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景瑢和莫凌辰一死,苏崇光就快速收编了越阳这支五千人的队伍。
这一场谋反进行的悄然,解决的迅速,并没有造成大的动乱。
主事者身死,同谋者流放,无关者也绝不牵连。
皇位之争,谋反之举,轻到竟没有被太多人知道。以至于消息传回京城时,流言纷纷,那些私下和郡王们有联系的人都惶惶不安,生怕陛下这是要肃清异党。
待到新任越阳郡守上任,越阳所有事情如常。
司马景湛主动提议结束巡游回京。
他这般提议,一是因为这一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京城需要安抚,掌控;二则是因为,女皇陛下本人近来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情恹恹的模样。
至于女皇陛下为何如此反常,明眼人大抵都猜得出来。
陆大公子悄无声息的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随从。本来,照陆公子来去无声,神出鬼没的惯例,这样消失也没什么大不了。
关键就在于,陆公子离去前和女皇陛下吵了一架。
至于吵架的内容,随从的人员里流传了多个版本,最可信的那个版本是——陆公子逼迫女皇陛下和苏将军解除婚约,只许迎他一人入宫。而女皇陛下不从,言陆公子和苏将军她都要迎娶入宫,陆公子不愿与人同侍一妻,于是愤然离去,据说陆公子离开前还祝女皇陛下同苏将军百年好合。
当然,这些都只是侍人,将士们私下互传的。但,多少还是传入了当事的那几个人耳中三两句。
启程回宫那日,风和日丽,一向爱热闹,爱看风景的司马萱华,却拒绝了林慕寒要陪同她乘马车的请求,自己一个人窝在马车里,帘子拉的严丝合缝,一路未发一言。
傍晚,在驿站休息。
司马景湛强留司马萱华和林慕寒,苏崇光等人一起吃饭,司马萱华也只是象征性的食了几口。
司马景湛看得直摇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苏崇光却有了自己的思量。
饭罢,各回各屋。
苏崇光却悄悄去找了叶映,彼时,叶统领正在司马萱华房外站岗。
瞧见了苏崇光冲她摆手,很是诧异,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他灼灼的容颜,她心跳加速,却习以为常的控制住了面部表情。
和身边的暗卫交代了几句,叶映才踏着沉稳的步伐朝着苏崇光站的那个角落走去:“苏将军,你找我有事?”
“陆公子走那日,你可是在陛下门外守卫?”迟疑了一下,苏崇光清冷的问道。
“是”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问题,但叶映还是极快的答道。
“那,那……”显得有些局促,苏崇光吞吞吐吐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出自己卡在喉间的话。
叶映抬着头,这样的时刻,她才敢光明正大,审视的望着苏崇光,他开了头,她便已猜到他想问些什么,大抵是脸皮太薄,难以开口。
“将军可是想问,陛下和陆公子吵架是否是因为和将军的婚约?”心中在意的人,总是不想让他为难,叶映直接自己开口说道。
微点点头,苏崇光面上似是有些泛红。
“确实有关!”
不忍将司马萱华说不会嫁给任何人,会找合适的时机和苏崇光解除婚约的原话传给苏崇光,叶映只是这般道。
铠甲下的手成拳,苏崇光淡淡一笑,颔首:“多谢。”
“将军客气了。”叶映回之一礼。
转身,苏崇光朝着司马萱华卧房走去,叶映站在原地,瞧着他走去的方向,心中疑惑丛生,却也只是静静目送他朝着那个方向去。
“烦请向陛下通报一声。”
苏崇光走了过去,冲着同样立在门外的桃蓁说道。
桃蓁赶忙行礼:“将军稍等。”
推开房外,房内灯火通明,女皇陛下坐在贵妃榻上,身子微倾,手肘放在边上的小桌案上,淡淡撑着下巴,一双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显得百无聊赖。
桃蓁在她不曾看到的地方,微摇了摇头,缓缓向前,凑在司马萱华耳边,说了两句。
“让崇光进来吧!”
“是”
没什么精气的说了声,桃蓁出去请苏崇光,司马萱华才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服。
小半辈子没谈恋爱,好不容易动了次心,结果……她现在算不算,还没谈恋爱,就已经失恋了?
“拜见陛下!”
司马萱华恍惚着胡思乱想的时候,苏崇光就已经走了进来,他端端正正的下跪行礼。
“快起来,坐。”强挤出一抹笑意,司马萱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起身,却并没有去落座,苏崇光站得笔直,他抬眼,顾不得君臣之礼,直直瞧了司马萱华一会,在她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她开口,道:“陛下,臣请陛下解除与臣的婚约!”
