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栽在别人的手中,纪空手毫无怨言,甚至自认技不如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伤害自己的,竟然是他一直视为兄弟般的朋友,这让他的心在片刻间绞成碎片,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苦痛。

他相信韩信,就像相信自己一样,因为他们不仅是共过患难的朋友,而且生死与共,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厚感情。他自问自己对待韩信可以问心无愧,可是韩信何以会如此对他?难道就仅仅是为了一张象征权势与财富的登龙图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纪空手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无力,仿佛在质问着自己。他怀疑这是自己所做的恶梦,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

“对不起!”韩信人在纪空手身后,根本不敢去面对,只能满怀歉意地道,“纪少,我也是情非得已。”

纪空手心中一酸,脸上却淡淡一笑:“你还知道叫我纪少?你还有脸叫我纪少吗?亏我待你亲如兄弟,我可以不信天下人,但绝对信任你,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种危急时刻,在我背后下黑手的人竟然是你!”他的心中已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除了悲愤,还是悲愤,脸上唯一可以表达的表情,就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冷笑。

“这一切也许就是上天注定。”韩信面对纪空手严厉的指责,心态反而渐渐平静,恢复了他先前的自信。

“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纪空手蓦然间转过头来,眼中的寒芒如冰般冻住了整个虚空,直逼向韩信的眼眸。韩信一惊之下,迟疑片刻,终于将目光与之相对。

“这不是借口,而是事实。凭你我之力去争霸天下,这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我又何尝不想呢?但是我却在无意中窥破了天机,明白在这个世上真正能够得到天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韩信的眼中丝毫不见愧疚,似乎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奉天行事而已。

“哦,那会是谁?莫非是我身后的这位先生吗?”纪空手语带嘲讽,虽然受制于人,却怡然不惧。就在此刻,门外刀枪声起,神风一党闻到纪空手发出的信号,各自向四周突围而去。

这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布局,照月三十六骑担负起隔断纪空手与神风一党之间联系的任务,不让他得到援助,加上神秘人带来的几名高手,在这小店之外形成了一段有效的防护范围。

“我不能确定,但却知道刘大哥也许是其中之一。无论如何,我都要搏一搏!”韩信对店外的战局视若无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酷,冷冷地道,“我生来贫贱,受人欺凌,是以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出人头地!人生便像是一场豪赌,只是我再也输不起了。”

纪空手皱了皱眉,摇头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我不怪你。你既已下手,便把我杀了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自韩信出剑的刹那起,他们的这份兄弟之情便算彻底破裂。对纪空手来说,仇大莫过于杀父,恨深莫过于夺妻,背叛友情无异于杀父夺妻,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韩信的心中陡然一寒,如果说这个世上最了解纪空手性格的人,应该就数他了,他当然不会不知道纪空手的本性,惊惧之余,他的心中已起了杀心。

看着韩信眼中的那一丝凶光,纪空手微微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他无惧无恨,只是后悔自己认错了人,以至于会有如此悲凉的结局。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乐白既有那一半绿玉坠,当然是问天楼在入世阁中的卧底,只是他此刻才想到这些,未免迟了。

他不由得为卫三公子的计划而叫绝,更为卫三公子用人之狠感到一种对人性近乎绝望的悲哀。乐白能在入世阁中深得赵高的信任,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做到的,而且他甘于做张盈的入幕之宾,这份牺牲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甚至于韩信杀了乐五六,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以此来给人造成韩信与乐白势不两立的错觉,使得韩信最终能在相府站稳脚跟。

一个对自己的属下尚且如此绝情之人,他又怎会放过一个有可能成为他最大强敌的人呢?卫三公子的计划中肯定对纪空手有“杀无赦”的决定,何况韩信也绝对不会让纪空手再有生还的可能。

纪空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已经不去奢求什么,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立于自己面前的神秘人,突然问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阁下应是卫三公子了。”

神秘人的脸上丝毫不见任何表情,纪空手却一眼看出他是带着非常精致的人皮面具。事实上他之所以如此认定,是因为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确达到了武林豪阀这等级数,除去卫三公子外,又会有谁?

“你觉得你有知道答案的必要吗?”神秘人冷笑一声,看了看纪空手身后的韩信,正要缓缓地点头。

“他当然不必知道,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卫三!”一个雄浑的声音从十数丈外传来,由远及近,仿若一串奔雷。此声一出,全场皆惊,一切争斗俱皆停止。

衣袂飘动中,店门口赫然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长者,他的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的风雅与悠然,眉间虽夹杂着一层隐忧,却掩盖不住他勃发的英气。能有如此翩翩风度者,当世之中,除了五音先生,还会有谁?

乐白人在门口,仗剑而立,本是担负防范的使命,见得来人如此迅捷,毫不犹豫地挺剑而刺。剑路玄奇,剑速极快,但五音先生空手在虚空一拍,竟将乐白逼退了三大步。

一掌之威,竟能将号称入世阁三大高手的乐白逼退,这种功夫,确实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观之无不动容,纵是那神秘人,他的眉间也微微一皱,显然对五音先生有所忌惮。

“一别数年,卫兄别来无恙啊?”五音先生缓缓地踏出一步,正好站到了门槛之内。在他的身后,除了红颜之外,还有吹笛翁与“乐道三友”等知音亭的精英。他们的出现震慑了照月三十六骑与神秘人所带属众,使他们停止了对神风一党的攻击,店外的街道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两人相距虽有三丈之远,但神秘人还是感到了自五音先生身上透发而出的淡若无形的压力,轻笑一声,他终于缓缓地揭下了自己头上的面具。

