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珩怒不可遏,欲立即清点兵马挥师北上。

副将邢远阻拦了他,担忧道:“王爷谨防这是一计,阮凌锡欲令咱们和墨肃厮杀之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魏元珩拔出了手中佩剑,双眸满是不屑与怒意:“本王已经等得够久了,咱们河昌近百万雄师,还震不得墨肃的兵马么!你我兵分两路,你去帝都镇守着,本王去桃林行宫逼迫魏元瑾禅位于本王。若是逼迫不得,咱们便合成一路在帝都大开杀戒,何人不遵我为皇,朕便杀了何人!”

邢远见魏元珩称帝心切,心中无奈叹着,只能听从他的命令,清点河昌所有兵马挥师北上。

阮凌锡虽事后得知了阮太后那封密函,但已经追不回来,只得飞书给墨肃,让他带兵勤王。

阮凌锡不担忧帝都,魏元珩此次是奔着做皇上来的,他的一路人马进得城门,暂不会做出杀烧掳掠之事。

魏元珩一定会亲自带人来桃林行宫,而他已然知晓受了欺骗,阮凌锡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再骗得魏元珩,以保桃林行宫安稳。

因心有所虑,阮凌锡变得格外敏感。这日,耳侧鸟鸣声彼此起伏,鸟儿在林中振翅的声音也响亮凸显,他心觉何处不对,策马出了行宫。

果真,有大军行近桃林行宫,把前方的虫鸟一路惊来。

阮凌锡凝眸沉思了一会儿,策马前迎住魏元珩的兵马,想要尽力阻拦他们至桃林行宫,恐惊吓到元瑾和孩子。

铁蹄铮铮,鸟鸣嘤嘤。看着那些畏惧自己大军成群所逃窜的鸟与动物,行在最前面的魏元珩心情大好,对自己称帝愈加胸有成竹。

阮凌锡独自疾马而来的身影映入魏元珩眼帘中,距桃林不过十余里路程,他令身侧副将驻扎营地,独自策马前行,迎了阮凌锡。

二人勒动缰绳稳住马之际,他嘲笑道:“你这个父亲可当得惬意?”

阮凌锡寒玉面容不为所动,他望了一眼弯曲占了路径的兵马,无法窥得尾处。冷眸一紧,替魏元珩担忧道:“你如此来桃林行宫逼宫,就算帝都兵马赶过来不能奈你如何,你就不怕阮太后手中的兵马兵临帝都吗?”

魏元珩扬天笑了几声,“要不怎么说朕是真命天子呢!朕挥师北上途中,收得柔川镇将的密函,墨肃已令武川、怀川、夷川的兵马暗中备着牵制抚川、沃川、柔川的兵马。他自己带着兵马正从塞北赶来,如今他的女人和孩子在朕手中,他若敢控制帝都,朕就杀了他的女人和孩子!”

他说着斜睨了一眼阮凌锡,“朕倒要谢你的痴情,若非你只爱佳人,不爱江山,一心守着墨肃的女人和孩子,朕今日如何这般轻易就要称帝!”

昔日,阮凌锡曾劝他。登基为皇,须得朝堂官员及各地郡王臣服。若用武力威吓他们臣服于他,待墨肃兵临城下,他们亦是会倒戈相向。阮凌锡会率朝堂旧党跪拜他为皇,以煽动余下朝臣之心。条件就是,阮凌锡想带走元瑾,从此远走高飞,再不问朝堂之事。

然而,阮凌锡一再找着缘由拖延魏元瑾禅位的圣旨。

阮凌锡亦知魏元珩此番前来的目的,弯长睫毛蹙了蹙,道:“你如此逼宫,就算日后登基,也会名不正言不顺。我给你禅位的圣旨,你放我和元瑾还有孩子离开。”

魏元珩哈哈大笑了两声,“阮凌锡,你还真是个情种!她,你可以带走,她与朕是同一祖父宗脉,朕私心里也是不忍杀她。但墨肃的孽子朕必须要杀了,已绝后患!”阮凌锡此人极其聪明,他猜不透其心思,不然也不会被他哄骗了这么长时间。他不能让阮凌锡把墨肃的儿子带走,留有后患。

