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棘城的深夜是如此静谧无趣,各家各户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循着坊间巷里闪烁的光亮,大概就能找到这城中最能激发人们猎奇之心的地方。临靠大道阔气扎眼的,应是达官显贵们所拥有的府院,豪门深宅中的奴仆自然不屑于吝惜那一点点通宵的烛火。而在巷道深处隐藏摇曳的光晕,则大都来自那些风流莺燕的所在,眼下已过了宵禁的时辰,谨慎的寻欢客们也基本会选择就地过夜留宿。此刻在街巷中偶有提着灯笼穿插徜徉的,除了踩着时辰的更夫,无非就是成伍结队的巡兵们了。不久前的一场鏖战与大胜,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减少不安分的盗匪乃至敌人谍探的活动,且正旋飞飘落的细雨,也足以将一些误了时辰还自诩幸运的醉鬼们劝留在原地。因此,这般的夜晚虽然在风起之时,依旧会带来入骨的沁凉,但对于巡兵们来说,倒是个偷懒休憩的绝好机会。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种默契中获益。年轻的新兵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是靠着已经当上队正的邻家大叔的关系,才在几天前讨得了城中的这份挣粮的差事。自然,在他周身上下,难免还散发着一股莽撞的气息。
“哎呀……”
在夜雨中独自凌乱的新兵打了一口哈欠,习惯性地跟着伸出一个懒腰,而抱在怀中的长矛一下子靠立不稳,差点儿就要砸在地上。一阵慌乱过后,他本能地望向了身后不远处的拐角,那些整日间吹嘘不止的“百战精兵”们,还都安然倚着墙根和树干避雨打盹,真就没一个人注意到这边街口的身影晃动。
“一帮老货,只知道在平日里欺负人。俺就算让贼人冷箭射倒了,恐怕也没一个能察觉着的。”小兵娃儿自从军以来,可是第一次在心中滋生起了对同袍的丝丝怨念。
随后,雾幕中的一阵嘀嗒脆响打断了这份或许还要持续整夜的自怨自艾。
新兵转头瞄向那融在水雾中的身影,不禁抬手反复揉了揉眼睛。果然是有人骑马上街了。
“好漂亮的高头大马哟……”他端起长矛,眼盯着停驻在街口的不速之客,心中虽是赞羡不已,但嘴上却履行了一个巡街县兵的不二职责,“何……何人?
早过了宵禁,怎的还骑马过街?”
雨中的孤影既没有搭话,也并没有想要下马的意思。对方的罩袍与蓑衣一里一外扣住了全身上下,隔着稀疏的雨帘,新兵竟然完全瞧不清对方的样貌。
两个人加上一匹马,就此竟僵在了原地——可能是谁都不晓得该如何化解眼下尴尬的局面吧。
“嘿哟,嘿哟……”伴随着一连串的怪声,一只大手突将茫然无措的新兵蛋子推去了一旁。油滑的队正此刻终于发觉到了街口的异样,瞪着被困意和水雾压得迷糊的双眼,匆匆赶上前来。“时辰已晚,雨路也不好走。使君若是遇到难处,大声呼唤就行,咱一队巡人就在这几坊来回转着。”
孤影见两个巡兵让开了道路,依旧是没有作声,双镫一夹,继续前行。
“翟爷……”
随着那漂亮的马尾鬃也消失在了细雨织成的幕帘中,小兵竟然还是满腹疑惑地保持着横矛警戒的姿态。不过,半句话还未出口,转头就撞上了队正明显不悦的面容。并不愚笨的新兵顿时醒悟过来,自己作为夜巡人,显然是未能贯彻好少管闲事的人生智慧。
那只刚把人推开的大手又揪着懵懂的新兵的衣襟,将人拉回到近前。紧跟着,又是一脚踢掉了那根无处摆放的长矛,而另一只手则在呆滞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下。“翟爷”已然决定,给自己邻家老兄的这傻娃儿讲上一课。
“忆忆那匹马,可是一般货色能骑上的?再看那人的气度,敢在大街上露面的,又怎可能是盗马的蟊贼?”迎着年轻人愈发委屈自责的眉眼,队正的语气才逐渐稍有缓和,“咱们都是拿俸吃粮的小人物,赶在这大夜里,冒雨查的是越墙上梁的蠢货流寇,可万不敢去胡乱招惹那些贵人的。”
在这九州的东北,大地之母所孕育出的果实或许会少了些禁忌与束缚,有时也会多了一些寒凉与豪迈,可论起人情世故,却未必会有多少差异。
