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先生,这二楼真的都占满了,小的哪敢欺瞒。”一串叫饶的喊声追着急促的脚步冲上了楼梯,“先生且在一楼稍歇,等有雅座空出来,立马就请先生上来。”

灰衣士人环顾了一周,果然大片的位置被一群书生围了起来。因此他也只好悻悻一笑,顺从着回身挪向梯口。

“先生请留步!”

苦笑扭捏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循声回看。在临街靠窗的位置上独坐着一位贵族青年,鲜卑样式的辫髻梳理得十分讲究,绸面的衣襟正泛着贵气十足的光彩,而额头上的宝石束带更是异常扎眼。

士人在短暂的踌躇后,便认定了这位青年绝非是寻常人物。不过,还未等他开口应和,热情俊朗的贵族就笑盈盈地再度开口发出了邀请:“先生若不弃,可否与在下相坐一叙?”

如此,好似恰解决了所有人的难题。士人在拱手答谢后便欣然入座,一旁的伙计既能省了诸多的麻烦,更是乐不可支地记下了吩咐,一溜烟跑下楼去安排酒菜。

“在下皇甫真,自雍州而来,冒昧请问郎君高姓。”士人入座之后的礼数做得十分周全。

“先生可唤我高恭。我在这酒肆之中盘桓了几日,多有聆听楼中文人士子议论时事。皇甫兄看来也不是刚到的龙城,想必亦是听闻了这毓兴楼的雅名喽。”

就在慕容燕两败石赵之后,天下的有识之士都已经察觉到了北方局势的波澜再起。由此,众多的士族才俊自然也纷纷北上龙城求仕于燕国。而新城之中,居位最佳的毓兴楼便渐渐成了这些人聚集一堂、高谈阔论,甚至攀文较赋的风雅之所。

“确实滞留于此有些时日了。”猜想着汉名高恭未必是真名实姓,而这般“有趣”的行为,反倒是在皇甫真心头坐实了贵族青年不俗的身份,“在下去岁本已由王府曹史征辟为徐无令。然石赵进犯,窃取徐无城后,又任命了当地的豪族掌印治县……那人在咱赴任之前,抢先走通了领军收复失地的慕容评公的门路,故前些时日,王府的吏曹便亲身前来说项……这不,在下之名躺在补官的名单上已是将近半年光景喽。”

“哦?若是如此……那管事的吏曹理应先安排补上缺额。何况,眼下燕王辖地不断扩大,正是举贤任能之际,先生断不该有这般闲逸的。”

看着对座的青年露出了切身的疑惑神情,皇甫真坦然笑了笑:“高兄不要怪罪于那吏曹。一来,真并非出身幽冀名门贵族,这龙城郡府里的上等差事自然轮不到咱。二来,譬如徐无这般腹地的令守,而今再当起来也是无甚意思……其间是我自己婉拒了两番任命。”

“先生早先失手的不就是徐无令,如今怎又看不上了呢?”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犹豫的念头只在皇甫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还是决定对眼前身份不俗的贵族坦诚相待,“当时燕王尚未拥有南幽州之地,徐无所在恰是用兵前线,那时去……尚可有所作为。而今,蓟城已然归降,去徐无做官,倒能当个太平府君,却不再有施展的空间了。”

“那不知现有何处还可供皇甫兄大展拳脚?”青年此问一出,两人或许都心知肚明,这算得上一次考校了。

“西边的下洛与东面的襄平。”皇甫真简洁的回答使得他面前听者的双眼一亮,“此两地,便是龙城接下来兵锋所指的要害,若要外派县府的话,自然也是首选之地……”

一开始,引起慕容恪兴趣的只是士人显赫的姓氏——朝那皇甫氏,自汉以来,一直都是名誉天下。如今,更是为数不多的不曾南渡的名门,而自己最近又刚好用得上如此的名号。不过,在一番浅谈之后,皇甫真对自家战略的洞察力,倒是使得他更愿意关注此人的才干。而就在慕容恪还在暗自思忖着,该如何拿捏下一步的分寸之际,同楼聚集的士人却似乎燃起了一场争论。那激烈的氛围,又自然将附近的注意力全数吸引了过去。

“燕王兵锋日盛,已是兵不血刃拿下蓟城,得了整个幽州。今正可一鼓作气直取冀州,王殿之上若有智士,也必然如此进言。悦兄何故断言不日就要与那石虎休战呢?”兀然站起的士人气势汹汹,反倒是他口中的“悦兄”在疾风骤雨之下依然端坐——这份姿态一下子就博得了慕容恪的好感。

“法兄此言正是不知兵,而妄论干戈。且问,北地因何才可两胜石赵?”

