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毛被拘,林岚被免职,掌管全村工作的周鹏独断专行,看到这一切,美人村的人无不陷入担忧、失望、迷惘的困境中,一个个不得不去寻找自己的出路。
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秦川。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自己原是要独资开发美人山的,可五毛主任非得坚持让村民带山场入股,她无奈那个能说会道句句离不开“村民利益”的五毛主任,只得同意。可现在,五毛主任被拘,接任的主任又一心想另搞“大项目”,对景区的事不闻不问,而雷大宝那些村民又要上山重操旧业,她不得不怀疑那带山场入股的形式能否持续下去,景区是否还能继续发展?即使发展,前途又有多大?
这天上午,秦川正在办公室想着如何扭转当前的局面,门卫打来电话,说门楼前有四辆装载石棉瓦、空心砖的卡车要进景区。
秦川问:“装砖瓦进景区干吗?”
门卫说:“大鹏饭庄和棉花客栈要搞扩建。”
秦川更是吃惊。
她知道,单大杆子和刘棉花前段时间虽然拒签承包宾馆、会所的合同,但那只是看到村里的一时混乱,想借机守住山上的饭庄、客栈,而现在不仅要守住,还要扩大,这还了得,这不是公开与景区的开发在唱对台戏吗?于是立即回答道:“砖瓦一律不准进景区,谁放进山,我就拿谁是问。”说完,开车去了村委会。
周鹏主任不在,只有妇女主任韩羞草和会计陆俊在各自办公室忙着。
秦川问了陆俊。
陆俊向门外看了一眼,小声说:“大概是去老主任家了。”
秦川问:“哪个老主任?”
陆俊撇嘴示意袁家方向。
两分钟到了袁家,见院门紧闭,秦川下车敲门,门没锁,开了,一股酒气涌来。秦川瞟了一眼,见客厅有人喝酒,上方坐的是袁世通,左面是周鹏,对面还有一位,瘦猴一般,想了想,认出是原副主任鲍一虎。周鹏身后还站了一人,是袁世通的女儿袁豆蔻。袁豆蔻此时正拿酒瓶斟酒。
“这才几点,就吃午饭了?”秦川皱了皱眉头。
袁世通看见,立即站起伸出筷子叫喊:“那不是秦总吗?快进来,快进来。”就让豆蔻去拿酒杯碗筷。
周鹏见秦川到来,多少有些尴尬,停下酒杯,问:“秦总有事?”
秦川说:“周主任,你出来一下。”
周鹏没动,用手拍着身边剩余的半截板凳说:“来,先吃饭再说。”
秦川说:“不,我真有急事。你出来一下。”
周鹏仍然不动:“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都不是外人。”
秦川就把单大杆子、刘棉花要扩大店面的事说了。
周鹏哈哈一笑,说:“秦总,他们要扩大店面,说明你景区的游客在不断增多,这是好事呀。来来来,为你景区的兴旺发达干一杯。”再次招手,邀秦川入座。
秦川还是没动,只是蹙眉道:“单大杆子、刘棉花是答应承包宾馆、会所的,拖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却要在山上扩大店面,我能有心思喝酒吗?周主任,这事你一定得马上帮我解决,要不,真会影响景区开发的。”
鲍一虎侧偏着脑袋,眨着猩红眼问:“没秦老板说的那么危险,一个饭庄一个客栈就能影响景区开发?来来来,我们喝酒,喝酒。”端杯在周鹏酒杯上碰了一下,带头吞下。
周鹏饮后,见秦川还是站在那儿,只得苦着脸说:“秦总,说实话,一个球场的事就烦得我头脑发胀,景区的事,我真的管不了了。”
鲍一虎也搭上一句:“周主任这就对了,干大事就得有个轻重缓急,牵牛要牵牛鼻子,人家康老板那么大的工程,当然要全力以赴办好。”
秦川见俩人一唱一和,很是恼火,说:“周主任,我那景区也是上亿的投资呀,更重要的,景区是股份制,景区发展好坏,直接关系到全村村民的切身利益。这怎么能是小事呢?”
周鹏一笑,说:“秦总投资上亿不假,可人家康老板那球场是二十多个亿呀。秦总,这孰大孰小,你应该明白。”
秦川听了,气得掉头就走。
通往景区的柏油路上人来车往。
秦川的车速不足三十码,开着开着,看到景区大门处那两幢早已建好的徽式宾馆会所,又想到单大杆子和刘棉花要在山上扩建店面的事。
“单大杆子、刘棉花放着这么有档次的宾馆会所不承包,非要在山上扩建什么饭庄客栈,村里不仅不管,还说这是抓大放小,这样下去……”秦川想着,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人,于是她急忙掉转车头,直接开向“楼王之所”。
除了吃喝拉撒,翟五毛这些天一直躺在**,连电视都不看。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被取保候审,而是美人村当前一片混乱的局面。
上午林岚来了。
翟五毛开了门。
林岚坐下,说:“师兄,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翟五毛本不打算接话,但见师妹满脸乞求,心又软下来,问:“师妹,什么事?”
林岚说:“周鹏昨天找我,说要我继续留在村里工作,不知这事能不能答应?”
翟五毛第一反应是周鹏要借挽留林岚来维系他与她的感情,但这话不能出口,只说:“师妹,既然周主任诚心请了,你就应该接受。”
“为什么?”
