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西和达瓦在木屋的炕角上呼呼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一匹马的叫声惊醒。他们双双眯缝着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的时候，木屋里一片黑暗，但是破败的窗口上映照着一缕晨曦。木屋外面显然比里面光亮许多。
“开门！”突然有个中年男人敲门。
达瓦立刻从炕上起身，边披上皮袄边问：“谁呀？”
“是我！”外面的男人有些急促地说。
达瓦有些不解地从炕上跳下来准备开门。小扎西把皮袄捂在身上，有些不快地说：“是三叔。”
“哎，真的是三叔啊！你怎么来了？”达瓦到了外面，把木门吱吱地敞开说，“请进！”
“我怎么不能来？”三叔回头看了看拴在羊圈门口的黑鹰，跟着达瓦进了木屋。
达瓦有些后怕地说：“这老狗，叫都不叫唤一声，万一来了盗羊贼，我们两个根本发现不了。”
“老狗是我给你们家的，虽然快三年了，但是不会轻易忘记老主人，它摇着尾巴迎接都来不及，还能朝我叫唤吗？”三叔有些得意地说。
木屋里朦朦胧胧，小扎西眯缝的眼睛只看到达瓦背后三叔高大的身影。虽然看不到三叔脸部的轮廓，但是他能感觉到三叔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金牙往外露出的样子。三叔到了炕沿上，说：“扎西，快起来。”
“怎么了？”小扎西有些唐突地问。
三叔简单明了地说：“上学。”
“上学？”小扎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叔边说边往门外走，说：“对，上学。”
“难道你同意让他上学？”达瓦都有些好奇地问。
三叔答非所问：“快点，黑鹰都等不及了。”
天色渐明，对面的森林和谷底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达瓦和小扎西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给蒙住了。他俩双双走出门外。果然，老狗看见三叔这个昔日的老主人不停地摇着尾巴，似乎想拥抱他一下。三叔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什么东西，边抚摸老狗的脑袋边喂给它吃。然后，他来到黑鹰身边，迅速跳上马背，说：“扎西，赶紧跳到后面来。”
“哥哥——”小扎西不知道如何应答，慌乱地看着达瓦。
“赶紧上啊！”达瓦语气坚定地说。
小扎西这才几步冲到黑鹰跟前，双手攥着马鬃，左脚踩进马镫，右脚向上轻轻一跃，就跳上了黑鹰宽阔结实的脊背。
三叔策着黑鹰越过羊圈前的小溪，嘴里哼着小曲儿溜溜地赶路了。小扎西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他深情地回头看了看站在羊圈门口目送他们的达瓦和羊圈里面的羊群，还有老狗和木屋，不相信自己就这样和他们分别了。
黑鹰的四肢像转动的车轮，走路非常平稳，且步伐密集，坐在它的脊背上非常舒服。一会儿的工夫，它就驮着叔侄俩来到了黄草沟的沟口。三叔不免扬扬自得，他骄傲地问小扎西：“你觉得黑鹰怎么样啊？”
“还好！”小扎西还沉浸在梦想突然实现的恍惚中，不明白三叔指的是什么，只管胡乱回答了一句。
三叔回头看了看小扎西，问：“以后想不想经常骑黑鹰？”
“以后我上学，哪有机会骑马？”小扎西这才回过神来，用细小但有力的声音回答道。
“哈哈哈哈！”三叔在马背上颇有意味地狂笑起来。
黑鹰加快了步伐，它高昂着头颅迅速朝村庄方向赶去。马背上的叔侄俩像一对斗气的父子，沉默无语。到了村口，小扎西打破沉默，问：“三叔，我去上学的事，咱们应该跟爷爷奶奶说一下吧？”
“不必了，我已经说了，我们直接到学校，不然赶不上。”
三叔冷冷地说。
三叔和小扎西从村庄下面的小路经过对面的水泥桥，然后朝着镇里的学校方向赶去，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黑鹰，有些甚至交头接耳，把他们目送到很远的地方。早晨的阳光快落到谷底小镇的时候，他们到了学校门口。那里，几个老师一见他们就迎接过来，其中有个大头胖子笑眯眯地问：“金牙，这是你儿子？”
“对，校长大人，我把他交给你们了。”三叔并没有下马，他策马绕着圈子说。
大头胖子扶着小扎西的肩膀说：“好的，你放心吧。”
“进去吧，听老师的话。”三叔说。
小扎西有些不满地对大头胖子说：“我不是他的儿子。”
“你说什么？”大头胖子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错愕地对身边的老师命令说，“还不把他带进去！”
几个老师点头哈腰地围上小扎西，准备把他带进校园里。黑鹰在老师们面前显摆自己本领似的趾高气扬起来。三叔都有点拗不过它，于是放开了手中的缰绳，黑鹰奔腾而去的刹那三叔回头说：“扎西，晚上我有事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回去。”
小扎西曾经乘着黑夜的月光偷偷来过校园，也曾经在学校的门缝里往里面打探过，他对校园里面的布局非常清楚。那天他是第一次以学生的名义正儿八经进入校园里，他的内心激动不已。
老师们把他带到一间教室里，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都跟自己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裤，其中甚至有两个穿僧衣的小喇嘛。后来陆续来了几个小朋友，看上去像是牧场里或者村头街尾玩耍惯了的野孩子，从相貌上看不出一点儿学生的模样。正好这时候，那个大胖子带着几个老师进了教室，当着小孩子们说：“今天，上面的领导要考察我们学校，但是我们学校的适龄儿童一部分到寺院里去当了喇嘛，一部分在牧场放羊放牛，因此叫你们过来就是凑个人数，等会儿领导走了，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啊，原来如此！”小扎西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正儿八经来上学，而是给学校凑人数，他内心愤怒不已，但是已经来了，不好马上就走，于是静静地坐在教室一隅等候领导检查。
