能是佳木斯的地下共产党。她知道,他们这是在得知她突然成了曹弘毅的女儿之后,对她进行必要的政治审查。为了证明自己,她只得把杜雪颜是汉奸的情报泄露出去,让他们去刺杀杜雪颜。

这么一来,她可以一举两得。首先,她要落实清楚,这个杜雪颜是不是雪蚕。其次,她大义灭亲的行为,也会得到地下党的进一步信任。但令她意外的是,这位嫂子居然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党头目雪蚕,而是雪蚕的助手!作为佳木斯谍报站的站长,寻找到地下党头目雪蚕,是她的头号任务。根据眼前的情况分析,要找到雪蚕并不难。因为,杜雪颜是雪蚕的助手,助手找到了,找到雪蚕还有问题吗?接下来,自己的工作就很清楚了,那就是必须要得到杜雪颜的信任。好在她是自己的嫂子,得到她的信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想到这里,她就开始行动了。

第二天晚上,曹子轩、杜雪颜都睡下了,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嫂子,嫂子,我是海云。”曹子轩一听,不乐意地说:“这么晚了,这……”

“子轩,是海云。”杜雪颜起身开了电灯,然后开了门:“海云,有事?”曹海云小心翼翼地说:“嫂子,我有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能到我的房间里去一下?”“好哇,你先走,我穿上衣服就过来。”曹子轩看了眼杜雪颜,说:“雪颜你去吧,看看她怎么给你说。我睡觉了,明天得按时上班。”

“好。”

杜雪颜到了曹海云的卧室。曹海云请杜雪颜在椅子上坐下,便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满脸惶恐地说:“嫂子,我做了错事,请您原谅我!”杜雪颜轻声笑笑,伸手去拉曹海云:“海云,起来,起来说。”曹海云不为所动:“嫂子,你答应我,你能原谅我,我就起来。”

“好,我答应你,你起来说。”

曹海云站了起来,嗫嚅着说:“嫂子,昨天晚上的行动,是我提议他们干的。”杜雪颜静静盯着曹海云,让她继续说。“嫂子,昨晚你也知道了,我是锄奸队的队员。我看了你保险柜的文件,就以为你是汉奸,所以……”

杜雪颜听着话,心里暗自琢磨:这个曹海云说的是真的吗?她是真的想大义灭亲吗?

“嫂子,我知道你是雪蚕同志的助手,王平和已经告诉我了。”

杜雪颜盯着曹海云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参加的働奸队?”

“嫂子,我不仅是锄奸队队员,而且还是共产党员呢!”

“是吗?”

“是啊嫂子,昨晚的这件事情是我入党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失误!我希望嫂子能帮助我跟雪蚕同志求求情。”

“雪蚕?”

“嫂子,你不是她的助手吗?现在,只有你能够帮我。”

杜雪颜站了起来,看着黑乎乎的窗外说:“海云,如果我真的认识你说的这个什么雪蚕同志,我一定会去给你求情的。可惜的是,我并不认识她。”曹海云听了一愣:“嫂子,你……”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可是海云,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曹海云走过来握住杜雪颜的手:“嫂子,你跟雪蚕同志说一说,让他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临时省委就可以了。”杜雪颜平静地看着曹海云说:“海云,我已经告诉你了,雪蚕是谁,我不认识。你是锄奸队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曹海云一下着急了:“嫂子……”

“海云,你是子轩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你是共产党这件事情,我保证不说出去。”

“嫂子……”

杜雪颜打断了曹海云的话:“海云,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继续干这些事情,以后让我发现了,我一定会去向日本人告密的!你听明白了吗?”曹海云一听哭了:“嫂子,古藤甲说了,他说我这样贸然找你,是违反组织原则的,可是……你不是我嫂子吗?”

“对极了,我是你嫂子!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好自为之吧!”

杜雪颜准备离开时,却发现曹子轩站在门外。曹子轩看了她一眼,走进来,转身关上门。看着曹海云,曹子轩平静地说:“海云,今天晚上就我和你嫂子,你要给我们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曹海云吓得张大了嘴:“哥哥,你听到我说的一切了?”

“我怎么能不听呢?你偷偷摸摸地到我们房间里找东西,还打开了我的保险柜。你想想,我能坐以待毙吗?”

曹海云吓得又跪倒在地,着急地说:“哥哥,我不会伤害你和嫂子的。”曹子轩坐在椅子上:“曹海云,你如果能够证明你是共产党,而不是小日本的特务,我就不追究了!”曹海云大吃一惊:“哥哥,你也是共产党?”

“哼!我和你嫂子一样,不是什么共产党,但是,我同情共产党。”

曹海云看了眼杜雪颜,低声恳切地说:“哥哥,我怎么证明?我的队长是古藤甲,你们不认识,我们働奸队的上级领导……我连面都没有见过,我们省委的领导,我更是不认识!你说说,你让我怎么证明?”曹子轩冷冷地看着曹海云:“你自己就能证明。”

“我自己?”

“对,从现在起,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证明你的身份。”

“哥哥,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出卖我的。以后,我一定会让你们看到,我绝对不是日本人的特务。”

“海云,只要你不是日本特务,我就认你这个妹妹!”

曹海云从地上站了起来,鞠躬道:“谢谢哥哥,谢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