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轻在路边可怜地趴着,脸上是血,手上也是血,许多人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小年轻的那辆烂摩托车也躺在一边,摩托车旁边扔着小年轻的头盔和手套,还有一大袋子准备驮着去卖的破烂儿,地上是一摊油污,天太热了,那油污好像都要冒出青烟来了。躺在那里的小年轻也好像要冒出烟了。
米谷扬着手跑下那个坡,朝小年轻一声尖叫。
“谁把你打成这样?”
米谷问小年轻是不是真是让派出所的刘奎打的?
“就是那个刘奎。”
小年轻的声音很小,小年轻慢慢慢慢把手伸给米谷看。
米谷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那里。
“你看我这只手能伸给你,另一只手不听我的话了。”
小年轻把左边的腿动了动要米谷看。
“你看我这边腿能动给你看,另一条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小年轻很艰难地把嘴张开,说:
“我的牙也让打掉了。”
米谷低下头,看到了小年轻手里的两颗牙,牙上带着血。
“真是让刘奎打的?”
米谷说他为什么打你?
“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
小年轻的声音很小。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米谷把鼻子凑近了小年轻。
“我没喝酒,是那个刘奎喝了酒。”
小年轻对米谷说。
米谷站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她的心里一阵乱跳,那些围观的人这时围了过来,那些人说打人的刘奎,已经喝醉了,开了一辆车从派出所来,小年轻的摩托已经从派出所门口过去了,是那个刘奎开着车从小年轻后面撞了一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刘奎从车上跳下来反而抓住小年轻就打。米谷问围过来的人,打小年轻的那个刘奎呢?有人告诉米谷那个刘奎回去睡觉了,给派出所的人拉进派出所了。米谷又蹲下来,对小年轻说咱们坐起来,你看看能不能坐起来,你如果能坐起来,就说明你能站起来,你能站起来咱们就赶快去医院吧。
米谷对小年轻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马上插进话来。
“躺着,不要起来,让人们看看!”
有人说。
“躺着,不要起来,让人们都看看!”
有人说。
“躺着,别起来,能起来也不要起来。”
有人说。
“躺着,别起来,警察喝醉了也不能开着车随便打人。”
有人说。
有人朝小年轻弯下了腰,说:
“就是腿断了也不要起来。”
有人蹲了下来,对小年轻说:
“就是胳膊断了也不要起来。”
有人用手摸摸小年轻的手,说:
“你就躺着,这是派出所门口,记住!你是给派出所的人打的。”
米谷把脸靠近了小年轻,问:
“你头疼不疼?”
“到处都疼。”
小年轻说。
米谷凑在小年轻耳边说。
“你心口疼不疼?”
“我到处都疼。”
小年轻说。
“你想不想喝水?”
米谷问小年轻。
“我想喝酒!”
小年轻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喝酒?”
米谷尖叫了起来。
“我喝了酒就不疼了,我喝了酒心里就不难受了。”
小年轻哭了起来。
中午很快就过去了,小年轻一直在那里躺着,坚持着,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小年轻还躺在那里,小年轻的嘴唇裂了许多血口子。米谷又把嘴靠近了小年轻,说派出所里从上午到现在一点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办?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出来,怎么办?派出所里有床,他们可以在里边睡大觉,派出所里有食堂,他们可以在里边大吃二喝,我看你别躺了,我送你去医院吧,你看看你的胳膊和腿都肿起来了,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肿了,又亮又硬,好像石头一样,我送你去医院吧。米谷对小年轻说你看看围的人越来越多,车都快过不去了,但派出所里就是不出来人,也许他们都不在?也许他们都到北京开会去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已经躺到了这会儿,他们不出来人,我死也不起来。”
小年轻咬着牙说。
“对!有种,躺着!就这么躺着!”
旁边又有人说话了,说中午的太阳你都挺过去了,现在凉快了,那些王八蛋也该出来了。
围着小年轻的人忽然都散开了,散到旁边去,派出所里真的有人出来了,是几个年轻警察,这几个年轻警察走到了小年轻的跟前,蹲下来,其中的一个对小年轻说:“你怎么还躺在这里?”小年轻不知道该说什么?米谷在一旁说话了,米谷说躺在这里是便宜了打人的人,小年轻还要躺到派出所里去吃饭去睡觉!一个警察笑了,说不要管是谁的过错,现在我们把他抬起来让他去医院吧。也许他的骨头会有毛病。
“别起来!”
旁边马上有人说话了,说让打人的刘奎亲自把小年轻背到医院里去。
“哎,我他妈喝多了。”
这时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人群外边挤了进来,是派出所的刘奎,只不过他身上的警服已经脱了,但旁边的人们都能认出他就是那个派出所里的年轻警察刘奎。他手里提着水果和点心。马上有人在旁边说了:
“人的胳膊和腿都断了,你拿点儿水果就想摆平?”
“谁说的?谁说的?谁说的?”
刘奎指指躺在地上的小年轻大声说:“给他买点水果就不错了。”
“谁稀罕你那点儿水果。”
不知谁又有那里说。
“不稀罕?不稀罕我还不给呢。”
刘奎看样子酒还没有醒好,又提着那些水果摇摇晃晃回去了。
米谷看着刘奎,一句话也没敢说,她死盯盯看着刘奎。
“看看看,看看看,这个刘奎把水果又提回去了。”
小年轻的爹娘几乎是同时说,都望着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