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扎西醒来,不知道几点。他赖在暖暖的皮袄里,舍不得睁开眼睛,就把头埋在枕头下,又眯了一会儿。但是他心里惦记着羊群,怕起的时间太晚,羊闹脾气,于是顺手摸了一下身边的达瓦,想叫他一起起床。可是手摸过去,身边空空如也,这才猛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木屋。木屋里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住过人。小扎西匆匆披上缝满补丁的破皮袄,冲出木屋,来到羊圈,发现羊圈里只剩下了小黑头母子。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往天上瞧了一下。只见灰白色的云层笼罩在山顶,他的头顶也布满了云层,那些云,就像冬天冰河里的冰块融化后形成的冰珠一样,云层之中,暗流涌动。小扎西知道,这种“云”并不是真正的云,而是弥漫的晨雾,晨雾散去,今天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羊圈的木门关得死死的,这是达瓦让小扎西照看小黑头母子的意思。不过花脖子看见他后,有些不满地鸣叫起来,头往木门上顶了几下,小黑头倒像白面做的菜包子,头依偎在脖子上,睡得那叫一个酣畅。通常温驯的小母羊荣升为母亲后,为了羊羔的安危,它才变得那样的警惕和焦躁不安,因为羊羔没有长大之前,处处危机四伏,即使是在羊圈里,也要时刻注意黄鼠狼和野猫的偷袭。小扎西看见小黑头的母亲花脖子急切的样子,似乎自己长大了几岁一样,嘴里吹着口哨,回到木屋里去了。
小扎西打扫了屋子,生起了火灶,给老狗喂了食物,等他把这一系列家务忙完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照在山谷的不同角落里。他准备做早餐时,发现吊在空中的糌粑袋子被卸下来,胡乱放在墙角,看来达瓦用冷水拌了糌粑,当作中午的干粮,带到山上去了。小黑头母子异口同声,咩咩地叫唤起来了。
小扎西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吃早餐,随便吃了碗糌粑后,拿走挂在墙壁上的弹弓和达瓦从路上捡来的红围巾,然后从羊圈里放出小黑头母子,将它俩赶到背后的小沟里去了。
背后的小沟是黄草沟的支沟,好比单手拢起的手心,沟不深,但是坡度平缓,一直延伸到里面。从沟口可以看到整个小沟的轮廓。小沟阴坡上长满各种灌木丛,但是陡峭的阳坡,只有羊群啃完后留下的枯黄的草根,因此显得光滑如镜,羊群在这里没有掩护,很容易遭到老鹰的突袭。在这个产羔的季节,达瓦宁愿绕一大圈,把羊群赶到左上角的小沟里,也不愿把它们赶到背后的小沟里,尤其是无遮无掩的阳坡上,以免小羊羔受到老鹰伤害。但是刚刚破土的草芽,都长在阳坡上,不让羊群吃,真是太可惜了。在这个小沟里,花脖子为了保护小黑头,本能地保持着警惕,没怎么吃草。小扎西看它这样,不由得有些心疼。他很犹豫,想把母子俩赶到阳坡上吃草,可又担心招来老鹰。过了一会儿,他那粉红色的小脸蛋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迅速转动了一下,他想:哥哥一双眼睛照看着几十只羊羔,可我一双眼睛只盯着一只小羊羔,我肯定会保护好它的!于是,他赶着小黑头母子,穿过逐渐隆起的谷底,往阳坡上走去。可是小黑头母子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不太情愿往前走。小扎西只好把小黑头抱在臂弯里,走在前面,花脖子这才如影随形,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来到阳坡上,花脖子禁不住青草芽的吸引,在黄草中边寻找边啃啮时,小扎西发现,他们的头顶,不知何时,盘旋着一只老鹰。小黑头母子看见老鹰,警惕而恐惧地咩咩叫着,而小扎西看见老鹰,竟然难耐心中激动,想跟它较量一下。