此人高瘦笔挺,相貌堂堂,双目精芒闪电,有种不怒而威的神韵,不过生了一个鹰钩鼻,使他的神情变得阴鸷深沉,予人以非常自负、桀骜不驯之感,又使人对他生出一种自私无情的印象。

他的两鬓灰白,额上隐现横纹,像刻画着过去艰苦的岁月,暗示着人世的沧桑。若非五音先生先行点破,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贵为卫国王室的后裔,身为问天楼楼主的卫三公子。

“啊……”首先感到惊奇的,竟是韩信!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眼前的卫三公子竟然就是凤舞山庄地牢中替自己送饭的聋哑老人。

其实在韩信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那就是卫三公子穷十年之力布下的计划,怎么会如此放心地交到他的手里,让他来成为整个行动的终结者?现在想来,原来是卫三公子亲自在暗中对他进行了详尽的考察,以其阅人无数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

事实也证明了卫三公子的决断是正确的,无论这事态如何发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登龙图的最终归属者必定是他,这已毋庸置疑。

“承蒙音兄的牵挂,卫某一向还好。”卫三公子淡淡一笑,并未回头,而是眼芒一闪,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了看韩信。他的这一眼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含义,除了他自己之外,别人无法透视清晰。

韩信心中一颤,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握剑的手却异常稳定,正好触及纪空手背上的要穴处,只要微一用力,纪空手就将成为一具尸体。

卫三公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两大阀主的眼芒终于在虚空中悍然相交。

这两位无疑都是当世中最杰出的人物,他们不仅享有尊崇的名望,而且都是一代武学宗师。门下弟子无数,在江湖上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更是千万年轻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在他们的一生当中,有无数个令人闻之而振奋的传奇。拒绝平淡,是他们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之一。

他们只在少年的时候相见一次,而且这仅有的一次见面,最终成为了近百年来十大江湖决战中的范例。从此之后,他们各据一方,在自己的地域为各自的荣誉而战,奠定了自己在江湖之上的基础,成为了这个武林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

一别数年,故人依旧,两鬓见白,方知一代新人成旧人,岁月最是催人老。唯有在这一刻,以对方为镜,他们才真的发现自己老了。

“五音自上次与卫兄骊山一别,迄今算来,已是三十余载,想起卫兄风采,心中嗟叹,常期盼能有再见之日。只是卫兄高人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虽有此心却无缘得见,引为平生憾事。却没有料到在斯时斯地,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实在是深感造化弄人。”五音先生淡淡笑道,眼芒掠过卫三公子的头顶,望向韩信剑下的纪空手。他的第一个感觉,只是吃惊,似乎没有料到纪空手在经历了如此惊变之后,还能保持这等冷静的心态。

“音兄所言极是,卫某深有同感。忆及当年,你我英姿勃发,谈笑间争霸天下,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潇洒?而今贤侄女都已长大成人,貌美如花,风华绝代,也就难怪我们会老了。”卫三公子嘴上应付着,目光却始终注视着红颜。他岂会不知红颜对纪空手的痴情?事实上他未动先谋,早已想好了用纪空手作为要挟,成为他们全身而退的砝码。

按目前双方的实力对比,无论是功力的高深,还是人数的多寡,问天楼似乎都略处下风。卫三公子行事之前,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但他似乎算准了只要将纪空手制于己手,五音先生就不敢妄动,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这一算计十分精准。

“也许在我们之间,从年龄来看,确实老了,但卫兄的心态却始终不老,三十年过去,这争霸天下的雄心可是一丝都没有改变。”五音先生笑了笑,神情间隐含讥讽,似乎是为卫三公子的偷袭作风感到不屑。

以卫三公子的身份地位,他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新近崛起的江湖后辈,这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是以他的脸色也微微一红,道:“音兄过奖了,但卫某肩负复国重任,自有不为外人所道的苦衷,因此这三十年来,无论悲喜,从来不敢妄自菲薄,更是不敢有过半点松懈。此次前来,对登龙图亦是势在必得,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想出人头地,行事难免有所偏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音兄多多包涵。”

“卫兄如此坦诚,可见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行事作风依然不失大师风范,五音实在佩服,只是今日事情既然出了,终需有个了断之法,卫兄不妨谈谈高见,免得你我干戈相见,伤了和气。”五音先生看了看一脸紧张的红颜,心痛女儿,便迅速提出了解决之道。对他来说,登龙图只是身外之物,得与不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纪空手不能因此而受到伤害,因为他牵系到自己爱女一生的幸福。

“音兄果然爽快。”卫三公子有一种狡计得逞的快感,只是不露形色,淡淡地道:“其实是真小人也好,是伪君子也罢,卫某并不看重这些。一个人的行事善恶,孰是孰非,百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卫某既然承音兄看得起,将我归于真小人一类,我也就不客气了,只想向音兄讨得一句话。”

五音先生微微诧异:“请讲。”

卫三公子道:“我听说这位纪公子乃是贤侄女的心上人,武功超群,精于谋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不敢过分得罪。何况我此行前来,志在登龙图,所以若非情不得已,绝对不敢与音兄为敌,这一点还请音兄放心。只是古语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虽有心放归纪公子,却又恐他一时翻脸,与我为难,是以想请音兄一个承诺,可以让卫某携门下弟子全身而退。”

五音先生情知这是最佳的选择,双方一旦动手,就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根本不能保证纪空手的性命,但他还是迟疑了半晌方道:“难道卫兄不怕我出尔反尔吗?”

