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梅受了丽娘的嘱托,带着包袱和雨伞到达了扬州。书生出门时携带的银两已经用完了,幸亏身上还带有一些从丽娘坟中取出的零碎珠宝,有的因一时找不到适合的卖家,只好待价而沽;有的金银宝器因长期埋藏在棺材里受到了侵蚀损坏;有的因为柳梦梅缺少辨别真宝的慧眼,反而受骗上当了。总之,柳梦梅千辛万苦才到达扬州并且此时已囊中羞涩。柳梦梅打听得知杜宝移镇淮安,而且贼兵无故解围了,于是从扬州步行到淮安。

柳梦梅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放慢脚步,重新燃起了欣赏美景的热情。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是江南的秋天却愁煞人了。时值仲秋,秋意正浓,一片败柳残荷,触目惊心。柳梦梅发觉时光又过去了一年,但功名未酬,空让娇妻孤独守候闺房。柳梦梅一路沿江而上,远远地望见了高耸的淮安城,城门前流淌着又长又清的淮水,城楼上插着一面有丈把阔的军旗。城楼上飘来响亮的号角声和击鼓声,柳梦梅猜想这应该是入黑关闭城门的信号,他也该找个小店落脚了。柳梦梅走进一家小客店,店小二热情地招呼道:“秀才要投宿吗?喝点好酒还是普通的酒呢?”

“我从来不喝酒。”柳梦梅回答并坐了下来。

“那吃些米饭吧?”

“先吃再付钱?”

“付了钱再吃。”

柳梦梅从衣袖上掏出了五分花银。店小二捧着这些碎银刚放到等秤上,银子忽然凭空消失了,店小二惊讶地大叫了一声。

柳梦梅惊诧地问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店小二回答:“客官,你的银子飞走了。”

柳梦梅又从衣袖里掏了掏,掏出最后的几两碎银,但是碎银刚要放到等秤上便又消失无影了。店小二惊叹道:“原来秀才会使用水银呀!”店小二以前听过一个传说:小姐入殡的时候,口里含着水银。龙含土,土成珠,一飞冲天;而鬼含汞,汞化丹,灵魂出窍。但这个传说很少人听说过,店小二也不敢跟书生说这个事。柳梦梅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无端消失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于是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本书,让店小二典押一壶酒回来。

店小二瞄了一眼,悻悻地说:“书破了。”

柳梦梅又取出一支笔,店小二又悻悻地说:“笔开花了。”

柳梦梅拿着它们,自信十足地问道:“你听说过‘读书破万卷,梦笔吐千花’吗?”

店小二不屑地回答:“从来没听过。”

柳梦梅笑了笑,把它们重新放到包袱里。

“是我错了,这些本来都不是换酒的东西。你不要书也不要笔,那这把伞你要吗?”柳梦梅笑着说。

“天马上要下雨了。”

“我明天不走就是了。”

店小二发现招来了一个无赖:“你要饿死在这里吗?”

“你认识淮扬杜安抚吗?”柳梦梅看见店小二被自己吓倒了,笑着问。

“谁不认识杜安抚呢?明天吃太平宴呢。”

“我是他的女婿,我是来探望他的。”

“幸亏你早说了,杜老爷早就给你发了‘请帖’。”店小二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穷书生。

柳梦梅感到十分诧异,急切地问道:“请帖在哪里呢?”

“我带秀才去看吧。”店小二给柳梦梅背起了包袱和雨伞,指领着他去看“请帖”。

“这不就是吗?”店小二指着墙上的告示。

柳梦梅惊奇地说:“这是给居民的告示。”

店小二指着告示逐句念给柳梦梅听:“‘严禁招摇撞骗之行为’。杜老爷是四川人,‘从三巴到这里,离我家乡有万里路途之远’,‘官衙中既没有我的子侄,也没有我的女婿等闲杂人’。这句话说的就是你。‘如果有人假冒行骗,地方官府抓拿再论。’下面说的是我呢,‘若有接待包庇者,一并治罪’……”店小二指着告示的头和尾十分认真地说道:“你看这上面盖了一个印章‘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下面印了‘安抚司杜大花押’,千真万确是杜安抚发出的告示。”说罢,店小二留下看着公示发呆的柳梦梅,自己回客店去了。

柳梦梅满腹的希望一下子被这个高不可攀的岳父大人的一道公示击破了,甚至转而感到凄惶无助。柳梦梅站在茫茫人海中,不知自己该何往何从,他四处张望,没找到任何熟悉的建筑标志,突然发现前面有座高大的房子,门上写了几个漆金大字,柳梦梅走近一看,原来写的是“漂母之祠”。书生心生狐疑:“为什么叫‘漂母之祠’呢?”顺眼望去,墙壁上还留有一行小字“昔贤怀一饭,此事已千秋。”柳梦梅想起了汉朝的韩信曾受漂母的一饭之恩的典故,于是他心里想一个假齐王韩信尚且可以得一饭施舍,而他柳梦梅堂堂一个真秀才,却要杯冷酒也不可以。他便跪倒在漂母像前,三次叩拜。柳梦梅正打算离开时,天下起了雨,并且漂母祠外已经一片漆黑了。柳梦梅便决定在此借宿一宿,他用稻草铺成了床板,倒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