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这是梦吗?这也太真实了,吴松抬起右手,这只肥肥的手,手背上几个深坑,手掌厚实。再伸出左手,和右手差不多,他自己的手呢?如果这是一个公仔,他是不是可以脱下这个本来不属于他的身体呢?
不远处有一排柳树,柳树的东边是一个篮球场,西边是一个足球场,两个场地中间,是一圈红色的跑道。在炙热的阳光下,塑胶跑道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这味道,有点熟悉,吴松开始在脑子里迅速找寻他从家里的卧室来到操场的记忆,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难道喝酒喝断片儿了?不可能啊,吴松酒量很好,上一次断片儿,好像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
吴松突然发现刚才卧室里的那只小猫正蹲在吴松的眼前,一脸不屑地望着他,仿佛在说,“蠢蛋!”小猫摇了摇头,似是对他很是失望。
这下吴松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小猫,哪来这么大的气焰?
可小猫根本没理会他,又冲他点了点头,一溜儿烟,跑不见了。
吴松想站起来追上小猫,毕竟它是他现在唯一了解的活物。哪知道大脑根本没有收到腿的信号,双腿一软,吴松又瘫在了台阶上,屁股被撞得生疼。这是?抽筋了?不对啊,他根本没有抽筋的感觉,这是……吴松感到一阵恐惧,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帕金森?渐冻人?
吴松重新扶着台阶,让自己坐好,嗯?这是什么?吴松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腰间的赘肉,一圈一圈的,这是什么梦啊?怎么梦里还是个胖子?童年阴影,真是太可怕了。
远处的足球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太远了,吴松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跑道上也有几个身着校服的人,在松松散散的跑步,这梦里还有群演?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向吴松这边走来,越来越近,当他离自己还有5米的时候,吴松确定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个人,怎么这么面熟呢?这是?这是高中班上的班草,郝帅!为什么自己的梦里还有班草,这也太坑了,难道在自己的梦里,还要当个群演吗?
“吴松!”
男主角说话了,作为群演的吴松怎么能不说话呢?“哎,郝帅呀。”
“你考的怎么样啊?估了多少分?”虽然郝帅也穿着难看的校服,可是和吴松这样的就是不一样。虽然吴松看不出郝帅哪里帅,但还是免不了自惭形秽……
怎么在梦里都在说高考?这梦也太不和谐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个吃饭的好梦吗?
“怎么不说话啊?我们约了交完志愿来打球,你来不来?”
“啊?打球?我还是算……”
“我估分估了630,天哪,我自己都不信,我模拟考试从来没考的这么好过。”
郝帅压根没有听吴松说什么,也根本不关心吴松说什么,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刚刚和严老师说了,严老师高兴坏了,但还是让我再估一估。可是,我觉得,我应该没有估错吧。哦,哎呀,你准备报哪里呀?”
这不会……是噩梦吧……吴松想挤出一个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受他控制。脸上的肌肉也被厚厚的脂肪盖住了,吴松挤眉弄眼的,郝帅现在应该看不出他的表情吧。
“你别坐在这了,你的志愿表交了吗?”
吴松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走吧!”郝帅伸出一只手,吴松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郝帅一用力,吴松站了起来,但是没站稳,郝帅拦腰抱住他的身体,“你是摔倒了吗?崴脚了?”
“嗯……”吴松想了想,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好像是吧。”
“你可真沉,减减肥吧,瘦下来咱们组个队,可以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啊。”
吴松高中的时候一直都是班上篮球队里的中锋,足球队里的守门员,哪里需要块儿大的,就往哪里搬。
在郝帅的搀扶下,吴松一点点适应了自己的身体,慢慢感觉双腿和双手好像渐渐归顺于他了。郝帅在教学楼门口和他分开了,被几个女生叫走了。
“你准备报哪里呀?北京吗?”
“北京的学校报的人太多,不敢报啊。”
“你估了多少分?”