“音兄乃何等人也,岂如卫某这等真小人?是以你的一句话,胜得过别人的万句盟誓。”卫三公子刻意贬低自己,抬高五音先生,这等行径确有小人之风,却丝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无需顾及脸面身份,更要不择手段,这种心态放之于乱世,的确是不错的生存之道。

五音先生看了看纪空手,又看了看红颜,沉吟半晌,正要答应,却听得纪空手缓缓说道:“这位卫先生不愧为一代枭雄,能屈能伸,让人佩服,只是你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虽非君子,但今日之辱肯定要报,希望卫先生不要后悔才是。”

卫三公子眼现一丝诧异,道:“你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不过承蒙你提醒,我却还是想冒一冒险。因为我和音兄心里只怕都有数,如果此事不能和平解决,一旦双方动起手来,只怕难有了期。我更记得这么一句古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以,我不当鹬,亦不是蚌,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与音兄大干一战了。”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回过头来,看了看韩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笑中自带三分寒气,韩信一见,唯有心惊,他似乎读懂了纪空手这笑中蕴含的无限恨意。

卫三公子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对纪空手的动静了如指掌,淡然道:“你不必怪他,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就像我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在考虑放你的利弊。对任何人来说,多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大敌,都将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情,可是此时此刻,我已别无选择,纵是放虎归山,我亦无怨无悔。”

“不过你终是胜者,因为你终于得到了登龙图。”纪空手笑得很是苦涩,对他来说,这个跟斗栽得实在太大,甚至粉碎了他一生的梦想。

“你说这种话,只能证明你还年轻,将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须知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又何必斤斤计较于眼前呢?”卫三公子摇了摇头,一副老气横秋之态。

五音先生轻拍一掌,道:“说得好!就为了你这句话,我答应你,只要你放过他,我保证你们全身而退!”

卫三公子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这我就放心了。”他踱步过去,轻弹韩信的剑尖,然后拍打几下,解去了纪空手被封的穴道,顺手取过登龙图,揣在怀中,一挥手道:“我们走吧!”

“且慢!”纪空手突然叫道。

卫三公子顿时色变,小店中的气氛刹那间紧张起来。

纪空手微微笑道:“各位不用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这位韩兄说上一会,如果卫先生不介意的话,不妨在店外稍等片刻。”

韩信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将目光望向卫三公子,却听得卫三公子淡淡笑道:“你且听他说上一会,我在门外等候。”

卫三公子带上乐白等人大步而出,路过五音先生身边时,说了一句:“得罪!”竟然毫无戒心地从知音亭众多精英身前踱步而过。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只因为他相信五音先生。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一言九鼎,那就非五音先生莫属,否则他也不会逼着五音先生表态了。

小店内顿时变得一片宁静,五音先生亦带着众人退出了门外,就只剩下纪空手与韩信在店内相对无言,两个本是情同手足的朋友,只因一念之差,最终却落得个分手下场,这无疑是人性中的一大悲哀。

对于纪空手来说,这更是他做人的悲哀。他实在想不通韩信何以会背叛自己,难道说在这个乱世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真的没有真情可言了吗?

他想了很多很多,从淮阴的市井,到沛县的日子,又从沛县,想到了他们一起流浪的日子,一幕幕兄弟情深的场面,一幕幕生死与共的情景,都让他深藏记忆,不能忘却。他记得自己为了韩信,远行千里,不顾自身的安危,历经千辛万苦,却没有想到最终换来的却是韩信在背后伸出的这只黑手。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九死一生得到的登龙图,竟然是韩信背叛自己的真正原因。

纪空手轻叹了一声,淡淡地道:“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你知道吗?”

韩信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有愧却无悔,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但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韩信的回答如一根针刺般直插入纪空手的心间,引起他一阵绞痛:“你难道就真的这样恨我?我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我不恨你,而且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我有权利选择自己今后的道路。”韩信低了低头,再抬头时,眼中已绽放着对未来的期盼。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彻底死心了,苦涩一笑,“从今以后,你我再也不是朋友,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今日之辱,我绝不敢忘,只能留待日后加倍奉还!”

韩信的心陡然一寒,他明白纪空手既如此说,那么他们往日的友情就真的到此为止了。从今日起,在他韩信的强敌中,又要加上一个纪空手的名字。

“无论你怎么做,都不为过,我只能恭候。”韩信也笑了笑,“话已至此,我便先行一步,他日相逢之时,你我便是对手!”

“如此甚好!”纪空手一摆手,让过韩信,当韩信的背影走出他的视线之外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仿佛多了一种沉沉的失落。

马嘶声起,蹄声渐远,小镇又还复了先前的宁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来到了纪空手的身后,清风徐来,芳香沁人。

“纪大哥,你很难受,是不是?”红颜轻轻地挽住他的手,柔声问道,她看到纪空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好生难受。

“我不知道。”纪空手喃喃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冷,好孤独,就像是一匹受伤的野狼,独行于一条没有尽头的荒芜道路上。”

“你不会孤独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完今生今世!”红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显女儿做作之态,一切纯出自然,显是真情流露。

纪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带哽咽地道:“你对我这般好,这可让我怎么消受得起?”

他一生孤苦,所以才会将韩信当作自己的兄弟一般看待,一听韩信有难,纵然自己心脉之伤才愈,亦是不辞劳苦,赶来千里之外的咸阳。眼看登龙图得手,兄弟联手,足可争霸天下之时,想不到韩信竟然舍弃自己,这种苦痛,的确是笔墨难以描述的,极富悲情。此刻听到红颜如此对己,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感激,只觉得当世之中,唯有红颜是一番真情。

两人相拥无语,过了半晌,才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两人一触而分,回过头来,却是五音先生缓缓踱步而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有置身其中,方能体会人心的险恶。今天之事,实在平常至极,你应该早有这种心理准备。”五音先生见得纪空手在红颜安慰之下冷静了许多,这才语重心长地道。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实在不能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纪空手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我看来,登龙图倒像一个祸根,谁若得之,只怕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五音先生眼芒一闪,意味深长地道。

纪空手似有所悟,低头不语,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多蒙先生开导,我似乎有些懂了。”

五音先生道:“你真的懂了吗?”

