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了杜雪颜的命令之后,董仙桥就急忙出了门。他为了躲开守城士兵的盘查,一直溜到城南,从一幢年久失修的破楼房里翻出了城墙,闪躲进一人来高、密密麻麻的干祜芦苇丛中,一直朝山谷而去。现在,他已经在山里走了两天时间了。想到马上就到抗联五军的营地了,马上就要见到周保中军长了,他浑身上下都是劲。

他行路非常谨慎,时不时地都要走到高处,四下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乂继续赶路。一周前下的大雪,已被太阳晒得变了颜色,脚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音。大路不能走,他只得顺着小路,有时连小路也没了,他就只得在野地里四处乱窜。渴了,挖两把雪碴子塞在嘴里,饿了,啃两口怀里揣的烧饼。看着日渐西斜的太阳,他不敢稍作耽搁,军情紧急,时间还剩下一天了。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还好,有半弦月亮,仍能清晰地看到山里的一景一物。董仙桥坐在山下的一块大石头上,稍稍缓了口气,又把下午吃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才又重新起身,往山上爬去。随着夜晚降临,气温也遽然下降,山谷里寒风刺骨,直直往他的破皮袄里钻。董仙桥把衣服往紧里裹了裹,缩起脖子,顺着滑溜溜的山路往上爬。这时候,他可是真想拿出旱烟袋,美美地抽他一锅子呢,但想了想,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里,突然冒出一两点火星子,说不上就会招来不知从哪射来的一颗子弹呢。这样一想,董仙桥就放弃了抽烟的冲动。此时此刻,头顶的月光慢慢变得亮了起来,他判断,现在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了。他的脚步也越走越快,走着走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竟然已经走进了抗联五军的营地。不过,他运气不好,没有碰上侦察员,而是一头撞进了女兵连的营地。

今天晚上,在女兵连执行站岗任务的是朴玉梅。她模模糊糊地发现,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朝这里走了过来。凭直觉和穿着的衣物,她觉得此人不是五军的战士。她马上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把皮帽子扣到了头上,躲藏在了一旁。董仙桥脚下一滑,不小心掉到了一个树洞里。朴玉梅端着枪,跑到董仙桥头顶的土坎上,粗声粗气地说:“站住!举起手来!”

董仙桥吓了一跳,但是,借着月光,他很快就看到了朴玉梅胳膊上“东北抗日联军”的臂章。他一下笑容满面,‘哦,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同志!”

“你是什么人?”朴玉梅粗声粗气地问。

“同志,您好,我是临时省委派来给周军长送信的。”

“把信给我,我交给周军长。”

董仙桥想起临行前杜雪颜的叮嘱,说:“不行,我必须见到周保中军长,当面交给他。”

“那好吧,赶紧跟我来。”说着伸出长枪,把董仙桥从树洞里拉了上来。董仙桥跟着她,一直走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地窨子。董仙桥四下一望,奇怪地问:“同志,周军长在哪里?这里没人呀?”

朴玉梅用手一指后面:“你看!”董仙桥不知有诈,便扭头朝朴玉梅手指的方向看去。朴玉梅举起长枪,一枪托打在董仙桥太阳穴上,董仙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朴玉梅俯下身来,在董仙桥身上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来信。她站起来想了想,找来一根绳子,把董仙桥捆在一个柱子上,又把嘴堵上,才出了地窨子。一到外边,她撒开腿就往站岗的地方跑,因为换岗的时间到了,可不能让其他战士发现什么端悅。

朴玉梅跑过来的时候,在另一边站岗的金顺子走了过来,见朴玉梅的头上冒着热气,很是奇怪:“朴玉梅,你到哪去了?干吗这么热?”朴玉梅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半天,才说道:“我……肚子疼……”说着,便蹲在了地上。

金顺子眼珠转了转,有些不相信。但她看朴玉梅痛苦的样子,还是低下身来,给朴玉梅捶背:“朴玉梅,你没事吧?”

“没事……”

正说着时,排长顾佩兰和严桂芝出来换岗,张玉琴也跟着出来了。听到动静,朴玉梅一下站了起来。顾佩兰问道:“怎么样,没什么事吧?”朴玉梅神态平静地说道:“顾排长,没事!”