不过,狡猾的老鹰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它在他们头顶盘旋一阵后,飞到对面的阴坡上,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不久,失去警惕心的小扎西从怀里取出弹弓,到处寻找射杀的目标,但是周围没有植被和灌木丛,那些野画眉等鸟类也不会笨到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突然,一只地鼠从小扎西面前的草丛里蹿出来,划了半个圆圈,弹回去了。小扎西跟着地鼠追了一会儿,地鼠到了鼠洞门口,立起来,两只手抚摸了一下胡须,朝着小扎西摆了一个鬼脸,迅速蹿回鼠洞。一脸沮丧的小扎西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想歇息一会儿。正在这时,他看见一只老鹰突然出现在小黑头母子头顶,低低地盘旋着,花脖子在小黑头身边打转。小扎西还没有赶到它们母子身边,老鹰已经囊中探物似的俯冲下来了,还好扑了一个空。不过凭经验,小扎西知道,老鹰不会轻易对小羊羔下黑手,一旦下了黑手,它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小扎西边朝小黑头母子方向跑,边拉起弹弓,摆出射击的动作,老鹰毕竟不是只顾眼前利益的岩鹞,它已经飞到空中,只是不停地盘旋在头顶。小扎西知道因为自己的松懈,差点断送了小黑头的小命,于是他再也不敢轻易离开他们母子。
太阳从对面的森林上头,缓缓地转移到右上角头顶,阳坡上的阴影,折叠在小沟里面。在这个过程中,花脖子和小黑头母子头上分别出现了一对岩鹞和大乌鸦。小扎西用弹弓射跑了它们,可是不一会儿,它们又盘旋在附近,让小扎西无可奈何。聪明的小扎西急中生智,他把随身带着的红围巾系在小黑头身上,这下,那对岩鹞和大乌鸦受到惊吓,统统消失了。
小扎西可能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来到右边的山梁上,蹲在那里,打量沟里通往村庄的小路。其实村里的牧场都搬到了外乡的草山上,黄草沟的下游都种了庄稼,整个黄草沟,除了兄弟俩,没有任何人。但是小扎西看着通往村里的小路,希望有人从那条小路的尽头,朝着羊圈的方向赶来。
小扎西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他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自从姐姐嫁到外村后,达瓦从附近的小学辍学回家了。
小扎西从小在牧场里长大,达瓦还没有辍学的时候,他非常羡慕上学的达瓦,因为每年寒暑假,达瓦都会带来书本和文具,还有很多不知名的玩具。小扎西很想看那些书和玩具,可是父亲和母亲不让他动达瓦的东西,说如果动了达瓦的东西,达瓦到学校,就会受到老师的责骂,于是,他只好偷偷地看一下。更让他心里不平衡的是,每年达瓦来牧场时,父亲和母亲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而且有什么好吃的,也经常塞给他。每年寒暑假结束,达瓦临走的时候,可以吃到酥油糌粑,也可以吃到阿妈吊在皮袋里的干牛肉。因此,自从哥哥辍学回家后,小扎西非常渴望自己能去学校里读书。恰好那年,按照村里的规定,他们家的牧场要搬到从外乡人那里租赁的草山上,但是小扎西的爷爷腿脚不利索,奶奶一个人不可能收拾好庄稼,所以村里关照,他家的羊群可以留在黄草沟,便于他们牧场和村子两头跑。搬牧场的时候,早已看出小扎西心事的爸爸,把儿子叫到跟前,问:“扎西,你想上学,是吗?”
小扎西吃了一惊,问:“阿爸,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因为你是我儿子。”
“嗯,阿爸。我想上学,我快想疯啦!”
“可是你瞧,现在我和你阿妈要去远牧点放牧,你要是去上学,家里的羊群,达瓦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呢?”
“阿爸,你的意思是,不让我上学,让我帮助哥哥放羊吗?”小扎西一听,急了。
“不是,傻儿子。”
“那是……”
“你听着,扎西。这一年,你要帮助达瓦放羊,我看你的表现,如果你放得好,最后羊群没有丝毫损失,那么,明年,我们家的牧场从外乡牧场搬回来的时候,我就送你去学校上学。”
“真的吗?阿爸?”
“当然是真的。但是你要记住,前提是你一定要帮助哥哥放好羊,不能有任何闪失!”