“哪日回家省亲,可别和阿耶说翟大叔不曾尽力管教过小子。”油滑的老卒说完,便又转身混进了树根底下的人群中,而留守的小兵,也重又抱起了长矛。
人来人往,除了一份被稀落的细雨灌溉着的思绪,在这归复静谧的街口上下,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公子请留步。”
绵绵的落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慕容儁原本还想将贵客送至街口,但在阳骛豁达地翻身上马后,他便打消了这般念头。毕竟眼下自己还真就无力安排上一辆带篷的厢车,若再过客套,就未免显得有些虚情假意,反易在夫子心中落了下乘。
在长兄战殁后,身为长子,慕容儁多年来一直就肩负着兄弟间更多的职责。
例如此番,他即先一步赶来龙城,替父王主持起迁都大计下的诸多琐事。而阳骛阳士秋,身为出自北平阳氏的辽地士族领袖人物,甚至都无须慕容儁去费心招纳,便已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支持嫡长的重臣队列之中——哪怕作为鲜卑政权的慕容氏,向来并无此类的教条与规矩。至于燕王二公子本人,又是否属心于那个世子位,除去他本人尚在懵懂,渐渐地似乎也并非那般重要了。
慕容儁离开府门,没走上太久,便回到了自己临时的厢房住所。出于礼制,在燕王到来前,他只得暂在一进院中屈身。不过,每当自己的视线透过叠落的院门,跃进那已亲身巡检过两次、当是阔气无比的内宅时,竟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底翻滚。或许,也只有在这般清凉隐秘的雨夜下,王子才能静下心来,闭目审视一番,自己当下所向往的,究竟是燕王新府中的权力,还是世子大位所连带的别样东西。他倒是盼着自己能早些捋个通透。
“咣当。”
还在廊道中来回挪步的孤影突然磕撞上了一只木箱。咧了咧嘴的慕容儁甩手三两下,便解开了顶面上的十字绳结,可箱内跃入眼帘的物什却惹得他不禁苦笑——并非装饰屋院的日常物件,却是满满一箱的刀矢。而自己这一趟运送的大半货物,也尽是击败石赵大军后所缴获的衣甲兵刃。想来这往后的龙城,定然安全得很。
绺绺雨珠随细风旋过房檐,打进了廊下的箱口中。慕容儁俯身盯着那燕王府漆面的符识,蹙眉恍惚:渝水东面的大棘城中,或许也正下着同样的夜雨吧。
这里的一座燕王府唯见廊下的孤影,那里的一座燕王府且住进了一行新人,可当下究竟何处是主,又谁人为客呢?
本就算不得滂沱的雨势终于渐至尾声,那半轮皎月似乎也将要冲破云幕的阻拦,与忧忡无眠的拥趸们履约相会。此刻,那些门廊间隙处漏进来的雨珠,即便是直直打在人身上,也只算得无关痛痒的意外,反倒是在檐边蓄聚已久的积水,赶在一个冷不防,淋到了还在院门处自顾呢喃的叟翁额头上。不过,在书香门第常年浸泡出的涵养,使得老仆在霉运临头时依然敬立,并对搅醒自己的叩门之人保持着足够的礼数。且当他注意到这夜行的不速雨客身后的骏马之时,心底最后的那丝不悦便也瞬间消散了。而当那人自报身份的只言片语跳入耳中之后,老仆多年习惯下保持沉静的内心竟罕见地泛起涟漪。他赶紧将来人请进院中,并不管不顾,甚至略有些自贱般地顺手将马匹牵入了正街府门,在合门落闩前,还特意瞟顾四周,确保没有更多的眼睛在雨中潜伏。
“翰公这边请。”如慕容翰这般尊贵的客人,当然是奴仆下人无法应对的。
封府的长子封蕲恰好尚未入眠,也正好由他将来客一路让到了内宅主厢的门外。
“父亲应在起身,还请翰公稍待片刻。”
屋内烛火晃动,依稀间有清嗓的咳声传出,慕容翰好似整晚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封公与我相识也有数十年了,大郎以后直唤叔父就好,可千万不要见外了。”
“诺。”封蕲就这样不卑不亢地立于阶下,哪怕淋湿了发髻也是如斯。直到来客被请入了屋门,他才转身回去了自己的东厢。
一番叨扰客套之后,慕容翰才想起将自己被打湿的蓑衣扔到门口,无意中,也注意到了东厢满屋的光亮。“子专公,咱记得大郎君比大王的公子们还要年长几岁的,怎的……似乎还未出仕?”
