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故意一口一个更夫长大人的叫,简直就是把程更夫长架在了火上烤。

他一个小队更夫们的头儿算哪门子的大人?

铺副大人当面还看着呢!

程更夫长恨不得捂住林惟的嘴。

乡下来的愣头青,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小点声,小点声!”眼见着下值的更夫们全都围了过来,程更夫长更急了。

“今日铺房来了贵人,不是你能闹的时候!”

“不是早跟你说了吗,你爹就是玩忽职守出的事,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还跑来嚷嚷个啥?”

程更夫长的这一句,本意是想让林惟住嘴。

可偏偏面前的愣头青小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不仅没被吓往,还啊的一声就跳了起来!

“程大人!我爹规矩老实了一辈子,大家都有目共睹,怎么临了临了您还冤枉他呢?”

“求求各位叔伯们给句公道话,我爹那样的老实人都不配给烧埋银了吗?”

铺房想息事宁人!

那林惟就要闹得更凶了。

林老实死了,他儿子来要烧埋银。

一开始大家伙儿看着只是内心唏嘘,看过来还是听了那句‘往后不给烧埋银’好奇而已。

但现在听说是因为林老实玩忽职守才不给钱的,大家伙儿可不依了!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林怀安人称林老实,出了名的巡夜从不偷懒的主,如今安个玩忽职守的名就不给人钱了?

那他们呢?

“咋回事?还真不给烧埋银了啊?”

“铺副大人?这是真的?”

更夫们一窝蜂的涌过来,直接把白胖铺副牢牢的包围在中间。

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安排的白胖铺副没想到这点小事程更夫长都搞不好,结果还有他的事!

他抬头望了望二楼的方向,忙冲出来压低了声音摆手,“吵什么吵?下值就滚,哪个说了不给烧埋银?”

可惜平日里在他面前像鹌鹑一样的更夫们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他都发火了,一个个还站在原地!

“别听那混小子胡咧咧,烧埋银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份,全都散了吧!”

“那林老实的为啥不给?”

“真到了时候咱们谁还知道给没给啊?”

“就是就是!”

“……”

铺副简单粗暴的安抚彻底失败,换来更大声的喧嚣。

谁都没空抬头,自然也没能看到二楼的菱花窗被推开了一道缝,远远的能看到里面铺长的脸铁青。

楼下的喧闹清晰的传上来,字字句句都让他心惊胆颤。

偏他还无法制止,对面那张看似和气的脸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活像点名的阎王,看得他冷汗涔涔。

“克扣烧埋银?”温润的声音怪好听的,只是落到铺长的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符。

“不敢不敢,就是场误会!”

铺长赔笑抹汗,心底暗骂手下全是一群饭桶,连个孩子都看管不住。

“你意欲为何?”

楼下铺副狠狠的瞪了眼办事不力的程更夫长,干脆背着手自己朝林惟这个始作俑者走来。

行动之间自带威严,寻常人家的小子,见这个架势就该知难而退了。

可今天他遇到了不寻常的。

林惟不仅不退,还一个滑步就跪到了铺副面前,抱住他的腿大声的嚎了起来!

“大人,更夫们累啊!夜那么黑,是谁每晚拎着豆大亮光的灯笼巡视每个角落,排查火情、精准告诉大家时辰?”

“大人,更夫们苦啊!世事无常,唯有更夫们风雨无阻,夜复一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坚守岗位,做所有人的眼,让为非作歹之人在黑暗中也无所遁形!”

“更夫们虽然一个个卑微之身,却肩负着皇城夜晚的安危,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才换得千门万户安稳的入睡啊……”

林惟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将准备下值的更夫们齐齐‘钉’在了铺房外。

一夜没睡的更夫们都不急着回家了,全部一动都不想动。

第一次听到人说更夫苦和累。

多新鲜啊!原来他们也可以说苦和累的吗?

再听到是他们肩负了皇城的安危,守护了千门万户的安睡,每个人的心底都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豪情。

没错,说的就是他们!

他们虽然只是小小的更夫,他们也很重要!

更何况,这样的他们,很快也要像林老实一样,被克扣死后的烧埋银了。

他们要讨个说法!

“行了行了,不就是来要烧埋银的吗?起来去拿。”

铺副被这一通长篇大论说得脑瓜子疼,再由着这小子嚎下去,他该被问责了。

“请大人为小子做主!小子爹勤勤恳恳一辈子,巡夜遇贼临危不惧,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皇城安全,却还要被人泼脏水污名声!”

“难道这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都没有王法了吗?”

谁知林惟仍没有停止的意思,反倒声泪俱下,哭得像个月子里的娃。

听者无不动容!

更夫们的处境全都差不多,看着林老实的儿子,他们不由自主的就会想到自己的身后事,完全感同身受,也全都围着齐齐不动。

“你胡说!”被人围着的程更夫长刚刚还是满头热汗,听到林惟这最后一句,后背顿时冷汗涔涔!

“那晚正是我跟你爹一组巡的夜,就是他偷懒跑到废宅睡觉才不慎落井,他哪里遇到啥贼?”

“哦,我爹跟更夫长您一起巡夜,他偷懒跑到别的地方睡觉您都不管的吗?还是说您这么清楚当时其实就跟他在一起?”

“啊我明白了,其实我爹就是被你推下井的?”

林惟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起身上前一把就揪住了程更夫长的衣襟。

“怪不得你不上报我爹去世的事,昨晚还上赶着把我爹没领完的月钱送到家里,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来铺房弄清真相,原来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啊!”

刚刚才被激发出豪情的更夫们懵了。

怎么说着说着,他们之中还出了杀人凶手呢?

可细想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程更夫长要是不心虚,为啥昨晚上赶着给人送钱去?还说啥不给烧埋银。

不就是怕他杀人的事暴露出来吗?

“不是不是!我杀林老实干啥?”程更夫长顶着众人质疑的目光,一张古铜色的脸红得发黑,黑得发紫!

一时不知道是要手撕了面前这个血口喷人的小子,还是先把这件事给大家伙儿解释清楚。

一时急得连铺副给他使眼色让他快把人拖走都没注意到。

“那我咋知道?说不定就是为了贪我爹的烧埋银呢?报官!我要报官!”

“何人要报官?本官在此,有何冤屈?”

林惟正闹得起劲,突然从铺房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喝。

随即一道绯红身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