纪空手道:“先生的用心之妙,的确可以杀人于无形。以先生在江湖上的声望,只要你说出登龙图的下落,卫三公子自然便成了天下公敌,到了那个时候,他便是想不头痛也是不行。”

五音先生笑道:“真乃孺子可教也,所以这一战我们看似输了,其实已是稳操胜券。”

纪空手的心情顿时大好起来,笑声刚起,蓦觉自己背上一阵剧痛,不由“哎哟”一声,幸亏红颜出手得快,才不至于跌坐地上。

五音先生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手已搭住纪空手的右腕,查看脉象,半晌之后,方才惊怒道:“这韩信何以如此心狠?”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红颜大惊:“父亲何出此言?莫非纪大哥的伤势极重?”

纪空手只觉背部要穴处有一股寒流开始缓缓蠕动,随着气血的运行正一点一点地向心脉渗透。他一惊之下,心中彻寒,已经明白韩信以剑制穴之时,竟然暗中将玄阴真气灌注于自己经脉之中,初时不觉,只需过得一两个时辰,当这道寒气侵入心脉时,纵是神仙也难保自己的性命。

“他竟真的是要置我于死地?!”纪空手悲怒交加,似乎根本没有想到韩信下手之狠,一狠至斯。

五音先生沉声道:“他当然要将你置于死地,既然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帮刘邦,相助问天楼,那么你无疑就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以你的才能,若要与之为敌,他们绝对没有对付你的把握。与其如此,倒不如斩草除根,趁这个机会将你毁去!”

纪空手情不自禁地惊呼道:“我有何罪?老天竟会如此待我!只要我能逃过此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的心中蓦生惊惧,只是紧紧地抓住红颜温腻的小手,生怕松开之后,从此分离。

五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定会助你逃过此劫,你不必担心,因为我练就的无妄咒正有涤清浊气、疗养内伤的功效,多则三月,快则月半,这些许小伤自然会痊愈。”

“先生大恩大德,我何以为报?”纪空手不由心生感激。

“你无需谢我,实在要谢,就谢红颜吧,谁叫她是我的女儿呢?”五音先生哈哈大笑,看着满脸娇羞的红颜,再也不想打扰这对年轻人的绮梦,径自去了。

三个月后,已是深秋的十月,距咸阳城一百五十里外的霸上,军营遍布,旌旗猎猎,沛公刘邦的军队突破武关之后,先于各路诸侯进驻于此,并且数度大败秦军,声势一时无二。

由于刘邦军纪严明,大军驻扎小城之外,并不入城扰民,使得霸上虽处战事之中,却能偏安一时,不仅市面不见萧条,反而比战前更多了几分热闹。

城西有一家得胜茶楼,开店已有百年历史,一向是霸上人家最爱光顾的地方之一。这一天天刚放亮,店中的伙计刚刚开门,便撞进四五个人来。

这四五人并非熟客,听口音,像是江南一带的人氏,身上携带兵器,口气甚是粗豪,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店中的伙计招惹不起,只得赔着笑脸,献着殷勤,将他们招呼到楼上靠窗的位置坐下,又上茶,又端点心,生怕有招呼不周的地方。

过不了一会儿,又从门外撞进一拨人来,虽然衣装儒雅,但腰间甚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带着家伙。店中的伙计将他们安顿好后,心中不由嘀咕起来:“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怎么竟遇上这等主顾?”

等到日上三竿,又来了不少江湖中人,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两结伴,很快就将这得胜茶楼的二三十张茶桌挤得满满当当的,生意之好,实属罕见,只是茶楼老板却不见喜色,倒是在心中求神拜佛,只盼不要出事才好。

作为茶楼的老主顾,又是霸上最有名气的剑手,饶空今天的心情实在不错,先是一大早起来便接到了尹政的拜帖,然后又在茶楼中遇到了计伏。他们三人号称“关西三剑”,平时各居一地,极少相聚,难得大家有这么一个见面的日子,是以坐上楼头,叫了一桌茶水点心,大伙细品慢嚼,尽情闲谈起时下大事起来。

“尹兄、计兄,你我三人虽然齐名,却一向难得相聚,今日既然如此有缘,小弟一定尽好东道之谊,还望两位兄台不必客气。”饶空热情地招呼着。他在霸上一向极有名望,刚才上楼之时,老板伙计尽心结纳,给足了他的面子,是以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好,毕竟这种能在同伙面前出风头的美事不多,他无论如何都得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快意。

“我们若是与饶兄客气,就不会前来相扰饶兄了。”尹政笑了笑,以一种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计伏,心中暗道:“这可巧了,计伏为人一向低调,深居简出,怎么今天也来了霸上?难道说他与我一样,也是受了那人之约,跑来蹚这一趟浑水?”

计伏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腔,倒是一门心思放在楼上的客人上。他是老江湖了,茶楼内各式人等的一举一动,丝毫不能逃过他的耳目,这其中不乏有沉凝的武道高手,他虽然叫不上名号,却知道这些人的武功远在他们“关西三剑”之上,今日居然聚到一处,绝非碰巧,必然有其一定的原因。

但饶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哈哈大笑起来,颇显张扬地道:“说得是,这里毕竟是小弟的地盘,说句大话,两位兄台既然来了,只管尽兴,我敢说在这霸上还没有人敢不买兄弟我这张薄面!”