“那你们回去吧。”

朴玉梅、金顺子和张连长一起进了地窨子。金顺子看着一脸平静的朴玉梅,想起她刚才痛苦的样子,老觉得不对劲。她趁朴玉梅不注意,在张玉琴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地窨子。连长张玉琴也不声张,朝杨金华点了一下头,杨金华微微一笑,表示会意。张玉琴又顺口说笑了两句笑话,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地窨子。

朴玉梅发现金顺子也不见了,也想出去,刚一起身,就被杨金华拦住了:“玉梅,帮我一个忙。”朴玉梅极不情愿地问:“杨大姐,帮什么?”杨金华放下郭琴儿的裤子,从一边拉出来了一个野菜筐:“玉梅,你和胡秀云,把这些菜择出来,明天早上啊,我们做野菜糊糊吃。”

朴玉梅没有办法,只好坐下来择菜,但她的耳朵却竖起来,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但战士们的说笑声太大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见连长张玉琴出了地窨子,金顺子招了招手,到一个僻背处停了下来。“金顺子,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金顺子就把她刚刚站岗时,发现朴玉梅有些异常的情况说了一遍。张玉琴听了,也皱起了双眉,追问道:“顺子,你能肯定,她是从远处跑来的?”金顺子点点头:“连长,我肯定。”张玉琴想了想说:“好,我们今天晚上严密监视朴玉梅的举动。”说完,两人又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地窨子。

夜深了,战士们用柴草严严实实地堵上了地窨子的门,把地上的火堆扒拉好了,便开始休息。慢慢地,大家都进入了梦乡。连长张玉琴和战士金顺子假装睡着了,两只耳朵一直支棱着,仔细听着朴玉梅的动静。但整整一夜过去了,朴玉梅只是来回翻了几个身,什么也没干,一直天放亮了,这才和其他战士起床。

张玉琴见朴玉梅披头散发出去了,轻声地对金顺子说:“顺子,她没问题呀?”金顺子不甘心地说:“她一定有问题。”

“妹妹,你就不要神经过敏了,好吗?”

“连长,你不相信我?”

“顺子,上次她告你状的事情,我一直记着,但对你和对她,我们都是一个原则,那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不能凭空怀疑人,是不是?”

杨金华一旁轻声说:“张连长,顺子这样警惕,是对的,没有错。”

张玉琴拍拍金顺子的肩头:“顺子,没事了,去忙吧。”金顺子赌气地走出了地窨子,瞪了一眼抱着一大堆雪返回的朴玉梅,远远地走开了。

朴玉梅洗了脸,趁大家忙着做早饭的时候,急急忙忙冲进了昨晚来过的地窨子,结果昨夜绑的人早已跑掉了。朴玉梅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那人找到抗联的其他战士,说他昨夜被一名抗联战士攻击,结合她昨晚上的异常表现,张玉琴连长一定会知道事情是她干的。必须把人找到!朴玉梅掏出手枪,顺着董仙桥的脚印四处寻找。

昨天晚上,董仙桥被打晕后,过了一会儿就苏醒过来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人绑了起来,心里不禁非常着急。明明那人是抗联的战士,他也说了是给周保中军长送信的,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晕,又绑在这里呢?如果怀疑他是奸细,也应该交给部队才是。突然,董仙桥明白过来了,队伍里出了叛徒,出了奸细!那人虽然穿着抗联战士的衣服,戴着抗联战士的臂章,却成了日本人的爪牙。董仙桥使劲挣扎,如果再不逃出去,尽快见到周军长,自己失掉性命没关系,五军去了宝清县,中了埋伏那可就麻烦了。他的力气非常大,一通挣扎过后,捆绑他的绳子断了。他走出地窨子,大概辨识了一下方向,就一头钻进了深深的密林。因为大雪掩盖了山路,他走来走去,竟然迷路了,直等到东边天空升起了一轮红日,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山路。

董仙桥越走越急,越急越找不到路。他只好在原地打转,双目盯着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使劲踏了一脚,雪花纷纷飘落,他放开嗓子,大声吼叫了一声,一来发泄心中的闷气,二来也希望让抗联的做什么听到。结果,他的一声吼叫,又将朴玉梅引了过来。朴玉梅慢慢地靠近,突然从树后闪身出来,用枪指着他:“别动,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