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有人来敬酒,今天这毕竟是商业性的展览,夏云初又是主办人,少不了迎来往送,忙得不可开交。许黎川陪在她身旁,来敬她酒的人多,一杯接着一杯量就上去了,夏云初两颊渐渐透出红晕。
许黎川淡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再有人上前敬酒,她欲要喝的时候,酒杯还没来得及碰唇,他已经先伸手夺走了。
“抱歉,我夫人不胜酒力,这杯我敬您。”
夏云初愣了半晌,笑开,倒也乐得依赖他。
接下来敬的酒,多半都是归许黎川喝了。她倚在他身旁,全然幸福的小女人模样,只是偶尔抬眼凝视着男人清俊的侧脸,总有异样的情绪险些流露。
“怎么了?”许黎川察觉到一丝她的不对劲。
夏云初按了按太阳穴:“好像有点喝多了,觉得闷。”
许黎川把酒杯放下。
“我陪你出去走走。”
夏云初放心不下这里,但回头却看见池颜丽正拉着池圣元卖力地逢人便介绍,那边夏天赐也被人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眼下这个场子里有她没她,都没什么所谓了。
夏云初说:“我们回家吧。”
“好。”
许黎川简单和陆宁修打了个招呼,便想打电话叫罗严来接,却被夏云初拦下了。
“你不是欠我一份圣诞礼物吗?我想好要什么了。”她煞有其事地望着他说,“我要你今天晚上陪我逛街。”
他哑然失笑。
“就这样?”
“就这样。”
里面是纸醉金迷珠光宝气的热闹,可跨过会展大门,外面冷冷清清的夜色。直到往外走出几百米,走到大街上,四周才终于热闹起来。沿街商铺都挂满圣诞装饰物,到处可见出来约会的小情侣,节日气氛浓郁。
夏云初攀着许黎川胳膊的手慢慢下滑,去握他的手。
她掌心滚烫,他的手却是微凉的,一冷一热,无比契合。
他们十指紧扣着,走在街头,仿佛也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只是样貌极出色,不时惹得路人回头,还有胆大点的,偷偷拍照,奈何忘了关闪光灯。
许黎川眉头微皱,气势就出来了,把偷拍的人吓得不轻。
倒是夏云初凑上前:“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偷拍往往能抓拍到出乎意料的画面,照片里她和许黎川对视着,她笑颜如花,他神色无奈看着却很宠溺。
夏云初喜欢这张照片,便让路人发给她,顺手便设成了屏保。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傻笑起来。
明明真人就在身旁,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在许黎川看来有点傻气。
“许黎川。”她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刚刚在展览会上,我爸私底下给我补了一份嫁妆,说是以后万一你对我不好,这就是我的退路。”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简单地应了声“嗯。”
“我有时候觉得他可怜又可恨……是不是别人的父亲也这样?”她声音里真的透着迷茫,然后忽地想起什么,问他,“你父亲身体还好吗?之前看新闻说他住院了,结婚以后我一直也没去看看。不如抽个时间,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她这话题起得并不突兀,只是许黎川敏感警惕至极,心里油生了两分警惕。但他表面依然是一派不显山不露水的平静。
“他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见不见没有多大意义。等他好转一点,我带你去看他。”
夏云初目露担忧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许黎川心里那刚刚抬头的,出于本能的警觉也慢慢放松下去。
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仰头,天上飘起了小雪。
是初雪。
十年前和十年后,遥相呼应。
他察觉身旁人落后了,许黎川回头,看见夏云初停在他几步之外,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后,和他拉开距离,目光始终深深地凝视着他,带着某种虔诚的庄重。
许黎川几乎瞬间就懂了。
他迟了一瞬,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这一回,他没有漠视她径直走过,而是停在了她面前。
“抱歉。”他摸了摸她的脸,温和地说,“这么晚才看见你。”
真的抱歉。
夏云初瞬间泪目,一头扎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许黎川……”
泪水像决堤的河坝,她原先的泪目变成了呜咽……
十年了,他终于看见了她,之前所有的辛苦与累,就在这么一瞬间,她都觉得是幸福的。
许黎川紧紧的把她揉进怀中,又吻了她的泪水,片刻后,她笑着道:“许黎川,我累了,我们回家!”