“他呀,都这个时辰了,还在夜读。怕是这儿郎的心思都在学问上,咱也就不便强迫喽。”说到这,封弈宽胖的身躯微微前倾,满脸神秘得仿佛就要吐露什么天大的秘密,“其实以蕲儿的才具,能做到一郡府君都算侥幸了。最怕的,就是大王与后继之君会念在咱的薄功上一再施恩,加官晋爵。这自古以来,所忌讳者,莫过于才德不配其位,必引灾祸啊。”
慕容翰确信自己没听错,对面的胖老头是着重咬了下“后继之君”这四个字。而他的眉头也不自主地轻挑了两下,手中也放下了半举未动的水碗。
“元邕冒雨夜行而来,怕不是在王府里也用了一招暗度陈仓……不过,顶着诸多麻烦,不会只是为了举荐封蕲的吧。”随着碗底撞案的脆声,封弈终是没忍住自己惯于玩笑的心性。其实他也一直在等着与慕容翰当面深谈一番,只是没想到,眼前之人偏就挑了个细雨霏霏的深夜,可见十年的时间,已足以改变那个直率的豪侠。推人及己,封弈亦是不知,又能否有人足以洞悉自己这两年平添的心事——那些随着生命步入下半段而自然滋生的,对于后事的种种思虑。
“子专兄又说笑了。咱目前的处境……见人会友还是秘密些好,否则难保再有流言蜚语会惹大王烦心。”慕容翰的目光呆滞地聚在那只水碗上一动不动,左手的指节下意识地敲在案几之上,“何况,如今竟也看不透元真的心思了。先生且说,到底是大王深邃了太多,还是咱这些年来……难免愚钝了?”
“我知元邕所忧。咱们这一辈人,都是亲历了当年那场叛乱的。在那之后,又有谁能做到傲然不变……然大王践行王道十余年,心胸之广,无可置疑。这是你我之大幸啊。”封弈说到关键所在,右手猛地拍了一下案几。清脆的一声震响,不仅止住了慕容翰指节上忧烦的敲击,连檐下的淅沥都仿佛为之一滞。“元真既然迎兄长归家,还授予了兵权。那就表明,当年起兵作乱的只是一人,兵败身死的也只会有一人。”
慕容翰此刻却低下了头,抿了抿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复又开口:“子专兄,可慕容仁当初举的旗号……”
“哪怕当初举的旗号是拥立长兄,可元邕毕竟未有出兵响应。”封弈打断了慕容翰的话语。他明白,眼前的雨客已是陷入忧忡太久太久了,想要助其扫清心魔,可是容不得半点迟疑的。
“可是咱当年却是按兵不动,坐视老三乘虚破城。王妃受了惊吓,以致早产亡故,这仍是莫大的罪过。”慕容翰越说语速越快,两个眸子也不住地左右微颤。
“命数之事,怎容得妄言!”封弈心头一紧。自己嘴上虽以此宽慰对方,但人世间的悲剧,不就是由于在所谓的命数中,不住地挑起恩怨情仇吗?“王妃生过四胎,个中凶险大王是明了的,断不会因此怨恨他人。”
“元真若真不再介怀,乃是盛恩。然在王府多日,咱还是不知该怎样面对儁儿与霸儿……尤其是二郎,他这番去龙城前,还是没留下个好脸色。”慕容翰摇头苦笑,可能也是嫌弃起自己怎么变得如此絮叨。
“唉。”封弈听得亦是忧堵,“二郎向来心事重,实则是面冷心热。元邕不必在意。至于霸儿小郎,这王府内外,谁不知道如今他与德儿可是形影不离。咱都已是这般岁数了,连你们那四弟评公的鬓角都有皓丝了,大半身前身后的烦恼……便不要再寻了。”
“言之……成理。”慕容翰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不过,依子专兄看来,二郎实属嫡长,大王可是会立为世子?”