他的话显然引起了一些客人的注意,便是计伏也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饶兄的威风我们见识过了,这番盛情也已心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收敛一些为好,省得又惹是非。”

饶空听在耳中,甚是刺耳,只是他对计伏一向有所忌惮,不好发作,只得赔着笑脸道:“计兄说得是。”待看到楼中座上有几道神光电闪而来,他心中一慑之下,倒也敛去不少锋芒。

尹政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今日这茶楼之上,似乎有一些古怪,计兄难道不觉得吗?”

计伏肃然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如今乱世之中,你我还是饮茶为妙,免得祸从口出,徒惹是非。”

“这可不是计兄的一贯作风了。”尹政不免多了几分诧异,“在小弟的记忆中,计兄不仅剑法出众,而其胆色最令小弟佩服,何以今日倒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计伏苦笑着摇摇头:“匹夫之勇,提它做甚?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计伏若非遇上高人,只怕还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一旦与人动起手来,方知武学之道,确实是博大精深,我这点微末功夫,比起人家来又何止差了十里百里?根本就难望其项背。”

饶空似有不信地道:“计兄未免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吧?以我们‘关西三剑’的名头,纵然不能跻身一流,只怕差距也不会如此之大吧?”计伏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倒是尹政心中一动,压低嗓音道:“计兄所言,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计伏愕然道:“莫非尹兄弟也遇上了那位高人?”

尹政向四处观望片刻,这才悄声道:“我行走江湖也算有些年头,自问识人无数,阅历不浅,但是上月中旬,我有事赶赴咸阳。走到途中,忽然遇上了一队车马,也是活该有事,当我与那辆大车擦肩而过时,正巧遇上了一阵风来,掀起了车窗锦帘。我抬头一看,竟然瞧见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坐在其中,我自问识得美人无数,定力不差,但偏偏在那一刻竟不能自抑,起了亲近之心,唉……”说到这里,尹政不禁轻叹一声,自顾摇头。

“所谓英雄配佳人,尹兄有此雅好,这也难怪。”饶空插嘴道。

“饶兄弟所言极是,像我们这些常年在刀尖上混的,对于‘酒色’二字,向来不忌,也难怪我会遭此一劫。待我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轻薄之话时,突然从窗中伸出一只手来,‘啪啪啪’地连掴了我十几个耳光……”尹政似乎心有余悸,双目无神,仿佛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那是怎样的一回事。

“尹兄只怕言过其实吧?凭你的身手,怎会被人掌了十几下嘴巴却无还手之力?就算它是闪电手,霹雳拳,也总该有迹可寻吧?”饶空忍不住又插嘴道。

尹政脸色微变,似有怒意,却一闪即没,道:“难怪饶兄弟有此疑惑,说实在的,当时我心中亦是这么想的,可是说来也怪,我明明看到那只手要向我打来,却偏偏就闪躲不了。被打之后,我还半天回不过神来,兀自在想,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确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凭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手是还不了了,还是逃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尹兄能够当机立断,仍不失一条好汉。”饶空有意替尹政遮羞,是以讨好道。

“我可没有得罪饶兄,何以处处讥讽于我?与我作对?”尹政脸色一沉,大有发作之势。

饶空愕然道:“我没有丝毫讽刺尹兄的意思啊!”大有莫名其妙之感。

“你还说没有讽刺于我,那我问你,有我这样一心只想逃跑的英雄好汉吗?”尹政怒道。

“哎呀,我这可是一时失言,尹兄莫怪。”饶空恍然大悟,连连赔着不是。

计伏一心只想听尹政的故事下文,暗怪饶空老是半途插嘴,不由微怒道:“你若少说些话,甚至闭嘴,岂不就无失言之罪了吗?”

饶空眼见势头不对,忙道:“两位兄台说得极是,小弟再不多嘴了,还请尹兄继续往下说吧。”

尹政这才息了怒气,继续说道:“谁料我纵是有心想逃,亦非易事。就在我拍马挥鞭的刹那,陡然间只觉得浑身一震,再也动弹不得,我心中暗道,‘完了,老子今天竟然栽到一个娘们手中,这个脸算是丢大了!’其实那时我的心里害怕极了,武功高绝的人我并非没有见识过,但这人的手法之快,绝对算得上神出鬼没,根本就不容我有半点抗拒之心。”

计伏的脸色变了一变,眼神变得极为古怪,甚是关切地问道:“后来呢?”

尹政苦笑一声,道:“然后他就让我服下了一颗药丸,要我在今日赶到这里,等待他的解药。”他的目光巡视了楼上一圈,见并无自己所期待的目标出现,脸上除了忐忑不安的表情外,还有一丝失落。

计伏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的遭遇似乎并不比尹兄好多少。你是人在路途之中遭此劫难,我却是一个人好端端地坐在家中遇此横祸。算来也是上月下旬的时候,我在家中等候一个道上的朋友,我这朋友在关中颇有名气,经营了十几家妓寨赌馆,有钱有势,也算得上一号人物,谁知让我等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见到人影。”

尹政与饶空相视一眼,问道:“你这位朋友莫非是香粉帮的帮主小小凤?”小小凤正是关中经营这类特色生意的第一号人物,帮中势力遍及黑白两道,与官府中人素有来往,想不到却是计伏的朋友。

“正是此人。”计伏在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多了一丝怨恨,道,“我家乃是关西望族大户,与香粉帮有些生意上的往来。那一天正是我们月底结账之日,孰料我久候不至,却在门上发现了小小凤的人头,人头旁边还写了一行字,‘此乃作恶多端的下场,但有恶行,与此同例。’我见了大吃一惊,急忙令人严防戒备,同时还派人邀请同城帮手,准备与那神秘凶手作生死一拼。而令我更吃惊的是,当我回到屋中之时,却发现屋中竟然有一个人正端着我新泡的香茗悠然细品,虽然我一眼便看出他的脸上戴了一张非常精致的人皮面具,但此人的自信与冷静无不从他雅致的举止中透发出来,让人心中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俯首称臣的畏惧之心。”说到这里,计伏的眼中依然还有一丝惊惧,似乎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一般。