魏元珩见阮凌锡有所迟疑,正想劝他不要白给别人养儿子,阮凌锡却从袖袍中滑落一个白洁玉瓷瓶。

他递给魏元珩,道:“这药可令人有病兆,不消一会便断了气息,再好的太医也诊不出是中毒之兆。孩子出生即夭折,来日墨肃为子报仇找上你,你也好推脱个干净。我助你在朝堂立威望,你须得陪我欺骗了元瑾,让她以为我拼尽全力救了孩子。我同她抱着孩子尸体离开,绝了她心中念想。自此以后,大魏国便是你魏元珩的天下。”

魏元珩拿了药瓶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阮凌锡,你如此聪明、善于筹谋,朕倒有些舍不得放你归隐。朕今日一言九鼎允诺于你,来日若你厌倦了山野农夫的日子,朕即刻归还你大司徒一位。”

阮凌锡不理会魏元珩的允诺,寒玉面容隐在路边翠绿树叶之后,隐隐绰绰其间似寒山清透翠玉。他面无表情,勒着缰绳的手却不觉收紧,双眸盯着在魏元珩手中的白玉瓷瓶。

萧渃,昔日你交于我的假死药虽未能带元瑾离开帝都,如今却可保她儿子一命。

临江阁因多了一个麟儿,处处萦绕着欢庆气息,连从不踏足临江阁的魏元琥亦前来恭贺元瑾。

元瑾躺于龙榻上与魏元琥隔了一道屏风闲谈着,并不提及禅位一事。自有了儿子后,元瑾方真正懂得何为血脉至亲,故心中对魏元琥愈加亲近。虽她与墨肃相隔两地,不知何时可相见,她却为保住魏元琥的安危与大魏国的万里疆土安稳而欣慰。

一道山河屏风阻在二人之间,十里青山绵延,兰溪漫过布满青苔的石路。两岸有红英翠陌,落入两座崇山中须得细观。

魏元琥盯看着屏风,想起了卞陵河,心觉世间再无比卞陵河沿途更美的景致。想起在卞陵与翊辰、圆儿相处的点滴,那时总被翊辰呵斥着远离二人,而他却想要与圆儿多独处一会。

如今圆儿成了皇姐,再无了惹人烦的翊辰,他却不想终日见到她。而皇姐被困于桃林行宫,多半是为了保他一命。若是他一直隐忍于桃林行宫,日后她与孩子该如何?

听得屏风后婴儿呢喃声及元瑾轻声哄逗他,魏元琥俊秀面容渐聚起愁容。皇姐身为女子尚用柔弱双肩担着魏家的江山,又为了他与墨肃一家分离。他身为七尺男儿,怎可一生躲于她护翼之下。且筠儿言之有理,王兄性子暴戾、贪图享乐,并非治国君王。

他一直摇摆着的心渐渐定下了主意,对元瑾坚定道:“皇姐,你下诏禅位于我吧。同时飞书给墨肃兄,届时由他拥护我登基。待帝都已成定局,我王兄纵使再心怀怒意不满亦是无可奈何。到时,皇姐就可同墨肃离开帝都,一家团聚。”

元瑾轻抚在儿子面容上的手顿住,即刻噙泪看向屏风后面的魏元琥:“琥儿,你终于答应了。咱们魏家的江山终于托付有人了,皇姐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位贤德君主!”

“朕却不这样想!”

魏元珩的声音倏地出现在元瑾寝殿,魏元琥起身看着一身铁衣走进来的魏元珩。一身白袍的阮凌锡跟随在他身后,寒玉面容无甚表情。

魏元琥自小不与魏元珩相争相夺,他不觉后退一步,躲开魏元珩,恐当面论及禅位一事伤了兄弟情分。他悄声后退,从窗棂处瞥看得阁楼殿庭中的侍卫与宫人已被肃清,只有河昌的兵士。三两兵士聚在一处游走,散落殿庭多处,把临江阁密密守着。