和小扎西一样，被临时“请来”上学的孩子们，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都显得害羞、拘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放肆，都在静静地等那个特殊时刻的来临。
叮叮当当——
下课铃声响了。别的教室里的学生都跑到外面排队做广播体操，但是小扎西所在教室里的孩子们都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会儿，广播体操做完了，有些学生回到教室里去，有些学生在院子里玩耍，有些学生直接拥到他们的窗户边上，往里面指指点点，嘿嘿地笑个不停。小扎西见状，更加恼怒不已。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学校门口出现了一辆半新的轿车，车里面出来几个人。其中有个高高瘦瘦的戴着墨镜的人，显然是领导，别人都围在他的身边。门口早已等待多时的校长给戴着墨镜的人和其他人挨个献上哈达，然后把他们迎接到校园里。
校长带着他们，挨个视察学校里仅有的那几间教室。他们来到小扎西所在的教室门口，大头肥胖的校长像个训练有素的导游，躬着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给“同学们”介绍说：“同学们，今天县教育局杨副局长莅临我校，视察我们学校的适龄儿童入学情况，同学们起立，热烈欢迎领导。”
小孩子们正如已经排练好的那样，顿时起立，“啪啪”地鼓起掌来。杨副局长笑眯眯地穿过教室里课桌之间的缝隙，走走停停，看着“同学们”书桌上的课本和作业。到了某个学生的座位上，他突然回头问：“旦校长，你说，这是几年级？”
“哦，杨局，他们是一年级（2）班的同学。”校长赔笑说。
局长摘下墨镜，说: “那我怎么看到，好几个同学拿的是二年级的语文教材呀？”
“杨局，你有所不知呀，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教材不能按时发下来，所以有时候借着高年级的课本。”校长结结巴巴地说。
局长给后面的一个人递了眼神，说：“小王，给我记一下。”
“好的。”被称为小王的年轻人马上在笔记上记下了局长刚才说的话。
局长问:“对了，我们学校里有多少名学生？”
“适龄儿童有二百六十名，但是实际人数是二百五十名。”
校长紧张得脑门上都沁出汗珠。
局长说：“不错，大有进步。”
“局长，这是在局领导的关怀和关心下取得的成果。”校长感恩地说。
局长兴致勃勃地在教室里走走停停，站在每个“学生”身边，问一些学习情况，最后来到小扎西身边，停下来问：“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扎西。”小扎西回答。
局长问：“哪个村的？”
“我是海螺村的。”小扎西透过窗户指了指河对面的村庄。
局长问：“学校里感觉怎么样？”
“我不是来上学的。”小扎西有些恍惚地低头说。
局长错愕地问：“你说什么？”
“杨局，这个小孩比较腼腆，他看到你害怕，说错话了。”
校长圆小扎西的话说。
局长掐了掐小扎西的脸颊，说：“小同学，不要紧张，好好学习，长大了以后当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听见没有？”
“等明年开春，我上学后，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小扎西认认真真地说。
校长暗中对小扎西眨眼，说：“瞧你紧张的样子，局长面前说话颠三倒四的。”
“哈哈哈哈，同学们不要紧张，我也是像你们一样，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书，最后上了中专，但是你们的机会比我们好，你们将来可以考大学。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人人都要考上大学，好吗？”局长边笑着边来到黑板前的课桌旁，面对同学们认真严肃地说。
校长一边鼓掌，一边提醒大家说：“你们怎么不叫好哇？”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局长一行到学校接待室里匆匆吃喝一顿后，都乘着轿车，又到下一个视察点去了。下午，正规的同学们都继续上课，而临时凑来的几十个学生被放走了。只是走的时候，给了每人两块钱。
孩子们拿到钱后，争前恐后地跑到学校两边琳琅满目的商店里买东西去了。小扎西没有跟着他们跑，他独自一人来到校门左边的商铺里买了一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本有图文的小册子。
小扎西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是看到自己今天赚来的铅笔和笔记本，还有图文小册子，心里颇为满意。他回到村里跟爷爷奶奶详细说明了今天的事情。爷爷奶奶对三叔草率的行为很是不满，但是也于事无补。下午爷爷奶奶为他们俩准备了一点儿干粮，小扎西带着干粮，回到黄草沟的羊圈里去了。
晚上小扎西到羊圈里的时候，达瓦把羊群关在羊圈里，正在给老狗弄狗食。他看见小扎西笑眯眯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只是上一天的学。”小扎西说。
达瓦说：“怪不得，我就说三叔怎么会让你去上学呢？”
“不过今天我上了一天的学，获得了两块钱的报酬。”小扎西高兴得合不拢嘴。
达瓦说：“我都上了好几年了，开始那几年说是补充费，每人给六元，后来没有消息了。你怎么去了一天竟然遇上这等好事？”
“说是县里领导来视察入学情况，结果学校交上的名单和实际数目有出入，于是临时凑了一个班。”小扎西说。
达瓦说：“领导走了就把你们解散了？”
“对啊，别的小孩子都买了一些好吃的，我买了这些。”小扎西把自己买的铅笔、笔记本，还有一本有图文的小册子都摆在达瓦面前。
达瓦说：“看来你以后就要一门心思看书写字，不好好帮我放羊了，这样，不如你直接回远牧点得了。”
“哥哥，你放心吧，我帮着你，保证连一条羊尾巴也不会丢失。”小扎西很兴奋地说。
达瓦说：“大人都说汉人守信于字条，藏人守信于诺言，你可不能怠慢！”
“一定不会！”小扎西边玩弄着他的宝贝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