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烟雾自手中升腾起,单人宿舍并不大,沉香味道迅速蔓延开来。窗户没开,成了一面反光镜,映出房内二人的身影。
秦初慈在这气味里缓缓吸一口,觉得好受多了。停在一侧的指尖依然在微微颤抖,陆重扫一眼,对她的紧张与恐惧并不意外。
走夜路多了,总会撞见鬼。鬼能察觉人心,你若怕了,它便占了上风。秦家的职能在于传言,亦免不了和它们打交道。从秦初慈的反应来看,她似乎还是个新手。
有意思。
或是瞧她无所适从有些可怜,陆重开口,“你可以自己在这待着。”她一双眼睛澄澈似山间溪水,一眼可望到尽头,闻言颇为惊讶地望着自己。
她摇了摇头。
陆重没说什么,余光瞥见她左手轻轻拧紧。想也知道,抵在手心里的指甲定挣得变了颜色。
她轻轻开口问陆重,“沈芙蕖会比汪荷还难对付吗?”
陆重说,“鬼知道。”
秦初慈碰了一个钉子,垂下眼来。翁老师的孩子今年一岁半,汪荷的动态发于两年前。
她捕捉到汪荷的动态时,只注意照片的拍摄地点可能不对。却没有发现时间的问题。
这一点,还是陆重点醒了她。
今年九月,汪荷升研二。
她是别的学校保研过来的,算算时间,两年前她该大四。一个外校生,在大四的时候却出现在重华的家属区里,时间线本身便透漏着奇怪。
那个猜想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再有半个小时,便是十二点。秦初慈借用了一下洗刷台,任自来水冲走掌心细密的冷汗。
时间已到。
他们站在电梯外,由陆重摁下键来。
电梯内部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他们现在是在七楼,陆重伸手摁下自八楼到十七楼的按键。
她同陆重相对而站。
陆重难得沉默,静看着电梯门每一次的开启和关闭。不大的空间里只能听见机器的运行声。
粗糙而沉闷,仿佛下一秒,电梯便会坏掉而卡在原地。
电梯停在了十三楼。门缓缓开启,外间依然亮着灯光。门复合上,里外再一次隔绝。
秦初慈本低着头,感到肩膀一沉,缓缓抬起头来。对面的电梯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汪荷便坐在她身上,鲜血淋淋的两只腿交缠在她脖子上,手中揪着她的头发正往嘴里送,张开的口中,涎水不断向下低落。
镜中的汪荷扭一扭身子,同秦初慈缠得更加紧了些。
陆重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一只手已经高高举起,掐住了汪荷的脖子。汪荷是鬼,并无形体。陆重却于虚空中抓住了她。
他手下用力,原本汪荷缠绕在秦初慈脖上的两条腿忽然松开了,只余下一个上身。
她在陆重手里挣扎扭动着。秦初慈燃起符咒,手指一伸,符咒已经飘至汪荷额上。
陆重吩咐她,“再来几张。”
秦初慈同时燃起三张,接替将尽的这张,将汪荷钉在了一侧电梯壁上。
汪荷冲着他们冷笑。
脱离了杨珊面容和刚刚争斗时有些怪相的汪荷,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清秀。就算是冷笑,也没有刚刚那么强烈的毛骨悚然之感。
陆重抵在电梯壁上,开口问她,“你是想现在死,还是等会死?”
问一个已死之人,她是想什么时候死。汪荷只幽怨地看着他们,良久才说,“你们想要做什么?”
陆重脸上现出点不悦之色,“你在这里逗留这么久,无非是想搞臭翁秉宗。只可惜,你再怎么兴风作浪,翁秉宗依然过他的太平日子,高枕无忧。”
“既然你同翁秉宗有仇,那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见一见他,或者还可以加上他的儿子。”
汪荷收起冷笑,在听到儿子的一瞬,她的眼神莫名柔软,“你说的是真的?
秦初慈忽然伸手拉住陆重。生人与亡魂不可相见,亡魂身上阴气太重,会对生人的身体与运势造成影响。这是自古流传的定规,也是传言者存在的意义。
况且从汪荷的反应来看,他们此前猜测过的那种可能性或许是真的。但也正因如此,更不应该让满怀怨气的汪荷见到翁秉宗。
陆重瞟她一眼,“年纪轻轻,这么古板。”他随手扔出一个瓷瓶,冲汪荷说道,“我如果是你,就搏一搏。”
他挣开秦初慈的手,将燃烧着的符咒在手中攥灭,扔在瓷瓶上。
汪荷说,“若是你骗我,我也不会让她讨了好去。”
“她”自然是指的秦初慈。
虽成了怨鬼,汪荷也自知不是陆重的对手。但秦初慈初出茅庐,汪荷也着实不怕她。故而这两次交手,都是瞄准了秦初慈。
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人和亡魂都一样,都喜欢挑软柿子捏。
汪荷旋身一扭,钻进了瓷瓶。原本覆盖在瓷瓶之上的、尚有一半的黄纸忽然消失了。
陆重单手将东西捞起,看向秦初慈。
秦初慈知道他是要带汪荷去找翁老师和沈芙蕖,一时间进退维谷。陆重没给她时间考虑,已经摁下了一楼的电梯。
陆重为人实在太过出格,秦初慈想。
电梯在一楼应声而开,陆重不再看秦初慈一眼,大步向前走去。她没有这栋楼的门禁卡,只得先快步跟上陆重出门。
等下了台阶,陆重才回过头来。
他比她高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走还是回?”
