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不到,保安刁三带着两位男士到了日月潭。

翟五毛将两人打量一番:就见那年长的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庞瘦削,眉头微皱,好像他对任何人都存在一种怀疑感;另一位是个年轻人,二十一二岁,长得白白净净,腋间夹着一只黑皮包,生得精干。

翟五毛看罢,断定那年长的就是县长亲戚,便主动上前拉手,强装笑脸说道:“哦,哦,领导辛苦,领导辛苦。”

年长人还是不苟言笑,拉着手只问:“你就是翟主任吧?我姓纪。这位是我侄子,喊他小马吧。”介绍完,直奔主题,“主任,我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就去看看日月潭那块地皮吧。”

翟五毛心里一震,正不知如何回答,秦川接过话:“领导,这里就是日月潭。”

老纪环顾四周,眉宇间顿时舒展开,夸赞道:“好地方,好地方!主任,那我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翟五毛想了一下,苦笑道:“纪领导,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年轻人将腋间皮包向上挪动一下,问:“哎,主任,什么叫不是时候?”

翟五毛指着福鼎基础说:“你看,毕县长说的就是那地方。可是那地方我们已在一个月前就动工修建这工程了。”

老纪显然不高兴,眉头又拧成疙瘩,话说得僵硬:“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县长事先没给你们说清楚?”

翟五毛又是一笑:“说是说清楚了,只是说迟了。你瞧,这么大的工程,哪是一天两天就能建好的。”

老纪火气上来,指着福鼎基础说:“我要的就是这地方,你们既能建,就能拆,这不是有工人吗。马上把它拆掉就是了。”

工人见老纪说话霸道,更是恼火,一个个双臂抱怀,瞪着眼睛看他。

翟五毛还是满脸堆笑:“领导,是不是这样,你们大老远赶来,茶水都没喝一口,这都中午了,我看还是先吃饭,吃过饭再商量不迟。行吗?领导。”

林岚明白主任意思,忙说:“主任,那我先下去,叫食堂准备好,你们马上就来。”

秦川趁机说道:“领导,我们主任说得对,事情总归好解决,还是先下去吃饭吧。”

工人这时也叫起:“哦,我们吃饭去喽。”一个个拿起工具下山。

老纪见事已至此,只得同意。

回到食堂,菜已摆好,四菜一汤。

翟五毛领老纪和那青年坐定,林岚、周鹏作陪。

翟五毛拿起筷子,向老纪和年轻人扬了一下,说:“领导,这都是按照上面的规定,简单吃个便饭啊。”

老纪说:“一起吃吧。”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吃罢饭,老纪问翟五毛办公室在哪,说有话要私下谈。

翟五毛信以为真,领着老纪和小青年上楼。

刚进办公室,老纪让小青年关上门,对翟五毛说:“毕县长说了,你和他儿子是战友,他说我这买地皮的事,一定会给你增添很多麻烦。”说着,让小年轻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钞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如果还是尊重毕县长的话,其他话就什么也别说了。”

年轻人已将钞票塞进翟五毛抽屉。

翟五毛眼疾手快,将钞票拿出,放到老纪面前,说:“如果这样,你们买地皮的事就无法谈下去了。”

老纪又找些理由解释一番,见确实无用,这才说:“那就这样,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买地皮的事吧。”

翟五毛说:“领导,我们美人村到处都是好山好水,都是风水宝地,除了景区之内,你想在任何一个地方买地皮都行。”

小青年急了,一边将那钞票往皮包里塞,一边说:“那不行。这是和毕县长说好的,你怎么能违抗毕县长的指示呢?”

翟五毛见那小青年狐假虎威,心里恼火,但脸上装笑,说:“这都是为村里的事,怎么叫违抗呢?要不然我给县长打个电话?”

小青年更是不屑,说:“好哇,那你打吧。”

老纪面孔板得更是厉害,说:“那也行。你有号码吗?我给你。”

翟五毛想,我这是为集体好,为美人村好,如果对毕县长说了,他能不支持吗?打就打,待毕县长答应了,就省得和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浪费口舌。

想着,翟五毛拿出手机,按着老纪报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通了,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翟五毛激动,以为真是毕县长,就如久别的孩子见到亲爹亲娘,嗓音颤颤地说道:“县长,日月潭那地皮……”

对方打断他的话,说:“你是找县长吗?他不在。”

翟五毛急了,问:“那你是谁?”

对方说:“问我干吗?反正你要找的县长不在这里。”

小青年已听出对方的电话挂了,再见翟五毛那张沮丧的脸,更加嚣张,问道:“怎么样?县长怎么跟你说的?”

