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随着秦成翊的目光向慕星朗的身后看去,慕星朗也扭头看了眼。

一白一青绿,可不就是卿予和袁祁吗?两人明显就是朝着他们走来的。

慕星朗一手揽住秦成翊,一手拉着亲爹,“我饿了,娘,小白,妍溪,走,吃东西去。”

“云实,发什么愣?走了!”

杜妍溪挪到白苏右边,她踮起脚试图挡住那两人的视线,一双手紧紧挽住白苏的胳膊,笑容乖巧,“白姐姐,我们也快进去吧?”

“好。”

走进酒楼,慕星朗对着迎上来的掌柜笑着吩咐,“掌柜的,要最好的雅间,上招牌菜。”

“好嘞,客官!”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今日出进了风头的财神爷,还有一旁的白掌事,连忙招呼伙计,“小广啊,快带贵客们上楼去。”

一行人坐下,店里的伙计将茶水放好,笑道:“各位客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厨房吩咐一声。”

慕星朗抬手间,一枚银锭就落在了店伙计手中的木盘中。

“谢谢公子打赏!”

店伙计兴高采烈的往雅间门口走去,一打开门,正巧和门外两人对上。

卿予手中羽扇轻扇,面上含笑,目光看向雅间里的人,“白掌事,我和憬琛可否来凑个桌?”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憬琛,是袁昶当年为袁祁早早取好的字。

白苏面色如常,勾唇,“好啊。”

“这顿饭就记卿掌柜的账上了。”

卿予含笑应道:“卿某荣幸之至。”

袁祁易了容,用的还是午时抢绣球的那张脸。

“卿予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慕连川轻挑了下眉,抬手,“卿公子请坐。”

袁祁没有说话,对着慕连川和杜若行了个揖礼,便坐在了卿予的旁边。

慕连川用眼角余光瞧了瞧侧对面坐下的俊逸公子,总觉得这人的气息有些熟悉,但这模样,他的确不曾见过。

一桌的人没一个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卿予目光在一屋子坐着的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白苏身上,唇角笑容温浅,“白掌事,今日夫婿已定,可是在壅州办礼?”

“嗯,后日。”

卿予眨了下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后日?这日子会不会匆促了些?”

袁祁垂着眸,放在桌下的手蜷缩了下,唇瓣微微抿起,冬日衣袍下的脊背崩得更直。

听到卿予的问话,白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头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慕星朗,温声问道:“你可觉得仓促?”

慕星朗黑眸清亮,瞳孔里映着白苏的模样,面上笑容灿烂,“只要是你,明日成婚都行。”

白苏唇角勾起,眸子里有笑意浮现,然后才看向卿予说道:“日子虽近了些,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后日记得来喝喜酒。”

卿予颔首,笑意不达眼底,“那是自然。”

雅间的门被敲响,店伙计带着人进屋,将酒水和小食一一放在桌上,“客官们先吃着喝着,其余的招牌菜还在做着,待会儿就给各位贵客端上来。”

“哟!我们来得倒是巧了。”门外一红一黑两道身影。

白芷和秦墨都易了容,慕星朗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直到身旁的白苏起身,不太习惯的唤道:“干娘,干爹。”

慕星朗也连忙站起来,扬唇一笑,声音比平日里响亮许多,“干娘!干爹!”

店伙计一听,连忙去一旁添了个凳子过来,“两位贵客请。”然后赶忙带着另外两个伙计出了雅间。

一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白芷走到桌前,挑眉,唇角微勾,“女儿要出嫁了,我想多和她,还有亲家亲近些,各位不介意我换个位置吧?”

谁能说、谁敢说介意?

白芷笑盈盈的把秦墨摁在了慕连川和秦成翊的中间,自己则坐到了杜若和白苏的中间,也就是慕星朗原本的位置。

慕星朗看着只剩下的一个位置,依旧不敢怒,也不敢言。

偏生白芷还笑着说:“星朗站着干什么?快去坐着啊!”

圆桌只剩下了一个位置,袁祁和云实的中间。

慕星朗脸上挤出笑来,“好,干娘,我这就去。”

之前就知道小白师父的身份,如今人就真真切切的坐在自己身边,杜若难免有些紧张,还有些恍惚。

慕连川在秦墨坐在自己身旁的时候,就认出了秦墨,毕竟年少相识,又交情匪浅,他能不熟悉吗?

“你倒是贼心不死。”慕连川笑着和秦墨碰了下酒杯。

秦墨本就没有收敛身上的气息,也没想着遮掩什么,一口酒入喉下肚,眉眼间多了丝丝柔意,睨向慕连川,“你家夫人是没教你读书了吗?”

“什么贼心?我对我家夫人那是——初心未改,情意绵长。”

慕连川朗声大笑,拍着秦墨的肩膀,“你啊,得偿所愿了,来,咱哥俩再喝一个!”

另一边杜若也和白芷聊了起来,两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言谈中委婉的提到了如今的贤妃沈泽兰。

白芷目光里有点点怀念之色浮现。

杜妍溪眼珠子转了转,凑近白苏,小声的和白苏说着这些日子她在外行商发生的一些趣事。

秦成翊借着酒杯遮掩住唇角笑意,眼神时不时的就朝着慕星朗那边看去。

热菜都被端上了桌。

一顿饭下来,只有袁祁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曾说过,神情始终淡淡的,一副无悲无喜,无怒无欢的模样。

酒尽人散。

“苏苏啊,你和星朗带着杜夫人他们去安置好歇处,我也好久没见这俩小子了,想和他们一起走会儿消消食。”

“好。”白苏看向卿予和袁祁,微微颔首,“告辞。”

