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对面的森林中出现了狼群后,小扎西变得神经紧张,他对对面的森林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比往常更加敏感了。他发现,每天早晨太阳普照在谷底后,一群深蓝色头戴红色鸡冠的野鸡,从对面的森林里“啪啦啦”地飞出来,落在背后阳坡上密密麻麻的树根间觅食。太阳落山后,它们又“啪啦啦”地飞回对面的森林里。

阳光普照在大地上,树上叽叽喳喳叫唤的鸟儿,仿佛完成了任务一样,落在羊圈不同的角落里,低头觅食。早上,达瓦把羊群赶到背后的山里放羊去了。小扎西忙完家务后,正在等待野鸡飞出来的情景。果然,从森林里“啪啦啦”地飞出第一只野鸡,随后,第二只,第三只……大大小小八只野鸡,分别落在背后的树根里。这八只野鸡,显然是个大家庭。小扎西对老鹰、岩鹞等飞禽的飞行速度、技巧了如指掌,因此看到野鸡展翅后笨拙地飞翔,似乎比其他鸟类低一等一样,小扎西对这些野鸡产生了带有某种怜悯和同情的好奇。

小扎西看着野鸡从对面林中飞出来的方位,心想:野鸡的巢穴是和鸟巢一样,用各种杂草编织的呢,还是藏在树洞里?他的好奇心如同水中的泡沫,接二连三地冒起来,而且越冒越大。小扎西穿过羊圈前的小溪,一步一步朝着对面的林中爬去。对面的森林从远处看非常茂密,但是钻进去后,里面挺立的松树之间,保持着一定的空间。这些空间的地上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高矮不齐的植被,像人的手脚一样,拉住他不放。小扎西踩着软绵绵的半黄的青苔,艰难地爬到林中的半腰上。他在林中穿来穿去,寻找野鸡的巢穴。可是没有找到野鸡的巢穴,反而遇见几只松鼠。它们像几支飞箭,从前面窜出来,又窜回去。它们窜到一个粗壮的树根下,好像有意对他显摆自己的本领,嗖地爬上树顶,头上的树枝被它们细微的力量摇动,落下几颗熟透的松果来。

松鼠头小,尾巴比身体还要大,身上披着毛茸茸的黄色外套,但是一点儿都不妨碍身体的整体美观,其模样小巧玲珑,非常可爱。小扎西看到松鼠把他当作不速之客,受惊后逃散的样子,心里对自己的莽撞有些难过。不过奇怪的是,有只松鼠在粗大的树根下面,两手举起松果,边剥皮,边鼓动着腮帮子,吃里面的松子。它看见小扎西后,有些惊慌失措,把手里的松果丢到一边去了,但是并没有像其他的松鼠一样,有逃跑的意思,反而全身立定起来,两手比画着,似乎在说什么。小扎西越发奇怪,他无意打搅松鼠,但是心想若能抓到一只小松鼠,带回木屋里养起来那该多好哇!

他一步步靠近松鼠,然而松鼠接下来的动作,着实让小扎西吓了一跳。它像保护什么珍贵物件一样,两手举在胸前,好像在说,拜托,请不要擅自闯到这里来。小扎西有些犹豫不决,他眼睛的余光发现,树根下边到处都是白色的鸟屎,他举头一看,磨损的树枝上也有鸟屎,而且粘着野鸡身上深蓝色的羽毛。小扎西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是野鸡的落脚点,野鸡既没有住在巢穴里,也没有藏在树洞里,他对野鸡这种低调简朴的生活,产生了某种景仰。小扎西正在感慨的时候,发现树根下的松鼠不见了,于是他来到树根下,捡起松鼠吃的松果,发现松软的土堆隆起来了。他把土堆推到一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堆正在孵化中的野鸡蛋。

小扎西很兴奋地数了一下,总共有十一只野鸡蛋。

他小时候在灌木丛里看见过麻雀、野画眉,甚至岩鹞的鸟蛋,那些鸟蛋只有大拇指那么大,而且颜色多半是土灰色和带斑的花色。他记得有一年,哥哥放暑假回到牧场里,他们俩到帐篷附近的灌木丛里去倒腾野画眉的鸟蛋,并且趁阿爸阿妈不在,把鸟蛋烤在火里吃。结果被阿妈发现后教训说:“你们俩是饿鬼吗?连鸟蛋都倒腾出来,还烤火吃!”