“今年的题好难啊,本来以为数学能往上提一提,没想到那么难。”
“是啊,我希望英语难一点,因为我英语好嘛,没想到英语那么简单,根本拉不开差距啊。”
几个女生,手拉手叽叽喳喳的从吴松身边走过。
这到底是什么梦啊?也太真实,又太不真实了……吴松靠着墙站好,还是觉得腿软。估分?报志愿?这么遥远的词汇,怎么一直在出现?嗯?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摸着像,手机?
果然!好老的机型,还是翻盖的?这手机要怎么用?吴松打开手机,手机背景是一张糊到不能再糊的照片。
卧槽,什么?
手机显示,时间是2008年6月9日,15:39。
什么……吴松感觉腿很软,赶忙伸手扶住门把手,想撑住自己,所以这不是梦?吴松看到不远处写着“卫生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墙上一面大大的镜子,映着一个肥硕的身着校服的大胖子,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几天没洗头了,别说发型了,简直就是一块蜂窝煤。一副圆圆的厚厚的眼睛架在鼻子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因为脸上的肉太多,所以五官显得很小,除了那双圆圆的鹿眼。这个人,是谁?怎么这么丑?
吴松打开手机,打开通讯录,通讯录的人不多,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快到了底了,闻思竹的名字赫然在列,这……吴松点开短信,按着手机上的向下键,一直向下,闻思竹的短信,最后一条信息是2008年2月6日发给他的:
“吴小公,祝你明年考上心仪的大学,还有,要瘦瘦瘦哦~”
吴松的心脏剧烈得跳动,他大口喘着气,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吴松打开水龙头,水哗哗而出,吴松慢慢把手伸到水下,冰冰凉凉的。所以,这应该不是梦?吴松接了一捧水,撂到脸上,好凉!镜片上溅满了水花,吴松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镜子里破碎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万花筒里的世界。
“吴松,考的怎么样啊?”一个男生跑进来上厕所,一边解裤子,一边望向吴松,这个人,是谁来着?好像很眼熟……吴松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他的名字。
“哎,想什么呢!”那人已经整理好裤子,拍了吴松一下,“走吧,跟我去报名吧,那边补习班报名呢!”
补习班?报名?
“快走吧,听说按照补习班的报名顺序排座位,早点报名,还能往前坐!”那人拉着吴松就要走,吴松像一座小山一样,一动不动。
“走呀,考不好没啥的,补习一年,说不定就考上北大了,是不是?我的成绩应该能上火箭班,你呢?”
“我……”
“你是不是考试考傻了?也是,今年的题太邪门儿了,我跟你说,有个人也没考好,你猜是谁?”
吴松顺着他的话问,“谁?”
“闻思竹啊,我记得她三模的时候还考的挺好的,刚刚看到她,问她考的怎么样,她摇摇头就走了,连话都没和我说。这种大美女,没考好,怎么架子还这么大?”
闻思竹?闻思竹?闻思竹!
难道……吴松的大脑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猫?难道?
他伸出双手,揪住那人的校服,“现在,现在是2008年吗?”
“废话啊,你是不是真的考试考傻了?”
“今天是几号?”
“几号?我想想,是……7,8号高考嘛,今天是6月9号。”
2008年6月9日,那不就是闻思竹跳楼的日子吗?闻思竹是晚上跳楼的,现在,吴松向外望了望天空,天还亮着,也就是说,现在,现在,闻思竹还活着!
“你刚刚看到闻思竹了?在哪里?”
“哎,你病得不轻啊,自己都顾不了了,还管别人?”
“在哪里?”
“哎哎哎,你要打架吗?”那人把吴松的双手从他的衣服上狠狠地甩了下来。
吴松没站稳,险些摔倒,赶忙扶着洗手池站好,“我,对不起,我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你告诉我,闻思竹在哪?”
“我就一直感觉你喜欢闻思竹吧,你还不承认。我刚刚,我想想,好像是在校门口,也奇怪,今天家长都来了,闻思竹是一个人,没看见她家长。”
原来如此!吴松想起来了,2008年6月9日,他见过闻思竹,就在3楼的楼梯上,当时他在下楼,闻思竹在上楼。闻思竹想和他说话,还叫了他的名字,但是他因为自己成绩太差,根本没有勇气看闻思竹一眼。他记得他低着头,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跑掉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想了那么多次,却没有想起这最后一面呢?