“奇袭!”这一问才刚抛出,便有围观者喊出了悦姓士人心中预设的答案。

“正是奇袭!我燕国兵甲非众,所倚仗的,乃是精骑横行。但若是对上南下冀州之路上无法绕过的个个坚城,仅凭我步卒之力,则根本无法克取。”一通简单的分析下来,慕容恪发现已有不少刚才被兵锋之说点燃**的士子渐渐垂丧下了脸来。

“悦兄此言还算有些道理……不过需再行厉兵秣马,延上少许时日罢了。我察天象所显,石氏命数已尽,燕王断不会坐失此等良机。”

“依在下看,两三年内,燕赵都不会复起干戈。”而这人胸有成竹的一言,直接引发了毓兴楼中的一片窃议与惊呼——当然,除了临窗静听的胡、汉二人。

他俩似乎对这个时长早就达成了共识。

“三年?重用归义的汉将鲜于亮,亦守诺放宿敌段部南去……大伙说,燕王可算得上仁义之主乎?”换了路数的法姓士人先是带起了一片附和之声,“如此仁义之主,怎会默然放任河北百姓多受暴治三年之久?驱逐羯胡,恢复正统正在当下,迫在眉睫!”

此话一出,在场的有识之士都已明了,这一场争论已然分出了高下。而慕容恪记得自己在毓兴楼蹲守聆听士人心声的这几日里,这个好似名叫法饶的士人已是不止一次搬出刚才那套激进幼稚的蛊惑言论了。此人不仅狂悖,偶尔还要卖弄星象之学的本事来博取名声——燕王府的四郎,其实并不反感有人企图利用父王擅长星宿天文一事来取巧钻营,但他却很不喜欢类似此人过于激进的劲头。且不仅他自己,看对座的皇甫真也已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努力保持着和颜悦色的悦姓士人此刻也起了身,却仿佛并没有多余的兴致来享受这场争论中即将到手的胜利:“大王为兵利,则必先巩固西陲商路,购入铁革军资。大王得政兴,则必先改革田税,择立贤良世子。大王取民心,则必先震慑勿吉,化解边民困苦。诸君且论,这三年的光景,究竟是长了,还是短了。”

士人在附和渐起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径直到梯口:“鲜卑王公如今已是两败石虎了,可那建康却连个正经的敕封都舍不得给,就算有朝一日克复中原,驱逐了羯人,难道还要迎回弃民而走的司马家不成?”

从楼下飘回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句话落定,才让慕容恪暂时打消了追回这位在野士人的冲动。

“也不知,这出了傻子皇帝的司马家还算哪门子正统……”

这明面上算是悖逆的言论,虽早已不会惹怒实际上已经自立的燕王府,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的无所顾忌,还是霎时惊吓得整个毓兴楼鸦雀无声。结果,还是刚刚被激得面红耳赤的法姓士人重重地锤击了一下木头柱梁后,率先甩袖而去。四下里这才慢慢恢复了寻常间的阵阵私语。

慕容恪也是一时不防,被戳中了痛处,难道这司马家真的已不值得遵奉了?如若南北终究免不了对立征伐,这泱泱大国又要到何时才可一统?而慕容鲜卑一家一脉,又要在后世评说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家国疑惑一时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不知不觉间也冷落了同座的皇甫真。

“这位悦先生确是见识卓著,算得上才学实干之人。”皇甫真不气不恼,在给贵族青年留下了足够的沉思时间后,又恰当地开口,击破了二人间的沉默与尴尬——或许,这就是慕容父子最希望在自家地盘上培育出来的世家气度吧。

“看来皇甫兄也是赞同那位悦先生的观点了?”华丽的青年此时刚从烦乱中抽身而出,但眉眼间遗留下来的情绪却隐匿得不那么完美,细心之人还是可以从他嘴角不甚自然的弧度中发觉一二。

“谈不上赞同,能说出傻子皇帝这种话来……依我看,这位悦先生可未必是汉家士人。”

“哦?”