翟五毛不服,说:“不是县长不接,是县长不在办公室。”

小青年更是挖苦:“不是县长不在办公室, 而是县长不会接你的电话。你想,如果一个县长每天连村主任的电话都接,那他还有时间干别的工作吗?”

翟五毛更是不服,说:“别的村主任的电话他可以不接,但我的电话他一定会接。”

小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睁大了,问:“为什么?”

翟五毛说:“因为我和他儿子是战友。”

小青年笑得更狂:“啊呀,县长儿子的战友可多啦。他所在的那个连队就有一百好几,你算老几?”

翟五毛见小青年说话伤人,已气得两手攥得“咕咕”作响。老纪趁机逼上一步,问:“翟主任,虽然县长不在,那地皮的事,我们还是按照县长的意思定下来吧?”

这时,翟五毛实在找不出一个能推托的理由了,想了想,就想出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于是,双手挠着头皮,装出一脸无奈,说道:“领导,你们今天来得太突然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说同全村村民商量,但至少也得开个村委会,给村委通个气吧?领导,您说是不是?”

小青年已看出翟五毛是有意推诿,于是责问道:“县长电话早就打过来了,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开会商量?”

翟五毛一忍再忍,笑道:“领导,县长是给我们打了电话,但他是说你们过几天才来,谁知今天就来了呢?”

一句话堵住了青年人的嘴。

还是老纪狡猾,说:“好,那就这样,你们先开会商量一下,我们明天再来,这总可以了吧?”

听说能拖延一天,翟五毛立即喘了口气,说:“行行行,领导明天来,领导明天来。”

县长亲戚买“风水宝地”一事,顿时如一颗引爆的炸弹震撼了整个美人村,焦虑不安、犹豫徘徊、幸灾乐祸、隔岸观火……五花八门的心态,应有尽有。

想到县长亲戚第二天再来,翟五毛不敢怠慢,连夜召开两委会,商讨对策。为考虑方方面面,又把秦川、高丽娜一并请来参会。

秦川首先发言,说她已听到风声,如果这次不把风水宝地卖给县长亲戚,美人山就别想申报国家AAAA级景区,还有她那已竣工的宾馆、会所的营业执照更是无法审批下来。

高丽娜立即想到她听到的风声,说那土地、工商部门,要来重新审查她建新区时所办的各种手续,于是焦急地看着翟五毛说:“主任,这事你可千万要慎重,要不然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我搞开发也要遭殃了。”

周鹏点头证明,说他也听到类似的声音。

陆俊不时瞟一眼翟五毛。

翟五毛看出他心里有话,问:“陆俊,你听到什么了?”

陆俊吞吞吐吐地说:“老主任昨天上山,把县长亲戚要在美人山买地皮建别墅的事已对刘棉花和单大杆子他们说了,叫他俩暂时别下山承包宾馆会所,说天塌下来自有县长顶着。”

听到这里,翟五毛好不纠结,知道义父又在从中作梗,但出于家事,只得将这口苦水暗自咽下。

林岚见翟五毛用两手支住额头,知道这次遇到的难度确实非同一般,于是对几个村委说:“县长亲戚这次来买地皮,确实把美人村的计划打乱了,也把村民的心给搅乱了,现在大家唯一的办法,就是集思广益,要尽快拿出一个很好的对策,不然我们下一步就更加被动。”

翟五毛已将支着额头的手放下,重新坐正身体:“林书记说得对,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明天这一关该怎么过吧。”

周鹏问:“主任,你不是说那县长亲戚明天要同你签订合同吗?”

翟五毛点头说:“是呀。”

周鹏说:“还用老办法。”

翟五毛说:“你讲。”

周鹏说:“我看就是你昨天那个‘拖’的办法最好。兵书云,再衰三竭,只要我们拖长了,别说是县长亲戚,就是皇帝老儿也会泄气的。”

翟五毛问:“周主任,我昨天说没开会商量,可以拖到今天。可人家明天来了,我还能说没开会商量吗?”

周鹏一扬分发,说:“嗨,你主任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明天他们不来便罢,如真的来了,就说村里公章带出去办事了。”怕大家没听懂,又说,“既然签订合同,不盖村里公章,那合同还有作用吗?”

大家恍然大悟,觉得周鹏这点子绝妙,就一齐看着翟五毛,等他发话。

翟五毛确实没有比周鹏这办法更好的,于是点头同意。

林岚又建议:“主任,既然这样,我看明天安装福鼎的事也暂停一天。”

秦川急了,问:“为什么?”

林岚说:“虽说公章不在家,但我们行动上要做出答应卖地皮的样子,不让县长亲戚看出破绽呀。”

大家明白过来,一致赞成,说:“对对对,这就天衣无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