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自家爹中气十足的声音,再看看那气血不亏的脸色,慕星朗很确定,爹的身子可以说没受什么太大影响。

他竟一时不知道究竟是小白医术太高,还是娘照顾得太好,又或者是爹的身体素质强硬......当然,也可能是所有因素都有之。

总之不管怎么样,爹醒来了就好。

“你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慕连川眉峰凝起,面含不悦,“老子使唤不动你了?”

慕星朗起身,“我娘拉着小白去散步消食了。”

说完,慕星朗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干嘛去?”慕连川唤住慕星朗。

慕星朗停下步子,并未回身,“听我老子的使唤。”

“去给我老子找我娘,告诉她,我老子醒了。”

慕连川:“......”

“站住,不许去了!”

可不能打扰了夫人和未来儿媳妇聊天谈心。

“慕星朗,你过来。”

慕星朗收回抬起的脚步,旋身凝着榻上的人,“我老子,您又有什么吩咐?”

慕连川又哪里会听不出自家儿子故意的装腔拿调,轻咳了一声,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爹,你干嘛?!”慕星朗连忙冲到床榻边,把慕连川摁回了被子里,然后一边整理被褥一边没好气的用眼神瞅着他,嘴上还不满的嘟囔着,“才刚醒来就折腾,一大把年纪了,一点事儿都不懂。”

慕连川先是由着慕星朗动作,听到慕星朗的嘟囔才没忍住抬手轻捶了下他的脑袋,“我是你爹,怎么说话呢?”

慕星朗揉着脑袋,眼睛里都是控诉,“你也知道你是爹啊?能有点当爹的样子吗?”

“咳。”慕连川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又轻咳了一声,“咳,儿子啊,我想去找你娘。”

“你帮爹把衣裳穿上。”

慕星朗想都没想,张口就拒绝了。

“不行,你这才刚醒多久就想出去?”

“秋夜冷凉,别到时候连累我和你一块儿受骂挨揍。”

慕连川沉吟一息,“你给我穿厚实些,外头再罩个披风。”

“你穿那么厚,走动间再扯着腰腹上的伤口,到时候捂出汗、扯出血......我可是大罪。”

“你搀着我,我们走慢些。”

“等我们走过去,说不定娘和小白已经回屋里了。”

“你娘和那丫头用完晚膳去散步消食,到现在怎么也有半个时辰了吧?你就不怕出点什么事?”

慕星朗靠在床柱上,唇角牵起笑容,神情懒漫,“若是在这府里出事,那是说明爹你不行呢?”

“还是爹你不行呢?”

......

半山亭内,杜若眼中剩下的些许清明几乎消失干净。

白苏有些无奈的看着双手捧腮,望着自己笑眯了眼的杜若,“夫人,我们回去吧?”

“我不。”

“夫人若是想瞧我,回了屋里也可以继续这么瞧着我。”

“我不,回屋了就不能和你继续喝酒了。”

说着,杜若捧起酒坛子晃了晃,“来人,上酒!”

白苏挑眉,就这酒量,还想继续喝酒?

这又菜又装着能喝的模样,和慕星朗当真是一模一样。

“夫人,府里的酒都被你喝完了,我们改日再喝。”

“喝完了?”杜若扬唇,“小白,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夫人海量。”

“小白,我不想回屋里,慕连川他都好些时日不与我说话了......我还不想回去。”

白苏劝说的话到唇边止住,偏眸看向暗处,嗓音清冷,“让人给夫人送件披风来。”

暗处一抹黑影轻应了一声,“是。”

那是侯府里的暗卫。

“嗯?小白,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与我说一遍。”杜若歪了歪脑袋,醉眼迷蒙。

白苏起身,站在杜若身侧,替她遮挡住些许吹来的凉风。

“我说,夫人对侯爷用情至深,叫人艳羡。”

杜若撇了撇嘴,“是慕连川他非我不娶,当年我可瞧不上他那一身痞气,还莽得很,还有一屁股的桃花债,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烦......”

白苏负手而立,安静听着杜若没头没尾的说着当年她与慕连川之间的一些故事。

杜若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起什么说什么,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一直想先要个香香软软的闺女,可生出来的是个小子,不过,生得白白胖胖,瞧着就让人欢喜。”

“在星朗两岁半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杜若的嗓音蓦的低了下去,神情也变得失落,眸中有恨意升腾。

闻言,白苏神色微愕,唇畔扬起的弧度也落了下去。

“本想等忙完了写信告诉连川,可还没来得及。”

“我没护住那个孩子,她还不到三个月就......”杜若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白苏缓缓伸出手,落在杜若的背上轻轻拍着,眸子里冷意渐凝。

杜若的脑袋埋在白苏的腹部,手紧紧攥着白苏的衣角,呜呜啜泣着。

不远处,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一件流纹如意云锦披风,看着亭中情形,犹豫着不敢上前来。

不知是说累了,还是哭累了,又或是醉意上涌......身旁有让人安心的存在,杜若渐渐止了哭声,就那么靠着白苏,阖着眼,看起来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

“夫人?”白苏试探的轻喊了声。

“嗯。”杜若双手环在白苏腰间,轻应了一声,然后嘴里一会儿喊着慕连川,一会儿又轻笑着喊小白,或是低声骂句臭小子......

白苏垂眸瞧着杜若此时的模样,不知怎的,想起了在赤刹谷里的师父。

罢了。

白苏轻摇了摇头,一手继续轻拍着杜若的背,然后抬眸看向那边踌躇不前的小丫鬟,冲着她招了招手。

小丫鬟瞧见了,咬了咬唇,心一横,小跑着进了半山亭。

“夫人。”

“白神医。”

杏儿行了礼,低垂着头不敢乱看,将手中的披风递过去。

白苏伸手接过,“多谢。”

杏儿听到白苏温和好听的声音,悄悄抬起头。

犹豫半晌,杏儿大着胆子小声问道,“白神医,不如我扶着夫人回去吧?”

“不必,我送夫人回去。”白苏俯身,认真的将披风系在抱着她腰不肯撒手的杜若身上,嗓音清冷却又带着柔意,“夫人,侯爷醒了,我带你去瞧他。”

杏儿惊得睁大了眼,侯爷醒了的消息她方才一时忘了说,白神医竟能神到这般地步吗?

“慕连川,嗯,看慕连川......”杜若的思绪显然已经模糊不清。

下一瞬,白苏直接将杜若打横抱起。

杏儿浑身一僵,反应过来,连忙垂眸低首。

突然的失重,杜若下意识勾住白苏的脖子,却又因为意识模糊,不知怎的,不小心扯掉了白苏束发的带子。

一头青丝如瀑倾下。

白苏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站立在一旁的杏儿,“姑娘。”

杏儿缓缓抬起头,入眼,又是一愣。

披着头发的白神医看起来更好看了,比起世子丝毫不逊色,比她见过的官家小姐都还要貌美。

“姑娘,可否劳烦你将我的发带从夫人手中取出,再顺手帮我随意束绑一番?”

杏儿怔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姑娘?”

杏儿回神,连忙赔罪,“白神医,对不起,方才,方才我......”

听着杏儿慌乱不已的声音,白苏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启唇打断,“姑娘,劳烦领路回主院。”

杏儿瞧着白苏淡定从容的模样,想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是,白神医。”

白苏抱着杜若,脚下步子依旧轻快而又稳实,脊背笔直如松。

三人走过转角,刚踏上通往主院的长廊,就瞧见了慕连川和慕星朗两人。

一时之间,两边都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