“话虽不好听,然理却并不偏。晋廷迁往建康后就成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局,当下又有外戚庾氏强势相争,今后怕是不知还会有多少世家轮流登台,皇权衰落已然无可避免。”话语间歇之际,皇甫真注意到了青年流露出的些许失落的神情,但他不确定,一个鲜卑贵族又为何会担忧起汉人的皇权来,“就算有一天,北方的王侯们有意迎接司马家北还,那些靠着衣冠南渡掠得权柄的世家大族们还会拥驾还归乎?二十岁往矣,其在北方的一切都已有人接手,此方的胡汉显贵们,怕是也容不得有人把南人请回来,共享手边的田土官禀。故,在下是着实看不出南北的新贵和名门能有何法和谐相处,共享天下的。”

也正是这句在慕容恪听来悖逆程度丝毫不逊的豪言,让他确认了眼前侃侃而谈的皇甫真绝非出自雍州地界上哪个同姓的旁支,而是实实在在的名誉天下的朝那皇甫氏。而此刻,二楼上的一群士子仿佛又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他们当然不会放胆讨论燕王对司马氏的忠心程度,不过,在方才争论中脱颖而出的“兵利、政兴、民心”三段高论,却成了逐渐掀起的声浪的焦点。

“说来也巧,这三论还恰就与皇甫先生属意的县府相衬。看来城中才俊……都已摸清了王府的动向了。”

贵族有意无意间的夸奖更加坚定了皇甫真的信心——他其实从未对自己的才识与身世产生过任何怀疑,之所以在龙城徘徊不前,甚至婉拒了一些太平县府的任命,也是出于身为名门之后,他太过清楚乱世之中的晋位之道罢了。似如今的燕国,正处于急速扩张的阶段,赚取声名与功劳的机会固然不少,然而,求仕之时,也自要面临四海贤士争相来投的竞争。因此,唯有常年累积的功绩,才能触动进入中枢核心的机遇。比起一时的意气与官阶,起步出仕的位置或许才更加重要。而按往常的情况,是要靠着诗赋或评议先行取得名望,得到达官显贵的力荐后,再适时用到自己的身世背景。这便是乱世之中,名门的晋位之法与不衰之道。

“儁公子通晓诗文音律,且身为嫡长,自然最得吾等士人之心。”

“恪公子深耕军事,当今乱世最仗武力,燕王岂能无视?”

“汝等皆是空谈。王府内外可有风声传出,燕王当下最喜爱的乃是幼子,言其颇具自己当年风采。”

“霸公子年龄还小,废长立幼岂不是取乱之道?”

“恪公子行事过于乖张,不可不可……”

捕风捉影的奇言怪语不绝于耳,也使得在一旁好不容易得空吃喝的二人渐渐放慢了手中的筷子。直到一团乱麻愈吵愈烈,贵族青年瞟向了皇甫真,显然也是想听听他关于燕王选立世子一事的看法。

“这帮家伙竟认为燕王会仅凭着诸公子一身之好恶来选立世子,当真是愚蠢至极。高兄且看,今日之燕王府,实力不相上下的二位公子,再算上一个得宠的幼子,是否与先魏武王府,及那汉末的袁本初大将军府的局面有些相似?”

这句话刚说完,竟就惹得刚刚端起酒碗的青年瞬时阴沉下了面色。皇甫真心中倏然一惊,虽然来不及去揣摩自己究竟是如何冒犯了对座的贵族,但他还是立马做出了一个冷静的判断——既然相信直言尚有可取之处,那么将自己的道理讲清楚,便是最有效的补救之法。“然燕王至今并未照旧例进行分封,诸子亦尚未各自筑势。方枘圆凿,尤在此时,儁、恪两位公子之中,若有一人能够主动退让,则矛盾立消于萌芽,自是军民万幸,红运昌隆……”

每赶在秋收时节的艳阳日,姚弋仲总要下到田垄里。起初,为了鼓励牧民们改务农桑,他甚至不惜在播种与收割的日子里亲身示范,每每都要累个好歹。

而现如今年事已高,他只在收获的时节现身,更多的是来享受成片的粟米穗浪所带来的愉悦与慰藉。

滠头。自带着数万户的羌族部众从关陇之地迁徙流浪,终在此处安家也有十余年了,已自知步入人生暮曲的老人,发觉自己愈发地迷恋上了轮种耕作的田土气息。要知道,他十年前首先看中的并非是这衔接青州冀州,掌控石赵东部清河与渤海诸地要害的滠头地界。只不过,位于西南方向五百里外的枋头,被天王石虎率先封给了氐人。如此一来,在石赵广袤辖地的要害处,一东一南,形成了羌人和氐人两大军事集团,成为羯族在邺城维系统治的重要倚仗。当然,比起联结四水之地、保障河北漕运、扼守着邺城南面门户的枋头,姚弋仲脚下的滠头显然在军事和交通的重要性上略逊一筹。不过,此处作为传统的汉人农耕区,也能够促使族人们更快地适应弃牧从耕的新生活。在不可避免的族群混居影响下,一代又一代的族人在这里言传身教,令一些长者与头领们欣喜的是,后人们多已逐渐摆脱了束缚眼界的游牧习性,也许再过十几年,挤奶的手艺都要失传……传统意义上的部族终会随之消亡,但娃娃们却不会像自己儿时般,再在冬季里祈祷暴雪的仁慈与草原的怜悯。一代人的见识及前途总会超过上一代,姚弋仲预见到,并且坚信这希冀的种子会在滠头羌人这里,也会在枋头的氐人以及北面鲜卑人处生根发芽——甚至已然结出了了不得的果实。

“自从襄儿回来,为父就瞧出来了……是一直有话憋着,想说什么就说吧。”

羌人都督此番巡田时,还特意带着刚刚出征归家的姚襄一起,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他借机言传身教的用意。

“孩儿回来路上,即听说父亲放了段兰的人马过境,还赠了一些粮秣。”

“嗯?”

