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受伤以后,松萝时常出现幻听。
她低着头给沈江山发短信,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肥皂泡泡“啵”的一声在耳边破碎。
她在教室里画画的时候,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听见遥远的马路那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嘟嘟——”
她跑到窗边向外望去,雨后的街上空无一人,湿绿的树叶在风中无声摇曳。
她在猫殿的吧台里煮一壶茉莉花茶,展烨把刚烘干的围裙递给她的时候,一阵稚嫩的嬉笑迅疾地掠过耳畔,像童年午后的微风,只一瞬间就消失了踪迹。
“你听见了吗?”
“什么?”
“笑声。”松萝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展烨,“一群孩子嬉闹的声音,就在刚才,你没听到吗?”
展烨摇头,“都十一点了,哪还有孩子出来玩。”
话音刚落,松萝又听到了那阵笑声,清灵灵地从远处遥遥传来。她望向展烨,听见他说:“还真有啊,这么晚了,家里也不担心。”
松萝舒了一口气,“还以为是我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耳朵,展烨就问:“伤口没事了?”
“嗯,原本就伤得不深,早没事了。”
松萝把茶递给展烨,他接过去,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松萝,“还顺利吗,和狗大夫?”
“你就不能和班枝学点好?再叫他狗大夫我可跟你们翻脸。”
“好好好,沈大夫,你们发展得如何了?”
两人端着茶托并排坐进沙发里,一高一矮的肩膀无知无觉地抵在一起。
“干吗关心这个?”松萝问。
“一家人,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松萝说,“很顺利,不像我和你,没完没了地吵架。”
“别扯到我们,就说你们俩。”展烨说,“程松萝,你应该还没和他一起……”
“展烨!”松萝气冲冲地打断他,“你是不是太久没恋爱了心理变态啊?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展烨扭过头,看着身边面红耳赤的松萝,缓缓道:“你应该还没和他一起……出游过吧……”
“……出游?”松萝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还……还没……”
展烨也冲她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继续说:“那你们开过房了吗?”
“你果然是个变态!”松萝破口大骂,“肮脏下流,龌龊不堪!”
展烨不以为然,“**怎么就肮脏下流了?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势必会想要得到她的全部,包括她的感情和身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是这样吗?”松萝兀自浅笑一声,“所以在溪村那次,你才……”
“你又胡搅蛮缠。”展烨打断她,“那能一样吗?”
预料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只是两人都不再说话,平静地陷在沙发里。茶的热气渐渐淡了,沉默像霉一般在他们四周蔓延。
松萝和展烨第一次单独出游,去的是距离晏城一百公里外的古镇溪村。
虽然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松萝却欢呼雀跃得像个头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
展烨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老旧的大巴车上挤满了人。他有些困倦,头倚在松萝瘦小的肩上闭目小憩。只是炽热的阳光不断地从他脸上掠过,晃得他不由得拧紧眉头。蒙眬间,有一片小小的阴影投掷下来,他眯起眼睛,看见松萝伸出小小的手掌替他抵挡光线。
展烨其实有点心疼,但又想贪享那片刻的温馨,正犹豫着,听见她小声地说:“睡吧,到了溪村我再叫醒你。”她嘴里含着一块汽水硬糖,说话间清甜的气息暖暖地落在他的耳边。
展烨忍不住侧过头,就那样闭着眼睛深深地吻了她一下。
是甜甜的柠檬味。
“好多人啊。”松萝涨红了脸,声音弱弱的,另一只手在展烨的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下车的时候才刚中午,两人找了家农家菜吃了午饭,就开始手牵着手在镇上闲逛。
人来人往的小街两旁,走几步就有一家古老的小杂货店,卖一些老土的东西,珠串手镯、绣花鞋垫、陶瓷做的酒瓶,还有现扎现画的油纸扇。
松萝在一个小摊子前看到一双对戒,极细的素面银戒,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内里却嵌刻着一对精致的星月。松萝喜欢,询问了价钱,要两百多。那时候的两百还很值钱,但松萝身上的钱也足够买下,正踌躇着,展烨扯着她就往前走。
“干吗要买对戒?”他问松萝。
“为什么不能买?”松萝赌气,“别的情侣也都有啊。”
“跟人学长白毛听没听过?”展烨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在松萝奋起追打之前逃之夭夭。
那时的溪村天很蓝,风也淡。
展烨答应带松萝去喝溪村著名的蓝莓米酒,戒指的事儿就被她愉快地抛之脑后了。
这里盛产米酒,窄长的巷子里总是弥漫着甜糯的酒香。松萝捧着酒壶感慨,真想将来和展烨一起到溪村当两名酒徒,从日出到日落,什么也不做,就在街边饮酒作画看风景。她说这些的时候,晶莹清澈的阳光洒了满目,整个人神采飞扬,仿佛发着光。
展烨不觉久久地望着,竟忘了和她抬杠。心里想着其实过她说的那种生活也很好,就在这白墙黑瓦的古老小镇里,两人搀扶着,去走脚下光洁洁净的石板路,去看墙头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灼灼艳艳。
