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

“是不是往日里,本宫太纵着你,让你忘了身份?”

永乐公主的嗓音似含了冰,让人感觉到了一股冷寒之意。

策书身子轻颤了颤,抿唇不语。

永乐公主抬手重重拂过桌上的琉璃花瓶。

策书不闪不躲,身子依旧稳稳的跪在那里。

花瓶在策书膝前被摔得碎裂开来,桂花在地毯上散落了些许。

脸上泛起微微的刺痛感,策书望着面带怒意的永乐公主,竟还翘起唇角,喃喃道,“公主这般,鲜活得......”

“让人着迷。”

永乐公主蹲下身子,与策书平视,抬手抚上他右边脸颊,拇指摸索着那细小的伤口,殷红的血渍濡湿了指尖的皮肤。

“策书。”

“还记得落尘吗?”

“本宫可不想看到你走他走过的路,但你若非要自寻死路,本宫不介意同样的亲手......”

“送你上路。”

策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知的收紧,攥着衣袍,“公主,那若是我说,我想回公主府,想伴在您身侧。”

“公主可能让我如愿?”

永乐公主眼眸微眯,随即拇指滑落至策书的唇瓣上,轻按了按。

粉白的唇沾染上了刺目的红,永乐公主凝着策书,“你这张嘴,现在倒是什么都敢说。”

永乐公主站起身,拿出一张绣帕,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指尖。

“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这两日究竟去了何处。”

“策书,你知道的,本宫对你已然算得上耐心。”

策书目光落在手中木盒里,还带着点点泥土的野山参上。

是了,山参出土的时间,还有,土质的不同。

他的公主殿下还真是心细如发,聪慧过人,让他真是......爱极了。

策书不动声色,再抬眸时,眼尾泛着红意,眸中泪意隐隐。

“公主和驸马大婚,我心中苦闷。”

“往日里,要与人争宠夺爱便罢了,却不想,公主原是竟能够只要一人,给尽他所有偏爱与体面。”

“自从第一日跟在公主身边时,我就想,只要能留在公主身边。”

“公主要策书做什么,我都甘愿。”

“我知我配不上公主,可我......舍不得公主。”

策书垂下头,失落之情溢于言表,“昨日进山,我未能寻得野山参。”

“下山时遇上了要进城的农户,他们前几日采了些药材要到城中换银,其中就有这支山参。”

“是我不该欺瞒公主。”

“至于今日......”策书抬起头,“公主可愿与我去屋后瞧瞧?”

永乐公主凝着策书,几息之后,拂了拂袖,“带路。”

“我记得当初和公主一道回京,路途中遇见了盛开的野梨。”

“公主说此花淡雅清香,不与桃李争艳,却也占得一袭春光。”

策书眼神似是追忆,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公主说此花像我。”

“公主在我发间别了小小的一朵梨花,我欢喜了许久。”

策书指着面前栽种的梨树,“从我来了这处院子,我便花钱寻梨,买来了这些梨树,每一棵都是我亲手栽种。”

“今日,在城外瞧见了些野梨树,但......”

“我力弱了些,带不回来。”

永乐公主凝着院子里本是空地的地方栽种着的一棵棵梨树,周身冷厉的气息消减不少,但神情却像是无甚动容。

策书眼角有泪花闪烁。

“公主。”紫云上前,悄声道,“有农户求见策书公子,他们拉着板车运了好些梨树来。”

永乐公主颔首,“嗯。”

“安排人收了,赏些银钱。”

“是,公主。”紫云行了礼,恭敬离开。

永乐公主看着院中只有枝叶的梨树,从袖袍中取出一支紫玉笛,递向策书,“许久没听你的笛音了。”

策书的衣袍和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因风扬起,接过紫玉笛。

玉笛横斜在唇边,笛声清越入耳,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随风萦绕在呼吸之间。

一曲毕,策书双手奉笛,“公主。”

“此笛当配知音人。”

“在器乐阁做好本宫吩咐的事,还有,好好读书,全力准备下一年的科考。”

策书抬眸,疑惑不解。

大秦科考现如今是三年一考,明年怎会有科考之事?

除非......新皇登基,广开恩科。

“怎么?听不懂?”

“策书听命。”

永乐公主转身抬步便要离开。

策书一时情急,攥住了永乐公主的袖角,“天色已经不早了。”

“公主不在这里用晚膳吗?”

永乐公主轻扫了一眼策书攥着她袖角的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很是赏心悦目,只是指缝间染上了些没能洗净的泥尘。

视线向上,永乐公主看着策书,“把手洗干净。”

“等你脸上的伤好了,本宫再来陪你用膳。”

“听话,嗯?”

策书怔怔的松开了手,失落和苦涩涌上心头,点点头,“嗯,策书都听公主的。”

永乐公主笑了笑,抬手轻抚了抚他的发,然后离开了院落。

策书凝着永乐公主的背影,直到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离了此处。

“日后,你只会是我一人的公主殿下。”

策书低眸,随意转动着手中的紫玉笛,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眼底却似蕴着深不可见的阴翳,“这根玉笛倒是适合用来和小家伙们说说话。”

携着紫玉笛,信步走下台阶,在策书脸上再寻不到一点顺从温和之色。

院落靠近围墙的草色仍旧还有绿意。

策书停在一棵高壮些的梨树下,轻倚着树干,执起玉笛放在唇边。

高高低低不成曲的调子在院落中响起。

院中草地上有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悉悉索索的。

没一会儿,策书的脚面前就汇集了许多小虫子。

密密麻麻爬动的样子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

策书手中银光闪过,手心瞬间多了道伤口,血液不断的从手心往下滴落。

小虫子们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得的美味,瞬间团在一处争抢。

策书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止住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一团黑影撕咬、吞噬。

“族长。”有人站在了策书身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阿布,我阿娘的死可查清楚了?”

“先族长被禁术反噬,油尽灯枯,命蛊僵亡。”

“其它之处,并无异样。”

南巫国严格来说,并未是一个国度,而是由七大族组成的部落。

七大族分族群而治,最初统领七大族的大祭司是从七位族长中竞蛊产生。

后来时移世易,七大族在权力和利益争斗的角逐中有的崛起,有的没落......

近百年,大祭司之位多出自于他们这一脉,而圣子或圣女则是从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中选出的南巫下一任大祭司。

阿奶在位时,因为族里的人生了异心,不惜联合他国皇室坑害部族,后又帮着那些皇室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实力承载不了野心,无异于自取灭亡。

各国皇室始终忌惮于南巫的控蛊之术,南巫终遭灭族之灾。

逃生而存的族人推选出阿娘为新的族长,安居一隅,而他却在一次意外中,被人贩子拐走,几经转卖,最终流落于公主府。

策书抬起眼眸,递出一块令牌,“去东临看看,确认到底是不是阿姐和花阿嬷。”

“族长,如果是,可要将她们接回族里?”

“不用。”策书盯着草地上还没结束的厮斗,“族里最近又有人不安分了,等都冒出头了,清理一番再行计划。”

“是,族长。”

策书没有再说什么,伸出右手。

阿布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瓮放在了策书手中。

策书蹲下身子,将草地上剩下几只体型变大了些的虫子放进陶瓮中,轻喃,“好好睡吧,等醒过来又能饱餐一顿了。”

盖上缚草编织的草盖,策书将陶瓮递过去,“送去血池。”

阿布离开,策书转身回了主院,坐在了方才永乐公主坐的椅子上。

夕阳渐沉,最后一缕昏黄的光透过窗照落在桌面,映着茶盏里已经变凉了的茶水,似乎想要添上几分温度。

策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是公主喜欢的岭雾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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