屋内短暂的沉默使得檐边的滴水声又闯入了二人的心扉。
“此乃慕容家事,若非大王亲自来问,否则咱是万不敢表态的。”封弈话说一半拱了拱手,而对方也是立即回礼,“不过元邕也姓慕容,那便可一叙。儁公子儒雅达礼,可谓精通诗书,颇为以阳士秋为首的汉人士族与官僚推崇。而恪公子更擅兵事,身边也就自然围着那些贵族大人和将领们。至于五郎嘛,元邕也清楚,打生下来没了阿娘,自是最受元真宠爱。不过咱这大王不是那袁本初,这世子之位嘛,还是前二取其一。”
“子专公也是汉人,也是士族……”
“是,却是如此。可这世间更愿意把咱视作燕王的家臣。”眼中闪过了一刹的落寞后,封弈便又恢复了和蔼的笑颜,“再者说,以当下儁公子的六经六艺来说,怕是千里之内无人可出其右,大王自身在星象农学上更可称翘楚,这燕王一家又如何算不得汉人呢?”
虽然短短几句话下来,表面上主客二人还在坐饮称是,但在各自心中,恐怕已然翻起了滔天巨浪。封弈年轻之时即侍从的先主——辽东公慕容廆有四子,即翰、皝、仁、评,但其却无视劝谏,长期未定世子,反而将治下各城分封诸子,充作权宜之计。直至病重后,才在床前传位给了当下的燕王慕容皝。威名更为远播的长子慕容翰未获青睐,而获封襄平之地的慕容仁更是瞄准了时机,打起了拥立长兄的旗号,并一度攻克了大棘城,逼得慕容皝逃至辽西重整旗鼓,乃至要靠着踏冰跨海,奇袭襄平城,才算讨平这一场兄弟阋墙。随后,一直拥兵不动的慕容翰自知有理难言,便弃军出走了十年之久。直到燕王讨伐其寄身的段部鲜卑之时,慕容翰在暗中反戈相助,再加上这次的大棘城一战,他才算被重新接纳。由此,曾经的家族悲剧一直回响到今时今刻,哪怕是慕容儁与慕容恪二人尚未出手相争,但依然空悬的世子之位,已经引得人心浮动,以致整个大棘城中暗流涌动。
“嘿嘿,怎扯得如此之远。”又是主人适时打断了各自的沉思。而外面细薄的雨幕也已然褪去,清新的空气顺着门窗的缝隙挤了进来。“元邕带回来的那个可足浑……”
“述儿。”客人当然清楚所指何人。
“哦,述儿。这小娘子可是清楚其与燕王府的玄机?”
“可足浑大人好似一直未曾明说那桩婚事。不过,住在王府中这么长时间,羽儿或许已经告诉姊妹二人了。”慕容翰应声答道,心中却思量着还是应再试探一下封弈的用意,“咱渡河前,阳使君还埋怨将人带来得早了些,怕会要在世子一事上徒增波澜。”
然而万没想到,封弈竟然朗声大笑起来。“这阳士秋怎会不解大王的心思,还是说,拿元邕寻个玩笑罢了。”
封弈说着探身上前,颇有些自得地捋了捋胡须,道:“当初襄平之乱,元真仓皇出逃,还是得了可足浑部的舍命相救,才安然到了北平郡。于是,许诺立了可足浑大人的女娃为将来的世子妻。依咱看啊,元邕将人带回王府正是恰逢其时。一是见了来人,正好促使大王早做决断,安排婚事。且元真的心思,又岂是一小娘子可能左右的?二来,这婚事原本并非世人皆知,可如今燕王府认下了此事,即等同于昭告天下,大王自然可获一诺千金的美名,岂不妙哉?