这里尚有阮凌锡护着元瑾,魏元琥忧心起另一寝殿中佯装生过公主的墨昭筠,恐兄长杀戮蒙了心残害筠儿。他趁着魏元珩一心责难元瑾时,悄声后退着出了元瑾寝殿,去救墨昭筠。

早在听得有人闯进来,元瑾便抱起了身侧的儿子紧紧搂在怀中,屏风那一侧的黑黢身影似一只将要钓食雏鸟的苍鹰,元瑾把儿子护得更紧了些。

遮掩着龙榻的屏风被魏元珩一脚踢开,他上前从元瑾怀中抢夺襁褓婴孩,撕扯挣扎时,元瑾厉色道:“魏元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我的寝宫!莫非你要做下弑君篡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么!”

外层锦布被元瑾紧攥在手中,魏元珩只抱得一层细腻光滑的绸缎布。他鄙夷地瞧了一眼怀中哇哇哭泣的婴儿,后退着躲开踉跄扑向自己的元瑾,冷眼瞧着她瘦弱的身躯,“魏元瑾,你这个皇帝也当得够久了,皇祖父泉下有知定会狠狠惩戒皇叔的,他竟令自己的女儿祸乱魏家江山二十余载。”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惶急下给元瑾系披风的阮凌锡,“阮凌锡,我听你之言迟迟不对帝都发难,你却仍未劝动这女人禅位于我,如今她竟要把皇位禅让于魏元琥这个草包。”他说着瞥看了一眼魏元琥,却不见了人影,心中并未在意。

他单手举起手中婴孩,对扑向他的元瑾道:“魏元瑾,诏书我已写好,若你与我到帝都朝堂走一趟,亲自宣布禅位于我,我便饶了你与墨肃的逆子!”

元瑾不由得看向了阮凌锡,阮凌锡曾告知她,他在欺骗着魏元珩拖延时间,好给墨肃时间,给她生产的时间。这样来日,一旦她禅位于琥儿,墨肃可与魏元珩抗衡,护着琥儿登基。然此时,阮凌锡却与魏元珩一同出现,她不知该不该再相信阮凌锡。

孩子啼哭声掩了殿庭中雏燕幼莺的啼鸣声,哑哑吐哀音,哀音中带着被惊吓后的惶恐。

元瑾已别无选择,她扶着阮凌锡的手稳住身子,颔首道:“好,我跟你去。我又该如何信你?”魏元珩一面确认着婴孩的性别,一面笑道:“这个逆子有福气,有人抢着要当这个爹。事成之后,阮凌锡会带你们母…母子离开帝都。”

她立即看向阮凌锡,面容苍白而混乱,阮凌锡对她点了点头。她此时已无气力无时间去责怪阮凌锡,能先安然离开帝都就好。她虽不完全信阮凌锡,却更不能在魏元珩手下多待。

魏元珩抱着孩子出得门去,立即有宫女进来伺候她更衣,她握紧了阮凌锡的手,惶恐无助地紧盯着他。阮凌锡点了点头,说:“放心,我定会护你跟孩子周全的。”

出得门来,魏元珩并未走远,就立在门口细看那婴孩。然而魏元珩已让宫女在抱孩子给元瑾之前,给孩子喂了那药。

已过了这般久,孩子依旧面色康健红润,魏元珩不禁质问阮凌锡道:“你给我的到底是不是毒药?这孩子怎么还好好的?”阮凌锡立即拧眉看着他,他亦知自己失言,片刻,已有急踏脚步声传来,元瑾持剑冲了出来。

然魏元珩抱着孩子在手,元瑾手中的剑率先向阮凌锡劈去。剑光道道劈碎花滴露、柳遥烟的春光,生出花恨雨、柳嫌风的肃杀情仇。

阮凌锡躲了几剑,找准时机从背后揽住她,附在她耳畔道:“萧渃,假死。”元瑾怔住,对阮凌锡的熟悉与信任泛上心头,然而她思绪混乱,无法由这四个字分析出更多的东西来。

阮凌锡回眸看魏元珩之际,见他无了耐心,抱着孩子的力道正在逐渐加大,于是推开元瑾,上去把孩子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