尹政听来,只觉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虽然他没有见到那位高人的真面目,但他对计伏的遭遇感同身受,至少在当时的心境是一般无二的。

“我没有作无谓的挣扎,也没有试着逃跑,因为我知道,面对这么一位高手,我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计伏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种明智的选择,事后想来,这也许是他至今还能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原因,“我答应他将自己家财的一半之数散还于民,同时接管香粉帮的一切事务,并且保证妓寨赌馆的一切按照公平自愿的原则,不再有任何强买强卖的事情发生,他这才答应放我一马,喂了我一颗药丸,约我今日在霸上相见。”

“这么说来,你我碰上的岂不是同一个人?”尹政惊奇道。

“照我看,今日来到这得胜茶楼的人,除了饶兄之外,只怕人人与他有关。”计伏看了看四周,放眼望去,人人脸现忧色,显然是为他们服下的那种不知名的药丸而担心。

饶空听得此言,只觉心中一阵失落,觉得自己虽无中毒之忧,却并非侥幸,而是没有吞服这毒丸的资格。想到自己名列“关西三剑”,但比之尹政、计伏的确差了许多,再也没有先前的那般张扬。

眼看时至正午,丝毫不见有人来的动静,楼上的这些江湖豪客渐渐烦躁起来,只是碍于那神秘人的武功太强,是以无人骂出口来,但脸上尽露愤愤不平之色,更有一种受人摆布的无奈。

计伏的功力不弱,他在讲述自己的遭遇的同时,不由对隔座的一个豪客留意了几眼。此人面窗而坐,身材高大,衣着虽不贵重却裁剪有度,穿在身上极为合体,整个人气度沉凝,显是不凡之士。计伏特别留意到,当他讲到那个来去如风的神秘人之时,此君浑身一震,显然与他们有相同的际遇。

计伏心中一动:“此人的武功远胜于我,尚且在那神秘人的面前毫无抗拒之力,可见那神秘人的武功的确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只是那人的武功既然达到了如此境界,又何苦要与我们这等人为难?难道这之中另有阴谋不成?”他心惊之下,只觉全身毛骨悚然,想到那神秘人将他们这么一大帮人约到得胜茶楼,绝对不会是喝茶、聊天如此简单,但真要叫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又说不明白。

正在这时,隔座那人站将起来,来到他们这一桌前,拱手笑道:“在下邢无月,久仰‘关西三剑’之名,幸会幸会!”

计伏等人一听,无不心惊,知道邢无月乃江湖黑道中有名的七杀手之一,为人凶悍,最是难缠,凭借一套霸杀锏驰名天下,在江湖上恶名卓著。他一自报名号,楼上的许多人都侧目而视,无不在心中暗道:“原来是他!”直到此刻方才认得其人。

计伏与尹政相视一眼,心中皆道:“莫非邢无月也吞服了那神秘人的药丸?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却没想到,其实在别人的眼中,他们也应列入恶人的名单,只是人大多有远视的习惯,看得到别人的短处,却极少自省其身,如此而已。

三人尽皆起立,计伏拱手道:“不敢,邢兄若是不嫌我等冒昧,还请入席一叙。”

“如此便叨扰了。”邢无月当仁不让,入席坐下道,“刚才邢某闲坐隔席,听得计兄与尹兄的遭遇,可见你我际遇相同,今日赶到霸上,似乎是拜同一个人所赐。”

“原来邢兄亦是受了药丸之困。”计伏苦笑道,其实心中明白,今日在得胜茶楼坐谈的人,只怕十有八九与此有关。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若是有人出头,大伙儿团结一起,共同商量,齐心协力,未尝不可与那神秘人一拼。只是那神秘人武功实在太高,谋略亦不输于他人,在场众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以首先在心中怯了三分,无人敢出来做这个主。

“比之计兄、尹兄,我似乎又惨了三分。”邢无月脸上尽是苦涩之笑,摇头叹道,“说起来实在丢人,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行事诡秘,不露形迹,但比之那个人来,我才知道自己在这八个字上差了太远,一有比较,始知天外有天,自己这前半生的见识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他的整个人都显得心灰意冷,看来是受那神秘人的影响,以至于对自己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计伏心道:“看这模样,这邢无月所受折磨似乎远胜于我,难道那神秘人是对症下药,看人行事,讲究的是奖罚有度?”想到邢无月定然遭受了极大的屈辱,自己的心里平衡不少,也就生了欲听下文的兴趣。

在“关西三剑”的注视下,邢无月轻叹了一声,这才道:“这还是本月初的事情……”

计伏若有所思,突然插嘴道:“这倒有些蹊跷,怎么你我所遇的事情大多都是发生在近段时间,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也全在关中一带?难道说此人亦是才到关中的吗?若是如此,凭他一人之力,又何以如此了解你我的底细?”

他这么一说,引得众人皆是心中一动:“照这楼上的人头来数,就算每人摊上一回,那神秘人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二三十件事情,也未免太难!莫非那神秘人并不是人,而是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恶鬼,专门来寻我们的晦气?”

