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毛被公安机关带走,林岚已无心指挥竖福鼎,遂与秦川打过招呼,说是头痛得厉害,想下山休息。

秦川见关键时刻少了主心骨翟五毛,尤其是想到那些日子他帮她承包美人山做村民工作所付出的心血,想到他为动员村民下山,驱赶山上黑势力所经历的风险,还想到那次在美人峰上的尴尬……心中更是难受,听林岚说头疼,女人的心是相通的,自然理解,就点头答应。

林岚回到宿舍,瘫坐在客厅沙发上,泪水就如断线的珠子,挂落不停。她想到在紫霞武校时,为着她不被那些男生胡搅蛮缠,五毛师兄不知得罪了多少师兄师弟,甚至包括那几个曾想骚扰她的教练……

在林岚心目中,翟五毛虽然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他为人正直,心眼儿好,无论是练功还是办事,都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韧劲,她崇拜这种韧劲,知道一个人一旦有了这种韧劲,不管身材高矮,能力大小,日后必定会大有作为。也许正是看中这一点,当得知铜锣镇招聘村委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来了,来学习师兄办事那股不成功不罢休的韧劲,来支持师兄共创一番事业……

“要不是我支持陆俊这样做,师兄就不会被拘留,绝对不会。”

正想着,楼下门铃响,林岚当然知道那是谁家的门铃,于是匆匆下楼,见大门敞着,师兄的义妹袁豆蔻正在卧室收拾衣物。

袁豆蔻已从衣橱里翻出两套灰衬衫,那是五毛从部队带回来的灰衬衫,见林岚就说:“五毛抓走时,连件换洗衣都没带,老爸叫我送去。”

林岚感激,点头说:“主任走得匆忙,是该送去。”

袁豆蔻将两件旧衬衫扔到**,继续在衣橱中翻找,嘴上嘀咕:“怎么就没一件像样的好衣服呢?”

林岚见那些绿得发白发灰的军裤军褂,知道师兄生活一向节俭,听说他的退伍费和积蓄,为买房、为他义父治腿、为村里开销,已花得所剩无几,自己却是极少添置新衣,想到今天被带走时,师兄穿的还是一件洗得发灰的无领军衫时,她心里更是难受,于是说:“豆蔻姐,主任真是个节俭人,连买件新衣都舍不得。”说着,来到床前,将那扔乱的衣物一一叠整齐,再分上衣下衣摆放两处。

就在这时,袁豆蔻又扔来一条裤衩,林岚瞟了一眼,见那裤衩早已破旧,裤衩边的线头就如“流苏”一般坠挂得七长八短!

林岚心酸,问:“豆蔻姐,这也带去?”

“只有这了,不带怎么办?”袁豆蔻将该找的换洗衣找齐,见林岚已叠好,就拿着一一装进那只迷彩包。

“什么时候送去?”林岚问。

“马上。”袁豆蔻继续向包里装衣。

“主任现在哪里?”

“我爸说在拘留所。”

“拘留所在哪?”

“问呗。”

“就你一个人去?”

“嗯。”

当天下午,林岚来到村委会,见村委都在,说了主任临走前交代,要她去县客运公司联系增加公交车班次的事。

周鹏立即说:“那我陪你去。”

林岚说:“主任已不在家了,你得留在家里主持工作,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卫青山看出周鹏的心思,有意撮合:“林书记,俩人出门有个商量,还是让周主任陪你去吧。”

林岚说:“我只是先去联系一下,具体事情待客运公司来考察后再作决定。多去一个人就多一趟车费,何必呢?”

陆俊赞同林岚意见:“林书记说的是,能省一个就省一个吧。”

大家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岚乘头班车去了县城。

客运公司早有为美人村路线增加班次的想法,听了林岚的请求,自然满口答应,并要留林岚吃饭。

林岚一口拒绝,说村里还有事要办。

客运公司经理见林岚焦急,不再挽留,只说下次再请。

出了公司,林岚并没有回村,而是径直来到一家服装店前,见那装潢气派的服装店里一排排不锈钢架上挂着一件件笔挺的西服,就后退一步,抬头看了看店门上方招牌,见是“海澜之家”。

“这是专卖名牌的,不会有那。”林岚想着,又装着极其随意的样子来到另一家服装店,见店门玻璃上贴满“换季大甩卖”“零利润处理”等大幅字样,另有音响在反复叫嚷。

“尽是促销手段。”林岚默念一句,又换了一家。

这家仅有一个窄窄的门面,满墙挂着红红火火的文胸、裤衩之类。林岚正要进店,“咯噔”一下,脑海里冒出一个问题:“我买这合适吗?这是我该买的吗?”犹豫间,又想到那晚在师兄家见到的那条破旧而坠满“流苏”的裤衩。

她想退出,但手已将那扇厚厚的玻璃门推开了。“今天来不就为这事吗?犹豫干吗?”她问自己,当寻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时,已不再退缩,只是竭力压抑着“怦怦”的心跳走进店里,先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一条白色裤衩,看了看,挂回原处,又换条大红颜色的,反复捏着布料,再抻着裤衩线缝拉扯几下,问:“多少钱一条?”