卿予笑了笑,也轻轻点了下头。

袁祁眼睫轻颤,唇瓣微动,却最终只是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好,干娘干爹,那你们逛完早些回去歇着,我们就先走了。”慕星朗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出了雅间的门,他便一直黏在白苏身边,连杜妍溪都被挤到了一旁。

一行人渐渐远去,只剩下背影。

“既然贪恋,不如大大方方的看,也少些憾色。”

袁祁一丝苦笑自唇角漫开,看向白芷,嗓音低若呢喃,“姑姑,我已经没有大大方方去看她的资格了。”

白芷双手交叉抱臂,眉眼轻轻挑了下,挪了步子,站到袁祁面前,“没人剥夺你的资格,除了你自己。”

“祁儿,你与苏苏相逢一程已是难得,今日绣球招亲,更是尘埃落定。”

“如今你们算得上是风月不相欠,此后山水亦难再相逢。”白苏话音一顿,瞧着袁祁失落的神色,终是有些不忍,可有的话却不得不说。

情之一字,有时实在叫人疯魔。

她带大的孩子,有多少本事,她再清楚不过,苏苏的成婚她自是不愿出半点岔子。

“祁儿,你想留在这里看苏苏成婚,姑姑不拦着,可旁的事情,不该做就别做。”

袁祁眼睫轻颤,“姑姑这是在警告我?”

“不,我是提醒你,提醒你不要做出让你自己后悔,让苏苏不悦的事情。”

“你与我有血缘至亲,可苏苏自襁褓之时便在我的身边,我待她亦如亲女。”

“如今你和苏苏都各有选择,我希望你们今后便各生欢喜。”

袁祁蓦然红了眼眶,嗓音低哑,鼻音有些重,“可是姑姑,我不欢喜。”

“风月不欠?山水不逢?”

“明明是我此后无风无月亦无她,山水重逢装不识,姑姑,姑姑你要我怎生欢喜?”

袁祁眸中有莹润的水光浮现,他却抿着唇,微微仰起了头。

白苏默然,这小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强、别扭,长了嘴又偏生不在关键时候说,总是想着万事周全法......可这世间,事事本就在取舍之间。

须臾,白苏叹了口气,似无奈,似心疼,抬起手,像袁祁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他的脑袋,“祁儿,错过,就是错过了。”

“他,的的确确住进了苏苏的心里。”

这个“他”是谁,在场的人都再清楚不过。

“再者,你为官、为夫,旁人再如何,那些路还是你自己走的,苏苏可曾为此怨怼伤害过你半分?”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了个满盘皆输的局面。袁祁眸中水光更盛,袖袍下的双手也发着颤。

“苏苏选了他,便也是选了她今后要走的路。”

“祁儿,姑姑不希望你成为苏苏路上的阻碍,更不希望有一日你们刀剑相向,无关风月总好过两相生厌。”

袁祁垂下头,再也抑制不住,双眸中的泪水往下砸落,在地上绽开。

白芷摸着袁祁脑袋的那只手,挪到了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卿予早在袁祁红了眼的时候就转了身子,挡住了街上路过的行人偶有好奇投来的目光。

秦墨站在白芷的身侧,背向两人,看着街上人来人外,神色淡漠,气势迫人,让人不敢多瞧。

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声,他们只能听到两道不同的呼吸声和白芷轻拍袁祁肩背的声音。

“姑姑,我知道了。”

袁祁的声音有些嘶哑,沉涩,他缓缓抬起了头。

白芷瞧见了袁祁眸中的清明澄亮,拿出一方绣帕,塞到袁祁怀里,语气轻松了不少,“若是哭够了,自己擦擦脸。”

“若是没哭够,待会儿去卿予的万风阁,你俩一人用一半。”

卿予转过头,故意拿腔弄调,“主母待我若是有待憬琛一半儿的好,我便一丝惆怅也全无了。”

白芷笑开,抬手轻点了下卿予脑门,“你要的好,找你主子要去。”

秦墨别开眼,双手负在身后,站到了白芷身旁,凝着眼前两个不算省心的,张嘴就是赶人。

“没事滚回去歇着,一身酒味,熏人得紧。”

卿予用胳膊肘轻撞了下袁祁,“走了。”

“嗯。”袁祁抬手躬身作揖,“姑姑,姑父,我们先走了。”

秦墨睨了眼袁祁,唇角翘起,心情一好,颇为大方道:“日后若有需,传信于我。”

“是,多谢姑父。”

卿予和袁祁两人一同离开。

直到瞧不见人了,白芷才问身边的男人,“祁儿若想和离,你也帮他?”

秦墨眸色幽深,揽着白芷在街上漫步,“那便看他日后所需,究竟为何了。”

思及今日所见,秦墨亦有感慨,继续说道:“这小子若是自小便一直在你身边长大,未曾回京,如今就未必还有星朗的事了。”

“哦?你怎这般笃定?缘分,可是世间最为难测之事。”

“老天是给过这小子机会的......若他承了你一半性子,他便不会让白丫头和星朗有缘可生。”

“我一半性子?我什么性子?”

秦墨笑而不语。

白芷睨了男人一眼,“说是不说?”

“最见不得人说一半留一半,你要不说,我就堵上你的嘴,以后你都别说了。”

秦墨低低的笑出声,“夫人,你表现得如此明显,还需要为夫再言吗?”

杜若狠狠一脚踩在男人脚背上,“好啊!你还打趣上我了,想睡地板还是躺木椅了?”

秦墨吃痛,却未避开,低声笑道:“想睡夫人的被窝里,还有......唔。”

杜若一手勾住秦墨的脖子往下压,一手捂住秦墨的嘴,瞪着他。

“大放厥词!”

“放浪不堪!”

“不堪入耳!”

“......”

秦墨眼中笑意深深,宠溺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