思及此处,众人的脸上无不色变,眼中顿现一股惊惧。

“计兄所言极是,此人行事的确不可以常理度之。”邢无月点头苦笑道,“我受人之托,前去骊山办一件买卖,此事原本机密得很,除了两三人知道之外,再无他人知情。谁料待我到了目的地后,突然接到一张暗帖,帖上只有‘助纣为虐者,唯有自取其辱’十一字,帖上没有署名,是趁我熟睡之时搁在我床头上的。我见之不由大吃一惊,凭我的身手与警觉,一般的人若想靠近,实在是千难万难,可此人却能在我的身边从容放帖,这份功力,绝非是我等可以望其项背的,若是他想取我人头,只怕亦是易如反掌。但是那一刻我却糊涂了,又极是自负,倒没有想到这一层来,而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邢兄接的这笔买卖只怕利润可观吧?否则以你的见识,岂有看不到这其中利害关系之理?”计伏想起“无利不起早”这句老话,微微一笑。

“谁说不是呢?若是当时我不是被利欲冲昏了头脑,只怕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邢无月苦笑道,“我当时心存侥幸,依然按计而行,谁料刚一出手,忽然便感到有人在我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我心惊之下,急忙回头来望,却哪里有什么人影?那时正是风高月黑之夜,伸手出去,难见五指,我几乎疑心这是自己的错觉,所以转身又走,只是存了戒心,刻意留心身后的动静。谁知才走十数步远,‘啪’的一声,又有什么东西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这一下顿时将我吓得魂飞魄散,直在心中惊叫,‘撞到鬼了,撞到鬼了,今夜流年不利,撞上了一个来寻开心的冤鬼。’我这么一说,各位一定以为我胆小多疑,是自己在吓自己罢了。但我却清楚自己一生胆大,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实是因为当时所遇之事太过蹊跷,是以才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说到撞鬼,我倒想起了一件趣事。”饶空笑了笑,不合时宜地插起嘴来,“我家中有个管家,有一日回来晚了,一个人走夜路,每走一步,便听得脚后跟处‘啪’地一响,似乎有人紧跟其后。他吓得连连回头,却又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只道是自己撞见了鬼,便一路小跑,然后就听到脚后跟处‘啪啪……’之声连响,等到他回到家里,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皮靴后面开了一条大口子,哈哈哈……”他笑声刚起,却突然戛然而止,却见邢无月瞪眼看他,眉间怒气隐生,大有发作之态。

计伏忙道:“邢兄无需与他一般见识,我们可还等着静听下文呢。”

邢无月这才息了息气,道:“我之所以如此疑神疑鬼,是因为凭我的耳目,一旦用心,相信三五丈内的动静难有疏漏,但是我的确是没有感觉到身后有半点异动,自己的肩上便遭人击打了一记,这不得不让我心生莫大的惊惧,情不自禁地叫了声,‘谁?’这时便听到在我的后方一丈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答道,‘是我!’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来看,却见一道影子融入夜色之中,无声无息,恰似幽灵一般。我只得壮着胆子喝问,‘你是谁?何以要捉弄于我?’那人冷笑一声,‘我乃索命无常’……”

“啊……”饶空惊叫一声,刚想说话,却又咽下,心中叫道:“原来他果真撞见鬼了。”

邢无月横了他一眼,接着道:“我的心里害怕极了,只道自己真的遇上鬼了,想起自己干的便是杀人的买卖,这一生中少说也犯下了数十条人命,必是有个冤鬼偷偷溜出了地府,专程来寻我报仇……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我忽然听得此人的气息虽然细微,但一呼一吸确实是人的痕迹,也许这并不是鬼,而是一个人而已。可是我又一想,这道影子若真是一个人,岂非比鬼还要可怕?单是这一身轻功步法,就足以让我学上一辈子了。我自问极难逃出他的手掌心,打又不敢打,逃又逃不掉,只得束手认栽,道,‘不管你是无常,还是人,总之你高我一筹,就是我的大爷,我认栽便是。但是你我素昧平生,却这般对我,总是该有个理由吧?’那人冷哼道,‘你杀人时,只管认钱,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不过看你比较直爽,我就饶你一命吧。’他说着便要我吞服了一颗药丸,约我今日在此相见。”

邢无月说完自己的遭遇,似乎还沉浸在故事之中,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仿若一切还在梦中。

计伏冥思苦想,良久方道:“以这人的身手,已可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但行事作风却诡秘异常,放眼江湖,像他这种性格之人端的少见,难道说此人只是新近才崛起江湖的高手,是以无人知道他的底细?”

“这也很难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更是人才辈出。就拿三月前的龙虎会来说,不是听说有三大年轻一辈的高手横空出世吗?据说那一夜不仅是二世皇帝、赵相等人俱都认栽,而且二世胡亥便是死在那夜的寿宴之上。”邢无月说起这名动天下的大事件来,神色飞扬,脸上生出向往之色。

这事显然已经闹得世人皆知了,是以邢无月提及,众人无不大为兴奋,一时间竟忘了自身尚有毒丸之虞,议论起这时下最热门的事件来。

“据说那一夜发生在登高厅里的事情,一波三折,极富戏剧性。一切争端都是源自那登龙图,可是到了最后,登龙图却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下落。”计伏说道,他对此事纯系道途听说,是以所知有限,仅限于此。

但邢无月常在江湖中走动,而且凭着杀手天生的敏锐,对一切小道消息都有着丰富的掌握。他缓缓摇头道:“关于登龙图的故事,其实还有下文。据我所知,相府寿宴之后,有人便放出风声来,说登龙图已被问天楼的卫三公子所得,至于卫三公子从何得来,虽然不明,但江湖中人无不相信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说出这话的人,便是有‘一言九鼎’美誉的知音亭主人五音先生!”

