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蓟栗县事情之后,师父就曾给她传过信,婚嫁之事皆遂她的心意。

若要两家风光大办行嫁娶之礼,师父会乔装易容,以白家商行家主的身份出席。

可她不会因一己之私便让师父来这京城,更何况越是高调的引人注目,一举一动就越是容易被人关注......有诸多事情如今非她所愿,但她不悔自己的每一步路。

“小白,可是我们太着急了?”杜若轻拍了拍白苏的手,神色认真,“小白你若想再多多考虑、斟酌些日子,也是好的,莫要烦忧苦恼。”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武安侯府都绝无二话,你若愿,今后便是这府里的女主子,你若不愿,便是侯府的座上宾。”

杜若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慕星朗,仿佛是在说:儿啊,娘争气了,但是你好像不太争气。

慕连川没忍住也瞅了眼慕星朗,那‘嫌弃’二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白苏没想到自己片刻的失神,就让两位长辈想了这么多。

慕星朗撇嘴,抬手捏住白苏的袖角晃了晃,“小白。”

尾音拉得老长,委屈的撒娇意味明显。

白苏抿唇轻笑道:“夫人,您多虑了。”

“那日我们饮酒时,我说的选择不曾更改,我的心意亦是未有动摇。”

白苏话音一落,屋中另外三人眼神齐齐一亮。

不由得,白苏唇角笑意更浓,“方才我是在想夫人说的嫁娶之事。”

“嗯!小白,你说。”杜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谈论嫁娶一事之前,我想先说些别的事。”白苏拉着杜若走到桌边,扶着她一同坐下。

慕星朗和慕连川父子俩对视一眼,都自觉的坐了过去。

一个挨着既定但尚未成婚的媳妇儿,一个挨着成婚数年仍旧如一日的夫人。

“今早我去查了石磊尸身,那并非石磊本人。”

慕星朗瞠目,“石磊尸体被换了?”

白苏眸色冷凝,摇了摇头,“并非,那具尸身是被易了容。”

慕星朗面色上有疑惑之色浮现,“可那日在朝堂上,我瞧了眼石磊尸身,身量体型,还有相貌与我在宫里见过的石磊并无二致,就连那日他在台上和商陆过招时我看到他右耳侧后方有快拇指大小的暗红胎记,朝堂上那具尸身也有。”

“太医也当着百官的面查验过确实是毒杀,我私下询问过太医,据说并未有易容的不妥之处。”

“小白,你是怎么确定那具尸体不是石磊的?”

白苏从袖间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言简意赅,“这里面是容蛊。”

“容蛊入体,可食骨吃肉,南巫曾有一改头换面,脱胎换骨的秘术,就是使用此蛊。”

杜若和慕连川心头一震。

南巫蛊术又出现了?!

慕星朗右手指尖微颤,方才他扯小白袖子的时候,他是说怎么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

白苏一眼就瞧见了慕星朗微变的脸色,淡然补充,“死的,盖着盖儿呢。”

慕星朗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我没怕啊,有小白你在,我不怕。”

杜若和慕连川齐齐对着儿子扔过去一个“真没出息”的眼神。

慕星朗撇撇嘴,当做没看到爹娘的眼神,“诶,小白,那尸体不是石磊的,是谁的?真的石磊又去哪儿了?”

“尸体身份难以确认,确不确认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白苏话音顿了一瞬,看向慕连川,“真的石磊已经快到大秦与东临的边境线了。”

驻北边军,也就是如今的慕家军,守的就是大秦与东临的边境线。

慕星朗拧着眉,脑子有些乱,突然发现了个莫名其妙的事,本着不懂就问的态度,问道:“不对啊!小白,你又不认识石磊?怎么知道真假石磊?”

白苏眨了眨眼,“我是不认识,可是聆竹认识呀!”

屋中三人一同把视线看向白苏。

白苏也不卖关子,嗓音清冷,眸色泛着冷意,“三年前,石磊有一日休沐,应同僚之邀去了一处景色不错的农庄,那农庄是一年轻的楚姓富商所有。”

“那日恰逢富商的妻子从娘家探亲归来,妇人下了马车来众人面前行过礼、问了安便去了侧院休息。”

“其后石磊以饮酒过多想要如厕的由头离了席,却不想他翻墙入室,拍晕了门外守夜的丫鬟,动手强迫妇人。”

“妇人的哭喊求救声过大,富商听见了却被石磊的那些同僚拉劝,无法脱身前去救妻......妻撞柱而亡,夫舍了一身家财告官无门,还屡遭迫害。”

“他身死之前拿着仅剩的家财——八十二两三钱银子把石磊的命挂在了悬赏单上。”

白苏着实不太适合讲故事,表情不变,声音也没个起伏,但此时屋中的三人听完皆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杜若最先忍不住,“难怪叫石磊,是那茅坑里最臭最硬的石头化身来恶心人的吗?”