倒是那另一层好处嘛,这可足浑部势小力微,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免了燕国二三十年间的外戚之祸……”
一番话下来,慕容翰只有频频点头的份儿。而封弈伸出手在面前的水碗边沿轻轻地刮了几下,闷起声来,又仿佛自言自语:“却不知这小娘子会看中王府里的哪位公子呢?”
就这刹那间,来访的客人轻快地叩击了两下案几,竟直乐得前仰后合:“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子专兄还是没个正经模样。”
不久后,遮挡皎月的云朵便心虚溜走,大好的夜色终又变得明净撩人。主客间的闲叙貌似已然尽欢,就在二人正要起身拜别之际,客人转了转眼珠,似乎下了决心:“近日,翰还得闻了一事,不知子专公可有兴趣再指点一二否?”
而主人听闻则不禁莞尔,指着那矗在门口的还未晾透的蓑衣:“咱就知道,元邕不是那小气之人。冒着夜雨前来,总不会只为了拉着老头话一夜的闲愁吧。”
见封弈说完,举起了案几上的水碗,慕容翰自然也立马与之对饮了一肚子凉水。随后,他抿了抿嘴,心头终于浮上来些许快意。若放在十年前,这位雨中来客也许还会高呼两声,而现下经过岁月打磨的他,也唯有眸中的丝丝光亮,还可在不经意间,转述着心底繁杂的情绪。
而在那东北之地更东更北的沸水河畔,同样的雨势却丝毫未见减弱的迹象。
厚重的云层盘旋在夜空之下,挤压得万物生灵心焦气短。每一粒落雨打在地上,激起的竟都是充斥着不安与仇怨的水花。此刻,一座凛然矗立的山寨,终是迎回了足以令人动容的雨中归客。那识途的白马拖着受伤的臀蹄,一步一步缓缓寻回了寨门。趴伏在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几道不知是哪里的创口渗出的淡淡血水,正顺着白色的马腹流淌坠下——那是任凭细雨如何拍打,都无法冲刷抹去的刺眼与悲戚。一支羽箭赫然插立在伤者的后心,露在外面的杆身明确地传达着更为恐怖的信息。这支箭要么是从一个匣身很短的弩机中发射出来的,要么就是已经没入身体太深,乃至已经穿透了肺腑——然而,行凶的勿吉人手中,却并没有多少像样的匣弩。
虎背熊腰的巨汉背着休克垂死之人大步奔越过城寨中交错林立的屋舍和步道,在他飞奔的身影两侧,尽是正探头观望的男女老少所投来的一道道急切哀绝的目光,仿佛他们生活中所有的希冀,也随着那可怜的生命正在流失殆尽。
随后,在山寨最顶端的田家宅邸中,年近六十的田琼眼望着了无生机的一幕,他无法停止颤抖的右手被老旧的战袍紧紧缠住了。虽然早在获悉了那场河边的遭遇战时,心中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失踪的将领面色苍白地躺在自己面前之际,皓首霜髯的老都尉还是难以泰然接下此般被朝廷,也被慕容家遗忘的边将宿命——早在襄平之乱后,辽东北境的防务便一直难以维系。而曾经的侯城都尉田琼,就只能靠着发动勇武的边民,依仗着湍流的沸水和高耸的鸡冠寨,独自应对勿吉人在边地一次又一次的劫掠。
而如今,田家最后的儿郎也终于用生命践行了保境安民的誓言。在肃杀的厅堂里,除了那俯在奄奄一息的青年身旁的女子还在发出声响,几乎所有人都在默默地舔舐着心底的哀恸与绝望。饱读诗书、同样也见惯了生死的她当然明了,除非此时上天垂怜,将中原大地上的名医神药一并送至眼前,否则自己的夫君必是无救。然而,刚烈倔强的痴人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非要将那支令人憎恶的箭矢从僵硬的躯体中拔出。她咬紧了牙关奋力尝试,可湿滑的羽杆总是让瘀青的十指握不上力。悲伤愤恨的女子抢起身来,从刀架上寻得一柄短刃,一阵敲砍锯斫之后,终于狠命地将露出背脊的那一段齐齐折断……外面的雨声缓缓消散,可顺着屋角木檐聚落而下的积水却还在淅沥怪响,自作主张地替这屋中的人们呜咽涕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