“只是不解,如若让天王知晓此事……”

“此番随夔安、石闵和李农等人南征晋廷,可有何斩获?”

面对自己父亲看似无关的一问,姚襄一开始还是摸不到头脑:“夔安都督率吾等攻破了邾城,在石城为庾亮的援兵阻拦后,便退还到汉水以北。”

“那便是了,襄儿难道不觉得,自打失了幽州,天王似乎已失了雄心乎?”

这句大不敬的言语,竟稍微捋清了姚襄混沌的思绪。其实何止是石虎日渐消沉,南征这一战中,老迈的夔安不思进取,就连同一并出征的石闵与李农都莫名懈怠,以致坐失了攻取荆州的大好时机。显然,这些人的心思恐也并没有放在为国辟土,终结乱世上。

“父亲是忧虑……我赵国天命有恙?”

“天王在时,断不可能。”姚弋仲从不容许任何人置疑自己对石虎的忠诚,有时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不过,自废太子伏诛……眼下石宣与石韬二人相互攻讦,乃至旁人均不得不考虑天王身后之事了。”

“故而父亲宁可担着邺城的疑心,也不愿得罪慕容皝,才不去截击过境的段部人马。”

姚弋仲转身抚摸着几穗粟米,眼中全是那饱满的谷壳:“段兰要过河去往广固,找那边晋人的麻烦。可惜了,咱一时竟不及段兰那老货的眼光……罢了,为父且问,若有一日天王家里乱了,或是慕容氏大军南下,到时姚氏和咱的部众又该何去何从?”

“赵国如若不能居,自当率领族人回归关中,先取雍州之地以自保。”

姚襄说得斩钉截铁,显然这也是他深思过的情境。而姚弋仲却仿佛是第一次读出了继承人竟怀着超越自己的雄心壮志。随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预想已经不再重要,趁着还有余力,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帮助爱子去争上一争。

“善……”历经风雨的大都督在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襄儿要时刻谨记,咱们姚家只算得上大事初兴,所能依靠的,永远都是他们。”

顺着姚弋仲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是那些在田间地垄里起起伏伏,从脸上能轻易读出喜怒哀乐,却很难再分辨出胡汉之别的农人们……毓兴楼上的士子们依旧在叽喳议论,而正负手立在窗口的皇甫真,早就已经练就了对他们那些毫无价值的言语充耳不闻的本领——他也曾如那位离去的悦先生一般,加入过类似的争论中,但当意识到,偶尔成为些许拙劣话题的中心并不会给自己的名望带来有益的效用后,他便选择抽身而去了。当然,类似这般过往之事,是没有必要与刚刚相识的青年提起的,正如他也同样没有向那人提到,自己今日来到这毓兴楼的真正用意。

站立在二楼窗口的士人窥望着年轻的贵族策马离去,他终究还是没理出个头绪,到底是哪句话触发了方才那魂不守舍的神情,以及当下映入眼帘的落寞背影?直到一人一马消失在了街角,皇甫真依旧伫立在原地。这位来自西北的名门子弟此刻陷入了犹疑。他今日原本是去拜访求见阳骛士秋公的,未尝得见之下,才挪步到了相距不远的毓兴楼稍歇,要不是遇到了神秘的贵族青年,士人应该已按计划带着自家的名帖二拜阳府去了。

在屋檐与树梢间应和而起的几声鸣唱终于挤进了忧杂的思绪中,对他来说,这些清脆的旋律确比身后嘈杂的议论更有意义。皇甫真决定姑且按下士族间的纽带与帮衬,虽说那已表露出引荐之意的贵族青年仅仅是问明了自己的住所,便就匆匆离去,甚至他还不清楚那人是姓段、慕舆还是慕容,不过,在兄长皇甫典已在长安出仕的情况下,自己既然在南晋和北燕之间选择了后者,他还是相信凭借自身才干,必能在这万事方兴的龙城中,觅得皇甫氏的立身之地。也许,家族未来的命运亦脱离不开那些峥嵘骤显的慕容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