“不,茅坑里的石头都没他腌臜恶心,简直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以后活着无人尽孝,死了没......”

慕星朗以手扶额,不停的给自家亲娘使着眼神,眼睛都快抽抽了,眼见着亲娘是一点没瞧见,桌下的脚忍不住伸过去点了点亲娘的鞋尖。

杜若感受到脚尖处的动静,瞬间回神,冲着白苏一笑,“小白,那个,我平日里其实不是这样的......夫君,星朗,你们说是吧?”

慕连川立马应声,“是,夫人向来端庄得体,方才只是气狠了。”

慕星朗抿唇笑着点头,“嗯,嗯嗯。”

杜若正要眼神警告一番慕星朗,却听到白苏嗓音含笑,道:“夫人真性情!率真明朗,嫉恶如仇,是很好很好的人。”

话音落,桌上的人都轻笑出声。

“小白,那你方才说聆竹认识,是说是聆竹接了刺杀石磊的悬赏单?”

慕星朗冲着白苏眨巴眼,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白苏颔首,“嗯。”

“那石磊怎么还活着?”

“聆竹打不过。”

慕星朗回忆了下那日石磊与商陆过招的场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石磊功夫确实不差,还惯会用些阴损伎俩,聆竹打不过也实属正常。”

白苏抿了下唇,“的确,但拿他给聆竹练手很合适。”

“所以,小白你方才说真的石磊快到边境了,是聆竹给你传消息了?”

“嗯,聆竹从接了刺杀石磊的单以后,一共出手了九次,轻功和近身功夫次次都有进步。”

慕星朗挑眉,“九次?所以石磊马上要迎来聆竹的第十次刺杀了?”

白苏点了点头,目光又看向了慕连川,“石磊出边境线后,会死。”

这次换慕连川问了,“白丫头,你说的那个聆竹刺杀石磊九次都失败,这次为何你确定石磊会被杀死?要知道,自己成长的时候,敌人也在成长。”

“更何况,出了大秦边境线,就是东临地界了,那可是石磊的地盘了。”

既是练手,想必白丫头也不会派人帮忙,思虑一瞬,慕连川还是决定‘假公济私’一回,“可要我传个信过去看护一二?”

白苏听懂了慕连川话中的关切之意,歪头一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侯爷不必担心,此次石磊必死。”

暂且不论聆竹如今身手究竟能否胜过石磊,明生却是一定能打得过的。

明生那日在大秦内的比试,藏了拙。

自聆竹带着明生回了赤刹谷,谷内的几位长老看明生眼睛都发光,天天都想着怎么抓住明生‘友好研究’一番。

甚至师父也来了兴趣,和明生打了一架,打赢后师父成功抽了明生的一小管血液拿去研究。

后来师父来信说,明生若不用他那活体毒药的体质,拼着不要命的打法,至少能和她打个平手......思及此,白苏更安心了。

虽然明生与石磊都在东临使团内,但明生在东临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与石磊也没什么交情,更何况现在他可见不得聆竹对另一个男子如此“穷追不舍”。

“十全十美,‘十’乃完满之意,想必聆竹这第十次出手,定是能将那八十二两三钱银子收入囊中了。”慕星朗是明生之事的知情者,一见白苏的神情,他也想到了聆竹此行至少安全无虞。

慕连川见两个孩子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正要放下心来,却又被白苏的话提起了心。

“刺杀石磊的事虽无需侯爷操心,但侯爷确实需要传信给驻北边军。”

慕连川在边疆多年,对战事异常敏锐,他在脑子里飞快的将近日发生的事和今日得知的消息串在一起,理出脉络,“白丫头,你是说东临要借机挑起战事?”

“爹,你忘了?皇上许了五日之期来查明石磊之死,如今尚未查出真凶,东临使臣张嘴闭嘴就是要城池和银子作赔,那不明摆着想打仗吗?”

慕连川挑眉,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他正受伤中毒,昏迷在床呢!他上哪儿记得去?

慕星朗挠了挠脑袋,眨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哦,对了,爹,还有件事忘了给你说,我为了给你出气,准备等魏国使团离秦后,把领头的那个杀了。”

“老子用不着你给我......”

“娘从云实那儿知道了这件事,很是支持,给了云实五千两银子去请杀手,说要以牙还牙。”

慕连川话头一噎,迎着自家夫人投过来的‘温和’视线,“多谢夫人为我出气。”

从心而论,他并不希望与各国兵戈相交。

战事起,受苦遭难最多的永远都是百姓,一场战争的开始和结束,有数不清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妻子失去了丈夫,父母失去了儿子。

有多少拿着武器戍卫边疆的将士本是为了护佑身后的父母、妻子、孩子,却不得不成为当权者追权夺势的牺牲品。

魏国使臣该死,能死,但若是死于大秦之手......东临再趁机挑起战事,大秦则要面临一对二的局势。

慕连川的眸色微黯,他得想想法子。

“爹,你放心,我让云实走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