“不是我们俩倒腾的。”达瓦辩护说。

阿妈说:“那是谁倒腾的?”

“有一只鹞鹰倒腾了鸟巢,里面只有一颗,我们俩捡回来了。”小扎西顺着达瓦的话,编了一个谎话。

“俗话说猫偷食物,胡须出卖了自己,那它们自己跳到了火里?”原来他们俩只顾吃,没有把鸟蛋的蛋皮扫干净,阿妈把手心里的蛋皮指给他们,责问,“谁干的?”

“扎西。”达瓦居然毫无愧色地说。

小扎西也不甘示弱,说:“阿妈,是达瓦让我倒腾的。”

阿妈说:“倒腾鸟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捉来虎狼之崽。”

“阿妈,真是哥哥让我倒腾的。”小扎西带着哭腔说。

阿妈说:“你哥哥过几天上学了,又半年见不到,你不护着他,反倒急着责怪你哥哥,你编的谎言比吃鸟蛋更不得要领。”

“对,我们的老师说,小孩子不能说谎。”达瓦对小扎西做个鬼脸。

当时所有坏主意都是达瓦出的,可是由于他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过不了多久又要上学,因此小扎西倒是成为阿妈出气的对象。那次阿妈一天一夜没有让他吃东西。这件事情,像一道伤疤一样,留在小扎西幼小的心里,总是抹不掉。

小扎西看着这些小小的鹅卵石般白净、光滑的野鸡蛋,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抚摸它们,没有想到野鸡蛋保持着温度。小扎西更是爱不释手,他把一个个野鸡蛋从树根下掏出来,又放回去。

小扎西想抱回这些可爱的野鸡蛋,但是毕竟过去有过心结,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野鸡蛋。过了一会儿,他想争取一下达瓦的意见,听听他怎么说。于是,他朝对面的阳坡小沟喊了几声。达瓦没有回复,反倒惹得不少警惕性高的母羊“咩咩”地叫唤起来。小扎西爬到一个树木稀少一点儿的坡上,透过森林枝叶之间的缝隙,打量对面的小沟,只见羊群散落在小沟半山腰上不同的角落里,却不见达瓦。于是他朝着对面,再次喊道:“哥哥——”

“怎么了?”突然,哥哥从羊群背后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问。

小扎西提高嗓门喊道:“我发现了一堆野鸡蛋。”

“你带回来吧。”哥哥有些激动地说。

小扎西有些恍惚地说:“怎么带呀?”

“笨死了,这点办法没有吗?”达瓦有些按捺不住地说。

小扎西脑筋一动,把自己身上的皮袄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所有野鸡蛋放在皮袄里,用腰带绑起来。正准备下山时,突然从对面阳坡上树根之间,看见那群野鸡,其中一只鸡,立在树根上,咕咕地打起鸣来。小扎西听见这叫声,心里觉得很愧疚,但是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在达瓦面前立下什么功劳,这次野鸡蛋的发现,算是一种补偿,所以,他舍不得这个机会。于是,他下定决心,背着皮袄里的鸡蛋,从林中的坡上,蹒跚地下到山脚,回到羊圈边上。他刚到木屋门口,老谋深算的老狗看见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摇着尾巴,叫唤起来。小扎西用脚“哐啷”一声踢开木门,发现达瓦已经从山上回到木屋里,正在火灶里生火。小扎西有些惊诧地说:“哥哥,你下山怎么比滚石还快!”

“这下你立功了。”达瓦满脸堆着笑容,从小扎西身上卸下皮袄,说。

小扎西有些内疚地说:“生它们的母鸡在背后的树根上打鸣呢!”