吴松突然感觉双脚有了力气,他慢慢松开洗手池,这次站稳了,他确定。吴松的步子越来越快,小跑着出了卫生间。
“哎,吴松,你去哪?不报名了吗?”
“你先去吧,我……你明年,一定考得上!”吴松喊道。
吴松扭动着身体,一步紧着一步地跑到了3楼,虽然跑的并不快,却上气不接下气的,胸前的嗯嗯像两个布袋子一样晃来晃去。吴松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2008年的身体,那一年,他几岁?18岁……吴松靠着墙,大口地喘着气,但好像无论吸入多少空气,都不够平复他的呼吸。
吴松靠着墙笔直的站着,整个后脑勺都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的手心全是汗,脖子上也是,额头上也是,他深吸一口气,等肺部充满空气后,再一点一点吐出来。
如果这不是梦,不,即使这是梦,他也要见到阔别12年的闻思竹了。
他还记得,送闻思竹走的时候,她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连衣裙,脸上的表情那么安详,仿佛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眷恋。
无数次,吴松在她的墓碑前痛哭流涕,那些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他一股脑的,全部告诉了她。
现在,此刻,他有了当面告诉她的机会,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只是,梦里的闻思竹会怎么回应呢?
不,他不需要闻思竹回应,他只想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让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也好,就足够了。
有人上来了,步子很轻,像阳光下,奔跑的仙子一般。
吴松眯着眼睛,从楼梯的缝隙里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十二年未见的闻思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还是那身校服,一双朴素的白色运动鞋,一个杂牌的蓝书包。他知道,一会儿闻思竹会看到他,会和他说话,他该怎么办,吴松不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只有不断渗出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声。吴松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起满了全身,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松好像已经可以嗅到她身上的气息,那是薄荷牙膏混合薰衣草肥皂水的味道……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闻思竹和她的脚步声,还有吴松的心跳声……
“吴小公!”
吴松现在伸展四肢靠墙站立的样子,确实像一只肥硕的大蜈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想了又想、说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全部不见了,他甚至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闻思竹的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是眼睛里满是悲伤,似是笼罩在什么噩梦里一般。闻思竹发现吴松没理她,有点失落,低下头,整了整书包的肩带,一步一步走过了吴松,往楼上去了。
难道历史要重演了吗?不!吴松,你怎么这么怂!吴松用力敲击自己的头,不,吴松,你不能!
吴松压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咽了一大口口水,镇定一些了,“闻……闻……闻思竹……”
闻思竹正在上楼的脚停住了,她转过头。吴松发现,原来她哭了,她怎么哭了呢?他只是没回应她,她,怎么了?
“你……”吴松想说“你不要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可是只是说出了,“你考的怎么样?”
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如果真像报纸上说的,闻思竹是因为高考失利而轻生,他这不是把闻思竹往鬼门关里推吗?吴松万分懊恼,正想如何弥补一下,闻思竹已经下来了,站在比吴松高一级的台阶上。
吴松182,闻思竹站在台阶上正好和他一般高,吴松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这么近的距离看过闻思竹。闻思竹干净的脸上,眼角有两道浅浅的还没擦干净的泪痕,脸蛋上有一点蜕皮,鼻尖上有一颗淡咖啡色的痣,嘴唇上,有……是汤小婉告诉他的,这不是胡子,是唇毛……
“我还没估分呢,大概就那样吧。”闻思竹不紧不慢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压根儿不关心的事,“你呢?考的怎么样啊?”
“我……我应该要补习吧。”
“补习也挺好的,明年一定能考上的。”
“嗯,你,你打算去哪上大学?”啊!怎么又问这种问题?!真是蠢货!
“我?不知道,无所谓吧,去哪,都一样。”
“你没交志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