“啪”一声,他直愣愣的再度跪了下去,抱拳,说出的话铿锵有力。
司马萱华错愕了一下,她以为,这句话,她大约永远不会从苏崇光嘴中听到。
对于陆翔风她尚能决绝的说出她谁都不会嫁的话,可是,迎上苏崇光,她却再不能如此坦然。
对他,她视为挚友,亲人,却没有办法去爱他,心存愧疚,却又有所顾忌。
这一路走来,她比谁都清楚,苏崇光对他的一片深情。宗庙遇刺时,她让叶映去照顾他,本就是存了撮合的意思,可终究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但,苏崇光与司马萱华的婚事,定于多年前,这些年,不消去想,也知道,苏崇光对司马萱华付出了多少。这一场婚约,天下皆知,若是她如今贸然取消了,天下该如何去看待苏崇光?陛下不要的男人?
终究,这一场婚事牵扯太多,不去说他对她的付出,单单这些顾虑,她就不可能轻易的和他解除婚约!
“崇光,你是听说了什么吗?”犹豫的问道,司马萱华想,能让苏崇光主动开口的原因,必然是她。
“臣只是觉得,臣配不上陛下!”将头磕下,苏崇光话说得谦卑。
打贵妃榻上下来,司马萱华往前走了几步,她蹲下身,将苏崇光伏下的头扶起来,索性自己往地上一坐。
一眨不眨的瞧着苏崇光,司马萱华张口,一字一顿:“崇光,你听好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没有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乞求任何人。”
停住声音,在苏崇光有些激动地直视她的时候,她再度张口,声音清脆,如山间缓缓流过的清泉:“崇光,你很优秀,也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不要再说什么配不上我,你要明白,你配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绰绰有余!”
“陛下……”声音略带哽咽,这两个字出口,苏崇光就闸住了余下的话,他只是瞧着司马萱华,不是在瞧自己喜欢的女子,而是在瞧他的君主。君主信任,这是多少为将者一生求而不得的。他该是多么幸运,他发誓效忠的君王,给了他世上最高的夸赞,最深的信任!
一条腿拱起,两只手抱住膝盖,司马萱华不愿再端什么女皇的架子,她只是将苏崇光当做了好友,闲话家常。
“崇光,我必须和你说实话,我确实不会再嫁给你,可我们的婚约……现在不能解除。但你放心,如果你有了想娶的人,我会立刻想办法解除。”
“臣……”张了口,苏崇光眼中有沉痛一闪而过,不再端端正正的跪着,索性也学司马萱华最初的样子,随意往地上一坐,他轻道:“陛下心中的人是陆公子,是吗?”
“是”尽管觉得有些残忍,但司马萱华还是如实答道。
“陆公子希望陛下可以和臣解除婚约,陛下若是有所顾忌,也可以和陆公子说清楚,没有必要闹,闹得这么不愉快!”
“崇光,不是因为这个!”
摇摇头,司马萱华满脸苦涩,可是,那种谁都不会嫁的话,她不能告诉苏崇光。
苏崇光不比陆翔风,他性子较真,认死理,一旦她言不会嫁人,他必然会胡思乱想。
“那……”犹豫着,迟疑着,苏崇光张了口,却又合上了。
打司马萱华的脸上,他看到了她不想谈论此事,于是贴心的闭口。
“崇光,不提他,也不要问这件事,好吗?”虽然感受到了苏崇光的刻意不言,但司马萱华还是开口请求道。
点点头,苏崇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就是沉默的性子,长久的军旅生涯更是让他变得不善言辞。
此刻,心中有很多话,可细细思来,他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叶映是个不错的女孩,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你。”突兀的,司马萱华说道。
耳尖一瞬间悄悄红了起来,苏崇光脑海中浮现出叶映的身影。有训练营初见时的,有后来并肩作战时的,有……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她就一直默默守护在他身边,他守着陛下,那女子却守着他,初明白她心意是宗庙遇刺后,陛下派她去照顾他。可当时,他就用了决绝的语气,无情的婉拒了她。
点头,又摇头,苏崇光不知道此刻叶映是不是在房门外,若是她在门外,以她的武力,他们所言都会传进她耳里。
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苏崇光言:“叶统领是个好姑娘,可臣,臣对叶统领只有同袍之情!”
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司马萱华终究觉得若是最后都是形单影只,有些可惜。
了解苏崇光压低了声音的意思,她也将声音放得极低:“崇光,你不妨试着放下我,去接受叶映,你们俩……若是你愿意娶她了,告诉我,我亲自为你们操办婚事。不要,不要错过了爱你的人。”
最后这几字,极是伤感。
苏崇光不自觉的伸出了手,先要抚一抚她的侧脸,却又飞快的收了回去。
“臣,臣怕是会辜负陛下所愿!”这般说道,苏崇光瞧了瞧门口的外置,然后回首,又言道,“陛下若是……可要臣派人去寻寻陆公子?”
“不用了!”摆摆手,司马萱华直起身子,她灿然一笑,“都会过去的,崇光,都会过去!”
这话说得有些没有边际,但苏崇光听懂了。
爱却没有办法拥有的日子都会过去的,也许会放下心中的爱,也许能将那悲伤压在心底!
“崇光,你和我不一样,还是,还是考虑考虑叶映吧!”
突然又蹦出的话,没有刻意压低语调。
屋内,苏崇光面上为难。屋外,恰巧听到这话的人攥紧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