他低低应声:“好。”
罗严很快就出现了。
回程的路上他忍不住透过车内后视镜去看后座那两个人,夏云初似乎真是累极了,抱着许黎川胳膊,头枕在他肩头昏昏欲睡。这个姿势她是舒服的,可对许黎川来说就未必了,这样维持下去胳膊一定会发麻。可他耐心极佳,全程一动未动。
罗严震惊得只以为先生喝多了,可看神态,他清醒得很。
罗严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车开到许宅,夏云初适时醒了。
她这一身礼服虽然好看却折腾人,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地回房去换便服。
罗严在许黎川眼神的授意下跟着他进了书房。
“陆辰修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股市开盘就动手。”许黎川淡淡地说,“夏天赐控股那几家公司的其他股东都处理好了吗?”
“您放心。”
“节奏不用太快。”许黎川顿了片刻,问他,“去北欧米洛维小镇的机票和住宿安排妥当了吗?”
“都准备好了,后天晚上九点的飞机,头等舱的机票,欧洲那边安排了人,到时候会全程看着太太。”
“好。”许黎川注意到罗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吧。”
“先生,您要怎么处理太太?”
这个问题,许黎川这两天也在问自己,他没有瞒罗严。
“先把她留在北欧一段时间,等我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再考虑。”
菲亚集团收割在即,但云泊却不知去向。他在明对方在暗,不能不防。
他实在无暇分心应付夏云初,不如先把她支开。
“先生……”罗严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想留着太太钳制云泊?还是……”
还是您已经动了心?
许黎川只平淡地说了句:“她有她的价值。”
“……”
罗严还欲张口,许黎川眼风淡淡一扫,无形的压迫力就落了下来。
罗严倏地噤声,哪里敢再开口多问半个字。他朝许黎川欠了下身,转身往外,刚拉开门,却赫然发现夏云初立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饶是罗严一贯淡定,也不由得被吓出了半身冷汗。
他勉强维持镇定,恭敬地喊了声:“太太。”
夏云初点了下头,目送他离开。随后迈步走进书房。
许黎川坐在原位,平淡地看着她:“你在门外偷听?”
夏云初倒是很坦**。
“我是有这个心思,不过书房的门太厚了,什么也听不见。”
听语气还有点委屈。
他笑了一下,主动说:“我刚刚在问罗严去欧洲的行程是否安排妥当了。”
夏云初眼眸一亮:“安排好了吗?”
他点头:“后天晚上的飞机。”
“那我倒要抓紧收拾行李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带些日常用品,其余缺的去那边买就行了。”许黎川朝她伸出手,“过来。”
夏云初也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他伸臂揽她入怀,埋头闭眼在她颈窝里轻嗅,他以前倒是没发觉她身上的味道如此好闻,沁人心扉。
“你说,今天是你生母的忌日?”他哑声问。
怀里人身体微微一僵。
“嗯。”夏云初强作了无所谓,笑笑说,“她的坟也不知道在哪,连个祭拜的地方也没留给我。”
她话说得很轻,许黎川依然捕捉到了一丝藏不住的哀伤。
夏云初是个重感情的人,远没有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许黎川睁开眼睛,墨黑的瞳仁如夜深阑:“会弹钢琴吗?”
他这间书房极大,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台象牙质的三角钢琴。
夏云初摇头。
他便拉她起来,走到钢琴前让她坐下,他引导着她的手放在琴键上,带领着她的指尖在黑白的世界里游走,敲响一个一个音符,琴音温暖宽厚。她听着听着,慢慢反应过来,这是那首《月光曲》。
她禁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他似乎专注在琴键上,神色平静如水,眼角眉梢却如薄冰消融,蒙着一层淡淡的温柔。
他在替她祭奠。
夏云初几乎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
她一颗心在越来越顺畅的音乐声中无法遏制地战栗起来。
“我很感谢你母亲……”许黎川低哑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伴着音乐声缥缈如梦。他说,“是她把你送来了这个世界。因为你的存在,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会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些话。
夏云初红了眼圈,却笑起来:“许黎川,你真的好会哄人。在外面可别这样乱放电,情敌太多,我处理起来会有点累。”
她当他在哄她?
许黎川握住她的手,琴声随之一顿。他扳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
“夏云初。”他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我没有哄人的习惯。”
她怔愣,而后笑道:“所以你是真情告白?你爱上我了吗?”
“还没有。”他的确没有哄女人的习惯,如实回答,“但我打算和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