尹政道:“既是五音先生所言,那么有关登龙图的消息就一定是真的了。传闻得登龙图者得天下,如此一来,只怕这天下便要归属问天楼了。”

邢无月淡淡一笑,道:“这只是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要得天下,谈何容易?何况这消息一出,只怕卫三公子已是寸步难行,但凡是稍有实力与之一争者,谁不觊觎?这才是五音先生透露这个消息的真正用意。”他对江湖上新近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是以渐成了整个谈话的中心。楼上不乏有知情的江湖中人,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对照,倒也极有兴趣。

“不过敢与问天楼一争高下者,始终不过是武林五大豪阀,换作他人,只怕是螳臂挡车,自取其辱。”尹政略一迟疑道。

“尹兄所言极是,但利之所在,谁也难保自己不生非分之想,而且就算只有五大豪阀相争,只怕卫三公子也是头痛得紧。”邢无月道。

尹政点头道:“五大豪阀之争已历百年,势均力敌,相互制衡,的确是难分高下。但据我所知,知音亭虽然近段时间现身江湖,却一向淡泊明志,避祸而行,它应该不在竞争之列。而听香榭数十年来无人在江湖上走动,是兴是衰,是存是亡,尚是一个未知之谜,似乎也可忽略不计。如此算来,能与卫三公子争这登龙图者,只怕就唯有入世阁与流云斋了。”

邢无月轻品一口香茗,举止之优雅,恰如他杀人时的模样,轻摇其头:“尹兄的时势分析大致不差,能与问天楼一争长短者,的确只有两家豪阀,流云斋固然是其中之一,但另外一家是否是入世阁,却值得考虑。”

“赵高乃一国之相,势力之大,已隐在其他四阀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尹政颇有些固执己见。

“尹兄此话不错,但这指的是龙虎会前的入世阁,却非现今的入世阁。众所周知,入世阁除了赵高一人之外,还有三大高手为其支撑门面,但就在龙虎会的那一夜,张盈死于扶沧海的枪下,格里也被击杀于后花园中,剩下一个乐白,却是下落不明。虽然赵高人在相位之上,但胡亥一死,子婴登位,形势已大不如前,是以此刻的入世阁,自保犹难,岂有能力争霸天下?倒是五音先生的知音亭露出争霸之心,大有与问天楼决而战之的势头。”邢无月娓娓道来,有理有据,众人听得无不点头。

尹政似有不服:“五音先生一向归隐山林,若说他有心争夺登龙图,我却不信。”

“我也不信。”邢无月道,“但这是事实,你只要仔细想一想,五音先生如若真对登龙图毫无兴趣,他又怎会传出风声,向天下人道明登龙图的下落?所谓乱中取胜,乱中取势,这是非常高明的一招,五音先生自是深谙此道,他就等天下人与问天楼争个你死我活之后,然后出来收拾残局,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利益。”

他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明白五音先生传话的深意,心中无不赞道:“有此心机者,方能位列五大豪阀之主,可见名士多无虚。”始知能够位极人臣者,绝无侥幸。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邢无月忽的一声冷笑,缓缓接着道:“虽然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但若论真正可以争霸天下者,知音亭比之问天楼与流云斋,却又差了一筹。人人尽知项羽乃流云斋阀主,此刻拥兵百万,位列诸侯之首,可以说是最有实力逐鹿天下,敢与他争锋者,恐怕只有驻军此城之外的刘邦了。只是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世人才知沛公刘邦与问天楼大有渊源,关系密切,他能异军突起,并非偶然。”他所言之事显然是新近才在江湖上流传的秘事之一,众人闻听,倒有十之八九是头回听说,不由兴趣大增,想到刘邦以一名亭长的身份成为争霸天下的豪雄,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奇迹,所以无人不信邢无月的解释,都认为只有这样才算合理,也是天经地义的。

饶空人在霸上,目睹了这些日子来沛公刘邦的军队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的作风,不由有所感慨:“刘邦此人我虽然不曾见过,但单看他手下的士兵,就已有王者之师的风范,我想只有拥有这样的战士的统帅,才有争霸天下的实力!”

这是他自上得楼来说的第一句稍具水准的话,是以话一出口,立时令人刮目相看。他得意之下,不免忘形,又道:“不过我听说项羽的军队号称百万,正浩浩****地从函谷关而入,快要抵达此地了,刘邦若想以少敌多,只怕很难,就算赢了,这天下依然是非刘即项的争霸格局。”

“饶兄这句话无异于废话,到了这个时候,谁也能看出这是刘、项争霸之局,不过水无常势,事无常例,谁也说不清是否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如果有,我看好淮阴纪空手。”邢无月眼神一亮,他听过关于纪空手的种种传奇,对其极为推崇。在他看来,一个人方才出道,就敢与项羽、胡亥、赵高这等权势人物叫板,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具有别人不可估量的实力。

此时的江湖之士,声名最盛者莫过于纪空手与韩信,纵是南海长枪世家的扶沧海与之相比,也要稍逊一筹,可见人们对这两个市井浪子一跃而成为武林大豪的传奇经历实在是惊羡不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自相府一战后,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中,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暂避一时,韬光养晦,还是让敌锋芒,蓄势待发。关于他们的传说,江湖上至少流传着上百个不同的版本。

是以邢无月的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众人共鸣,更有人想,若是这二人联手争霸天下,无论对刘邦还是项羽而言,肯定是多了一个最棘手的大敌。虽然纪、韩二人无兵无权,但看他们这一年来发展的势头,拥兵只是小事一桩。

“即使真有第三个人出现,我敢以十赌一,此人绝对不会是纪空手。”这时从靠门处的一桌上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邢无月有心想看看是谁与自己抬杠,转头望去,脸上霍然变色。

只见此人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一身老农打扮,精瘦短小,貌不出众,但双目炯然,有一股精光暗闪。邢无月认得此人,知道他姓汪名别离,是披风刀法的嫡系传人。而邢无月之所以见他心惊,并不是惧怕他的刀法,而是听说他与问天楼一向有些来往,或许他是问天楼的人也说不定,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问天楼的是非,无异于是自己替自己闯了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