陆重见秦初慈微微咬唇,眉头紧蹙,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和你一起。”
陆重方笑了笑。
装着汪荷的瓷瓶被随意扔在后座,秦初慈坐在副驾上,不放心似的又扯了扯安全带。
夜里的玄武街没有太多车,笔直地向北延伸着。两侧人行道的景观树在路灯的照耀下飞快地向后挪去。
下雨了。
车大灯将斜飘着的雨丝照得分外清楚,短短的细线,密密的斜织着。
陆重感受她对于自己车技的不放心,心中不悦,脚下踩一踩油门,果然看见她惊慌的眼光。
秦初慈小声说,“可不可以慢点?”她倚在座上,微微倾斜身子,头抵着车窗问。
陆重没回答,车速却不知不觉中减缓。
她静静瞧着夜里的雨丝,有些失神。再回醒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他们下了车,雨丝凉凉的飘在身上,带出秋夜的冷冽。
远处的高楼之上,便是翁老师的家。
陆重他们进来的时候,翁秉宗还未睡觉。他这些日子睡眠不好,干脆便趁着清醒的时候看一看文献。
翁秉宗同妻子感情甚笃。
此前两人时常在卧房一个看文献,另一个看散文,只开一盏小夜灯。他听见外头有动静,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妻子也没睡,依偎在他身旁,“什么声音?”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他摁住妻子,示意先别出声。秦初慈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问,“翁老师,请问您休息了吗?”
女声柔和,他稍稍松一口气。
下一秒,他却意识到有人闯进自己家里,心又提了起来,小声对妻子说,“发短信找人报警,听见动静别出来。”
他吸一口气,踩着拖鞋去拉开卧室门,又将门带上。
陆重同秦初慈站在客厅里,迎上他的目光。翁秉宗在暗里认出这两个学生,原本的担心与惶恐一瞬转为愤怒,“这里是我家,你们找来干什么?”
卧室门被人拉开,沈芙蕖出来了。她穿着棉质睡衣,一头长发倾泻在身后,她拍了拍丈夫后背,示意丈夫冷静下来。
她打开走廊灯,平静地看着他们。
陆重同她对视几秒,随即勾了勾唇角,“有人想见你们。”秦初慈还未说话,陆重已经拔开瓷瓶盖子,将汪荷放了出来。
走廊灯一瞬灭掉,汪荷现身。
秦初慈担心汪荷对翁秉宗出手,下意识地捏紧了符咒,“汪荷,你不要轻举妄动!”
翁秉宗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但危机关头,他依然做出了反应,挡在妻子身前。
汪荷怨恨地看着他,目眦欲裂,“翁秉宗!”她高高地飘在空中,眼看着要向翁秉宗扑去。
秦初慈的符纸即将飞出之时,却忽被陆重拉住。他捏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动。再回过头来时,沈芙蕖已经挡在了丈夫身前。
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并不意外,“汪荷,所有的事情与我的丈夫无关,你怪错人了。”
身后翁秉宗动作一滞,竟愣在那。
她并不回头。只是沉静地看着汪荷,“你错了,汪荷。”
一时间空气里尽是一股腥气,说不清是她们谁的。陆重目光里有寒芒一闪而过,忽然出声:“你不是画皮?”
画皮再好,终有破绽。而眼前的这幅躯体各处严丝合缝,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身躯,绝非画皮可比。
汪荷听见画皮二字,停了动作。
沈芙蕖面色不改,“我当然不是画皮。”她缓缓说,“沈芙蕖的灵魂还在,我只是用了她的身体。相识一场,我不会剥了她的皮。”
眼前的女人说话冷静而克制,却让人不寒而栗。翁秉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芙蕖,你在胡说些什么?”
秦初慈看着她,直问出口,“你到底是谁?”
她不答,回头看着翁秉宗。“这几年来,我时常在想,你是将我彻底地当成了她,还是能看出我是我呢,秉宗?”
翁秉宗双颊肌肉不停抖动,几乎要扶墙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倒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阮嫱?”
那一瞬万种滋味涌向心头,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恨、他怕、他厌恶,面对着眼前妻子的皮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重同秦初慈对视一眼,在对方眼底发现了同样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