女店主过来,将林岚打量一番,说:“小姐,你拿错了,这是男士的。你该用这种。”随手取下一条女式红裤衩。

林岚那脸蛋早就红齐脖颈,讷讷地说道:“我、我就要这条。”重又把那条大红男式裤衩伸到店主面前:“多少钱?”

女店主又自作聪明,说:“你这姑娘长得这么俊,一定是要结婚了吧,对,现在结婚前,女方都要给男方买大红**,以图个红红火火,大吉大利哩。”

林岚已羞得满脸发烧,急急说道:“拿两条。”

女店主说:“一条二十,两条四十。”

林岚说:“还要两件衬褂。”

女店主问:“也是男式的?”

林岚点头。

女店主就领着到右边那些挂在不锈钢架上的男式衬褂处,用手在一排衣架上像抹钢琴键盘样从左向右一一滑过,说:“这些价格各不一样,你自己选吧。”

林岚在衣架上一一摸捏,说:“布料要绵软一些。”

女店主说:“那就买棉的,棉的吸汗,热天穿着舒服。”

林岚说:“也拿两件。”

九十九块钱一件。女店主见林岚不还价,就从架上取下两件,连同裤衩一并叠好,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

林岚付过款,出了店门,正要打听去拘留所的路,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细看,正是袁豆蔻在一家服装店对着试衣镜比试一条蓝色长裙,心里一震,想:“她不是说昨天就来吗?怎么今天还在……”

正想着,袁豆蔻已从试衣镜中看到了林岚,急忙丢开长裙,假作热情迎出,喊道:“林书记,你咋来了?是为……”

林岚忙说:“我到县客运公司办事。”接着问道,“豆蔻姐,你昨天没回去?”

袁豆蔻连忙说:“不,不,我是今天一早来的。”

林岚“哦”了一声,又问:“见到主任了?”

袁豆蔻“哇”地哭了,说:“什么也见不到哇,就连送的东西也只能丢在门卫那里。”

林岚一惊,问:“连自己的亲人也不让见面?”

袁豆蔻抹了抹眼泪说:“我哀求了一两个小时,都不行,最后没办法,只得把衣服留下。”

林岚找理由离开袁豆蔻,一路打听去了拘留所。

拘留所在一条深巷里,林岚来到大门前,就见那足有三米高的不锈钢皮蒙成的大门紧闭着,只在右边门卫室处放了一道小门,两个哨兵一边站立一个,左手拇指紧绷枪带,右手紧贴裤缝,目不斜视,可能是听到脚步声,两人“唰”地侧过脸,同声问道:“找谁?”

林岚说:“找同事。”

左边那个年轻的问:“叫什么?”

林岚说:“翟五毛。”

年轻哨兵只说:“‘嘴无毛’?没见过。”

右边年长的问:“是美人村那个主任吧?昨天来的?”

林岚连忙点头:“是的。”

年长的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林岚脸红了,说:“我、我是他的同事。”

“干什么?”

“来看他。”

两个哨兵同时摇着手:“不行,不行!”

林岚灵机一动,编起故事:“我们主任是在工地上突然被抓来的,村里还有许多事情他都没来得及交代,我是村里书记,村里有急事要问他原先是怎么安排的。”

两个哨兵又是异口同声:“绝对不行,快走吧!”

林岚见哨兵的脸如面糊涂刷般僵硬,知道见面已不可能,无奈,只得将那黑塑料袋递上,说:“这是他家里带来的几件衬衣,麻烦你们转交给他。”

两个哨兵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问:“他的家属不是刚送过衣服,怎么又送?你们究竟谁是他的家属?”

林岚那刚平静的脸儿重新红起,结结巴巴说道:“上午来的是翟主任的家属,只是少送了几件衣,听说我到县里办事,他家里就让我带过来了。”

两个哨兵上上下下看了看年轻漂亮的林岚,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又看了林岚一眼,接过黑塑料袋,挥挥手说:“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