“保证完成任务!”小扎西惊喜万分,像小羊羔那样摇头晃脑地蹦跳了几下。
爸爸笑了。
为了实现这个约定,实现自己的诺言,和达瓦一起放羊的时候,小扎西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牧羊人,时刻保持着警惕,生怕羊群出现什么意外。
小扎西在山梁上正浮想联翩的时候,突然从后面的半山腰上,传来小黑头母子惊恐的“咩咩”叫声。小扎西迅速站起身来,循声看去,只见那只可恶的老鹰,又出现在它们头顶。显然,这狡猾的家伙知道,那条系在小黑头脖子上的红围巾是用来伪装的。它一点儿不惧怕那火红的颜色,一次又一次俯冲下来,有好几次差点把小黑头叼走。小扎西像一阵疾风朝小黑头母子方向赶来时,老鹰好像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机会,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再次从天上俯冲下来。小扎西跑到小黑头身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臂抱住小黑头,老鹰就张开强劲有力的翅膀,呼啸着俯冲下来,地上的枯草,都被它翅膀底下的风,吹得摇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它快要触及地面的时候,它突然向前一俯冲,将小黑头紧紧夹在一双利爪间,叼走了。一脸无辜的花脖子举头朝老鹰的身影哀叫着,粗短的尾巴像风中的烛心那样晃动着,但是无济于事。小扎西看着在老鹰利爪间挣扎的小黑头,情急之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石头,朝老鹰的身影用力抛去。
不知这一击打中了老鹰,还是老鹰过于紧张,它的双爪一松,小黑头直溜溜地,从一丈多高的空中,掉了下来。这小家伙落地后,顺势打了几个滚,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在原地打着转,“咩咩”地叫唤着,好像在说:“好险哪!妈妈!我差点被老鹰捉去!”
到手的猎物就这样被一个小孩用一块小小的石头给弄掉了,这对于任何一个猎手而言,都是一件丢尽脸面、极其讽刺的事情。于是,老鹰似乎满含着羞愧和自责,一会儿飞到阳坡,一会儿飞到阴坡,一会儿飞到谷底,一会儿飞到山顶,久久徘徊不去。小扎西那条本来围在小黑头脖子上的红围巾,缠在它的爪子上,就像一面被风吹动的经幡,随着它的飞翔轻盈地舞蹈,非常惹眼。
小扎西再也不敢马虎,更不敢轻敌,于是他把小黑头母子,赶到下坡柏树被砍伐后留下的无数个树根丛里。这些树根高矮不齐,稀疏地分散在阳坡下方的不同角落。树根之间灌木丛生,但是更多的是开阔的草甸子。小黑头母子在这里非常安全。贼心不死的老鹰又俯冲到头顶,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小黑头母子,想再来一次捕猎,但是树根挡住了它那硕大的翅膀。沮丧的老鹰只能遗憾地离开它们,飞到空中,盘旋一阵后,朝山顶背后的方向飞走了。它爪子上的红围巾在夕阳的余晖下,像聘礼上的彩条,或者红色的哈达,轻盈地飘**着。
小扎西虽然救下了小黑头,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老鹰把达瓦的红围巾带到了山背后,却束手无策。该怎么向达瓦交代呢?他心里有些害怕。但是他看着老鹰消失的那座山顶,一些愉快的想法很快代替了他的担忧。据说爬上那座山顶,就能俯瞰到位于山背后谷底的寺院,还有小镇里的学校。他们来这里放羊,已经几十天了,但是从来没有爬上过那座山顶,他多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爬上那座山,从山顶向山下眺望,寻找寺院和学校的身影啊!
晚上,他把小黑头母子赶回羊圈里的时候,达瓦还没有把羊群从左边的小沟里赶回来。为了免受达瓦的责骂,小扎西把木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火灶里生火,和面做了一锅香喷喷的面食。等达瓦把羊群赶回来,关进羊圈,回到烟雾缭绕的木屋时,见小扎西已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口的面食,就笑着问:“你小子,干了什么坏事?”
“嘿嘿,没有。”小扎西嬉皮笑脸地说。
达瓦坐在火灶边的板凳上,边端起碗边说:“赶紧给我招来!”
“你的红围巾,被老鹰叼走了。”小扎西结结巴巴地说。
达瓦有些迟疑地问:“真的假的?叼到哪儿去了?”
“真的!”小扎西给自己倒了一碗面食,端起来说,“叼到山顶上去了。”
达瓦说:“你怎么没去追?”
“我怕小黑头被别的飞禽给叼走,所以没有去。”小扎西说。
那天晚上,天气有点寒冷,于是小扎西和达瓦就把小黑头抱进木屋里,和他们一起睡。起初花脖子在羊圈里不停地哭喊,但是后来,它知道小黑头是被两个小主人抱进了木屋,就停止了哭喊。好奇的小黑头东瞅瞅,西看看,在木屋空地上走动个不停,后来小扎西把它抱到了炕上。一直跟母羊生活在羊圈里的小黑头,感受到炕上的温暖后,一下子消停了。一整晚,它睡在小扎西和达瓦中间,睡得非常安静、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