“胡说八道,公鸡才打鸣。”哥哥迫不及待地说。

小扎西和哥哥从皮袄里拣出四个野鸡蛋,煮在沸腾的开水里。一会儿的工夫,野鸡蛋给煮熟了,他们兄弟俩每人分两个,剥开蛋皮,大口大口地把它们吃掉。但是吃下去之后,就像啥都没有吃过一样,只是勾起了更加强烈的食欲。后面还剩七个,他们俩从皮袄里,各自拣个野鸡蛋,丢进锅里,准备再煮起来。可是其中一只野鸡蛋漏了,里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蛋黄色的东西,似乎还在动弹,小扎西忙问:“哥哥,这是什么?”

“这是小鸡呀!”达瓦若无其事地说,“瞧,爪子都长出来了!”

“啊?”小扎西恶心地跑到木屋后面,把刚刚吃下去的鸡蛋一股脑儿都吐出来了,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真不会享受美食。”达瓦有些不屑地说。

“不能再吃了!”小扎西从外面跑回来,把锅里煮的几个野鸡蛋倒出来,放回皮袄里,用腰带把皮袄重新绑起来了。

“你要干吗?”达瓦有些不解地阻止道。

小扎西毅然决然地背着皮袄,从木屋里走出来,说:“我要把它们送回去。”

“你这是何必呀!”达瓦不满地说。

小扎西已经快到小溪边上,回头说:“它们的家人都在背后的阳坡上觅食,你却让我把它们带回来,现在吃了,罪孽都算在我的头上呢!”

“你这个笨蛋,煮熟的野鸡蛋都留下,反正它们也不能再孵化了。”达瓦站在门槛上,有些无奈地说。

小扎西把皮袄卸下来,解开后,把其中三只煮了一半的野鸡蛋捧在手心里,送到老狗的嘴边,然后匆匆赶回去。到小溪边上,他将皮袄重新背起来,一溜烟的工夫,就钻进对面的森林里去了。他从森林中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那些植被和灌木丛像长了嘴巴一样,不停地咬他的小脸或者露在外面的小腿。小扎西觉得这些都是神灵报复自己作孽的行为,心里又不断地谴责自己。他心想,我倒腾了野鸡蛋,而且已经损失了七只,会不会遭到报应呢?如果遭到报应,会不会落在我家羊群身上呢?如果羊群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如何向父母交代?我和父亲之间的约定,肯定也会失效!小扎西小小的脑袋里,都是这样没有头绪的思虑。他觉得,从谷底到鸡窝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变长了,他迈着艰难的步伐,好不容易才到达那株粗大的松树下面。他把剩下的四只野鸡蛋埋在松软的土堆里,可是土堆下面已经没有一点儿温度,四只野鸡蛋冷得就像冰块一样。

小扎西做贼心虚,从森林原路返回的时候,都不敢抬头朝对面望去,生怕野鸡家人看见自己。小扎西到了谷底羊圈边上,感觉如释重负,但是他心里的懊悔和自责,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扭打起来。老狗看见他,欢快地摇着尾巴,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似乎想从他这儿再次得到美食。小扎西看见老狗这一贪得无厌的表情,说不清触动了哪根神经,从身边捡了一块石头,朝着老狗扔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老狗的头上。老狗不知自己犯下什么错,尖声尖气地哭叫起来。

太阳落山了,谷底的阳光已经爬到背后的半山腰上,达瓦还没有把羊群赶回来。小扎西像个受伤的小动物,瘫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木呆呆地,静静地等待着什么。突然从背后的阳坡里,“啪啦啦”地飞起了野鸡,它们在空中形成一个列队,朝着对面的森林飞去。小扎西看见这一幕,内心如刀割一样难受,他想象着野鸡父母到了林中,发现自己孵化的十一只野鸡蛋,足足少了七只,伤心难过的样子。小扎西眼眶里噙着眼泪,眼泪像断线的象牙念珠,颗颗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