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
临近黄昏时,天空飘起小雨,丝丝缕缕的雨线给古镇的黑瓦增添了一份更浓的墨色。
两人冒着细雨找了好几家客栈,都因为周末早已客满。雨势渐大时,终于寻到一间客房,却也是唯一的一间。
办好了入住手续,展烨把钥匙递给松萝,说:“要不你先住下,我再去别家找一找有没有空房。”
松萝却落落大方,“为什么要分开住?就住这一间。”
展烨抱怨,“早知道一下车就该先找住处。”
松萝忍俊不禁,不由得想起前一天班枝鬼鬼祟祟地给她咬耳朵,“你们两个单独出去,按照剧情发展该是这样:逛到天暗去找客栈,客栈人满为患,客房只有一间,一个说不可以,另一个说放心吧,绝不会碰你,直到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爱情的火焰最终还是成功点燃了夜空,最后两个人……”
“最后两个人怎么样?”松萝问道。
班枝高深一笑,朗朗道:“抵达了生命的大和谐!”
松萝羞得脸色紫红,班枝看着有趣更是不住地调侃:“如果展烨真的兽性大发,你怕不怕?”
没想到她反倒平静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不怕,我那么爱他,我才不怕。”
在来溪村的路上,松萝早已做好了发生点儿什么的准备,可她却没做好什么都不发生的准备。
夜里,展烨把床位绅士地让出来,自己则用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床,又和客栈老板借来了一床被子规规矩矩地铺好。
等松萝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正云淡风轻地在室外观赏起雨景来了。
到最后,松萝只能红着眼眶傻傻地问展烨:“你为什么不碰我?是我不性感吗?”
他怔了一下,微微笑起来,没解释什么,只是捏了捏她委屈得一塌糊涂的脸颊。
松萝却无比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势必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般。
“傻小孩。”展烨哭笑不得,他慢慢地伸出手,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
松萝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发现他竟然在微微发抖。她疑惑地、犹豫地抬起手臂,环抱住他,像个小孩子,细声细语地说:“你不是不爱我的,对吗?”
他隔了片刻,才哑着嗓音认真地说:“我爱你。”简单的三个字,呼吸都重了,松萝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努力克制住了旺盛的冲动。
“我爱你,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能欺负你。”他难得温柔地哄劝她,“我都愿意等,你个小丫头急什么。”
于是松萝放下心来。他不是不要她,他只是在等。
那一夜松萝睡得格外香甜,许是游玩了一整天累着了,又许是因为展烨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她,让她安心。
清早的时候,她被展烨的吻唤醒。
吻像清凉的露珠,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的眼睛、鼻子和脸颊,直到她笑着醒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这是什么呀?”
松萝这才发现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精巧的指环,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颜。
“对戒啊。”展烨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那一枚,佯装困惑道,“只是好像有人更喜欢昨天街上看到的那一对,不如我把这对拿去退掉好了……可惜了,铂金的,花了我好多钱,存了整整两个学期……”
“别别别!”松萝腾地从**弹起来,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搂住展烨的脖子,语无伦次地说,“我最喜欢这一对,你买的我最喜欢,不是金的银的问题,总之我最喜欢现在的这一对!”
这一次展烨吻住了她的嘴唇,那样温柔眷恋的吻,缠绵得令人怦然心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松萝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的大胆,不由得脸颊绯红,微微移开嘴唇,喃喃地岔开话题:“什么时候买的啊?”
“早就准备好的,你啊,总是心急。”
展烨又啄一下她的嘴唇,痞痞的笑容里满是阳光般的神情。
后来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那样的岁月,和那枚曾在无名指上闪耀过的戒指,都被时间的大风风干固化,变成海底泥沙中的珍珠,偶尔发出微弱的光亮。
松萝的戒指被她用丝绒包好,珍藏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至于展烨的那一枚,她没有问,也实在没有去问的道理。毕竟很多事情,问与不问,都只是徒增伤感。
猫殿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的时候,松萝突然觉得自己离展烨已经非常遥远了,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而她已经选择转身离开,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