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过后,沈江山给松萝带来了一份礼物,是一套绘画工具,由于病情控制得还算顺利,医生允许她每天在护士的陪伴下画两个小时的画。

这一天的松萝很快乐,入院以来她难得体会如此快乐的心情。

她牵着沈江山的手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有一群孩子吹着丝瓜味洗洁剂兑成的泡泡水从他们面前呼啦啦地跑过去,那些彩色的肥皂泡像是从他们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高高地升起,缓缓地盘旋,然后“啵”的一下,在他们周围破裂。

“最近怎么样?”沈江山温柔地问。

“我的药片全部换成了白色的,蓝色的那片不再吃了。”

“这样很好。”他的手还暖暖地牵着她,扭头去看她宁静的脸,“接下来,药片的数量也会减少,然后我就可以来接你回家了。”

松萝苍白地笑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问江山:“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我啊……”他无限憧憬地看向远方,“最近很忙,一边装修着我们的房子,一边到处寻找着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

“装修?戒指?”

“在和你求婚之前,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医生说温暖的颜色对你比较好,所以我打算把我们的家刷成粉色,或者柠檬色?马卡龙色?蒂凡尼绿?还是樱花粉?我不大知道这些,背了很久也不知道对不对,总之是很温暖的颜色。”

“江山……”

“至于戒指嘛……”他有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我希望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可是你知道,这找起来很难。所以最近我报名参加了一个首饰设计班,我想亲自为你设计一对只属于我们的戒指。”

“江山……”

“松萝,给我一个全力以赴的机会好吗?”他在她的面前蹲下去,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通过这次的事情,我看见了你和展烨之间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和难以跨越的壁垒。可是松萝,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对你的爱,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任何事。所以……公平一点,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可是江山……”松萝心中一痛,泪水裹住模糊的瞳仁,“你是医科生,应该比谁都知道,精神分裂症,是很难……很难治愈的……”

“我知道。”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我们多幸运,只是很难而已,不是不能。”

那天夜里,松萝又看见了钟辛。

她指着松萝的无名指问她:“这是什么?”

松萝垂下头,用左手轻轻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说:“是江山画的,医生不许我佩戴首饰,他给我画了一个。”

“是一个橡子?”

“嗯。”她对她笑了一下,“油性笔画的,我也给他画了一个。我们说好,等我出院了,就用真的戒指把它换掉。”

“你爱他?”

“我想爱他。”

“你不爱展烨了?”

“我不想爱展烨了。”

钟辛停了停,平静地看着松萝问道:“你出院的话,我会死掉哦。你害死过我一次了,又要再杀我一次吗?”

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成片成片地挂在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松萝听到那些折磨过她的声音又一股脑地全都回来了,它们像风,灌满了她的耳朵和胸腔。

呼——呼——呼——

呼啸声里夹杂着什么东西正在粉碎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周里,松萝患上了严重的痛症,一波一波的剧痛席卷着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觉得自己就要被瓦解粉碎了。

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里,她用沈江山送给她的画具画画,每当这个时候,那些剧痛就像海潮缓缓褪去。

沈江山再来时,医生将松萝画的《橡塔》拿给他看,并对他说:“这段时间是患者最难熬的日子,她要在自己和幻觉之间做一个选择,那些痛症就是她在这场战役中所受的‘伤’,这一战并不容易,不过很显然,在这个还没完成的故事里,你,也就是这个。”他指了指画中的白马,“是她的良药。”

沈江山伸手摸了摸那匹温驯的白马,它的眼睛何其哀愁,又何其坚定,像暗夜里的星星,照亮了故事中色调最暗的那一页。

“谢谢你,医生。”

他收回手,几乎是含着眼泪,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又过了几天,医生通知家属,松萝可以出院了。

出院前的那一夜,松萝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钟辛,她还和从前一样骄傲又美丽,那双凉津津的眼睛像清澈的溪流,流淌着不可言喻的温柔。

“对不起,钟辛。”

松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试探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钟辛并没有闪躲,于是松萝抱着她哭了起来,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像一个终于得到原谅的罪人,泪水决堤而下。

“对不起。”她哭着对她说,“我不能再陪你留在回忆里了。”

她听见钟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你要走了,是我要回去了。”

说完,就像那些斑斓的肥皂泡泡一样消失不见了,整个病房里灌满了时间呼啸着朝后退去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宁静。

这是松萝为钟辛做的最后一场梦,流的最后一次泪。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松萝从**爬起来冲到窗边,不远的地方,沈江山正捧着一大束鲜花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