“那样可以随时为周主任出些主意。”
林岚说:“他那么高傲,我现在又是个被免职的人了,他会听我的?”
翟五毛说:“既然他要挽留你,就说明他已有了思想准备。再说,正是因为他高傲,为了美人村少走弯路,更需要有人去随时提醒他、帮助他。”
林岚不再言语。
翟五毛知道师妹默认了,稍稍放心,借机问道:“师妹,我也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双凤眼微微闪了对方一下。
翟五毛说:“陆俊那么胆小,那天他为什么想到在茶里放锦纹,我想去问陆俊,又不知能不能问。”
林岚连忙摇手道:“师兄,这事你可千万别问。上次公安局那么盘问,他都不敢承认。你去问,他会说吗?”
翟五毛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陆俊那天主动送来锦纹,是否另有人在背后操纵?”
林岚说:“不会吧?陆俊虽然胆小,但对你一向尊敬,那天一定是见你实在无法摆脱困境,他才敢想出那个主意。”
翟五毛点头说:“这倒也有可能。”
林岚微微叹息一声,说:“只是这事太让师兄受委屈了。”
翟五毛说:“我受委屈事小,还连累了你,真叫人于心不忍呀。”
林岚说:“我算什么?不就是一个副书记吗?可你就不同,你是美人村的台柱子,这两年刚把美人村建设得风生水起,正要大干一番,却突然被免职,这对美人村,对美人村老百姓的损失确实是太大了。”
林岚走后,翟五毛见已到中午,正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就见那辆熟悉的雪佛兰车停到楼下,秦川旋风般从车里钻了出来。
翟五毛知道秦川是来找他的,本想回避,但为时已晚。
秦川进了客厅,落了座,说了单大杆子、刘棉花要扩大店面和周鹏不闻不问的事,又提出要买断美人山独自开发景区的想法。
翟五毛本想一如既往,对村里事一概不介入,但听说秦川要独自开发美人山,心里顿时如被蛇蝎噬咬一口,瞪着小眼睛看着秦川,说:“你、你秦总怎、怎么能这样想呢?现在要上山扩大自己店面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村民都是拥护这带山场入股开发景区的做法的。你要是独自买断山场,这与康老板那一次性买断农田建球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川犹豫了,反复搓着双手说:“美人村目前都闹成这样了,我不能眼看着我那上亿的投资就这样打水漂呀。”
翟五毛知道周鹏是个利欲心很重的人,这时只要把美人山景区开发的得失与周鹏个人前途联系起来,晓之以理,说不定他周鹏会重新考虑景区发展的事。但他此时不能直接提醒秦川,担心这个提醒一旦让周鹏知道,会怀疑他这个被保释在家的“嫌疑犯”在村里挑拨离间,制造矛盾。如果那样,就会给全村造成更大的混乱。于是,他只得暗示道:“秦总,你还是多找周主任谈谈,把道理说明白,相信周主任会理解,会转为支持景区开发的。”
秦川更是恼火,说:“找他管屁用,他已说得非常清楚,现在他是抓大放小,一心一意只想建高尔夫球场,哪管什么景区发展。”见翟五毛一个劲挠头,又愤愤说道,“翟主任,周主任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不站出来说话,那不仅是美人山景区,恐怕连整个美人村,都要回到原来那种混乱的老路上去了。”
翟五毛对这比谁都清楚,但他此时确实有力不能为呀,想了想,再次暗示道:“秦总,那你去找找林书记想想办法也行呀。”
秦川火气更大,说:“她和你说的一样,她也不在职了。”
又是一声长叹。
秦川见翟五毛只叹气,不出主意,只得赌气道:“既然你们都不管,那我只有去找镇里县里领导,请他们出面处理这事。”
翟五毛本想告诉她,那位康老板此时正带着特批文件给各级领导施压,这时去镇里县里是没用的,但不等翟五毛这话出口,秦川已出门走了。
听着那下楼的脚步声,就如一根根锋利的锥子在扎着翟五毛那颗极其痛苦的心。
待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时,翟五毛又想到了林岚:“林岚这时在干什么?她找了周鹏吗?周鹏还是很信任林岚吗?”就又想象出美人山上那些即将出现的混乱场面,想到周鹏与鲍一虎,还有他义父,在一起打得火热的情形,更想到自己这个被保释出来却有力不能使的“嫌疑犯”的痛苦处境。
想着想着,翟五毛再也无心去做饭,只得重新回到卧室,上床蒙头大睡。
翟五毛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整日闷在家里,自然承受不了。
一天,他突然想到“曲不离口,拳不离手”那句话,决定趁着这无事可做的日子,好好练习练习自己的轻功。这样,既可练好那套本领,又可借以排遣心中挥之不去的烦恼。
火神庙那里有片毛竹林,毛竹终年长得郁郁葱葱,竹林深处有块沙子地,方圆近百米。那原是生产队集体拴耕牛的地方,这些年耕牛少了,沙子地也就空闲出来,几经风雨,原来黑黢黢尽是牛粪的沙子地已变成一块黄灿灿的洁净地了。
翟五毛来到沙子地,舒展一番筋骨,给两腿各系上七斤重的铅瓦,再如一头疯狂的瘦狮,把多天来的苦闷、无奈,全部发泄在两条腿上,就在沙子地上来回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