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晏城电视台录制了一期有关校园霸凌事件的节目,节目采访了这起校园霸凌事件的参与者。

展烨在打包行李的时候,隐约听到电视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她转来我们学校就是因为她曾经霸凌过别人。”

“我们都知道,在之前的学校有一个女生被她害死了,我们只是替天行道。”

“对啊,为什么她可以欺负别人,我们却不能欺负她?”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做法也只是在欺负人而已?”记者问。

“不一样。她害死过人,我们没有。”

“她欺负别人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这一天啊。”

“害死人这种事原本就不可原谅吧?”

“骂我们的大人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

“喂……松萝,”展烨放下手里的画册,干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怎么看?”

“什么?”松萝坐在阳台上,回头问。

“害死过人。”展烨从房间里走出来,柔软的额发挡住眼睛,他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走向松萝,只是站在原地又问了一遍:“害死过人这种事,不可原谅吗?”

接下来是片刻短暂而错愕的沉默。

松萝沉浸在大雨将至前的最后一缕阳光里,朝着展烨的方向无助地望过去,屋子里没有点灯,他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当然了,”松萝微笑着说,“人都已经死了,要怎么原谅呀?”

“如果是我呢?”展烨问。

松萝回过头,看见院子里的花草模糊地盛开在雨前昏暗光线营造出的温柔里,她对自己笑了一下。

“不会原谅的。”松萝背对着展烨缓缓地说,“所以,如果是我的话,你也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

满世界的蝉鸣消失不见了。

后来起了风,整个晏城卷着灰乌乌的尘埃,松萝看到了第一道闪电,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苍穹之下无数的雨珠利刃般呼啸而来,沉重地落在土地上,不带任何感情地冲刷了一切。

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九天,又或者是第十二天,谁知道呢,松萝厌烦地想。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站在猫殿的院子里对峙的时候,松萝忽然想起了上面的那一段,于是,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展烨的愤怒来自哪里。

松萝的心慢慢地疼起来。

“展老师,程姐……”夏难解着围裙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在明显的低气压里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做了晚饭,要不要吃一点?”

令人压抑的寂静里,展烨沉声说:“小夏,你下班吧。”他的目光并没有转向夏难。

“你们又怎么了?”夏难小声地问。

“小夏,”他还盯着松萝的眼睛,语调平缓地说,“你回去。”

夏难低着头,咬咬牙,一句话也没说地转身离开。

又过了很久,松萝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

“就那么喜欢他吗?”展烨说。

“什么?”

“沈江山。”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现在是心平气和地想知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就算他害死过人也没关系?”

“在那个情况下我总得为他说点话嘛。”

“所以就是也没那么喜欢?”

“我不知道。”松萝垂下头,在展烨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展烨笑了,“还是不喜欢,对吧?”

“我的意思是……”松萝看着展烨的眼睛,“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

“是吗?”他轻声道,声音已经哑在喉头。

“嗯。”松萝噙着眼泪,笑着说,“他有办法让我忘掉一些想要忘记的事情。”

“你在利用他。”

“一开始是这样。”

“那现在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喜欢他。”

展烨忽然欠过身,展开双臂温柔地抱紧她,他的臂弯那样用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过了许久,他放开她,干净的面孔已经看不出一丝哀伤。

他说:“你可以喜欢他,程松萝,但你不能像十六岁的你喜欢十六岁的我那样喜欢。如果你敢再喜欢一个人到那种地步,我会杀了他,以你家属的身份。”

她“嗯”了一声,快步走出猫殿的院子,只怕再多说半句,都会忍不住将过去的事情全盘托出。

只是在经过前台的时候仍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撞上他满怀希冀和绝望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

松萝也笑了,她说:“展烨,你真的好自私啊。”

你不许我爱你,也不许我像爱你一样地爱别人。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自私的人。

松萝打了辆车回到栗园。

人群早都散光了,工作人员也已经下班回家,厚重的卷帘门密不透风地拉下来。松萝低头看一眼手表,原来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翻了翻包,没带手机。双腿走得倦了,这一天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地走了多少路,松萝干脆坐在栗园门前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一盏灯的暖光下,住着一个话不多的男孩和一个话很多的女孩,他们在清晨的梦里醒来,是不是也会戳戳对方的小脸,傻乎乎地笑成一团。

正胡思乱想着,开朗温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那位美丽的姑娘,可否愿意共饮一杯酒?”

松萝转过头,看见沈江山笔直地站在那里,朝他晃了晃手里装着两罐啤酒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她开心地站起来,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嘹亮,充满喜悦。

“我总觉得你会等在这里似的,所以过来看一看。”沈江山弯下腰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脸颊,笑着说,“真乖,真的在这里。”

“再亲我一下。”松萝孩子气地仰起脸,眼神乌亮。

这一次,沈江山没有再啄她的脸颊,头一侧,温柔地吻住她。

松萝闭上眼睛,被一种遥远而奇异的温柔轻轻地托起,像踩在云端,她的手被沈江山宽厚的手掌牢牢地牵着,手心潮湿。

“我喜欢你,沈江山。”松萝把脸埋进沈江山的怀里,无比认真地说。

“我知道。”

“也许是你的魔法起了作用。”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真管用。”

“有时候也会失灵。”

他们手牵着手坐在台阶上,松萝用右手拿起一罐啤酒,沈江山用左手帮她打开拉环。

“比如什么时候?”她喝了一口,递给沈江山。

“比如今天。”沈江山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眼睛里蒙上一层异样的悲伤,“那个大妈说的是真的,我的确害死过一位患者,我……”

松萝打断他,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如果说出来又要让你多一次伤心,我宁愿不听这些。”

“说给你听,我会好过一些。”

松萝微笑,脑袋倚住沈江山的手臂,耐心地听他讲。

“几年前我还是外科出身,毕业后分配到二院实习,刚留任住院医师那一年,我哥出了意外,被送进二院的时候情况十分危急。我年轻气盛,怕再等下去只会让我哥更加危险,于是自作主张,没有按照规定等待主任医师,而是选择了立即手术……”

他望向松萝,毫不设防的眼睛里弥漫着无助的悲戚,他说:“那时候嫂子正怀着佑佑,他们结婚三年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一个孩子,可是……我哥甚至都没能看他一眼……那些人说得一点都没错,是我害的,如果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如果我能专业一点,等一等主任医师,也许佑佑就不会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爸爸……”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比谁都想要让他活着。”松萝抱紧他,想尽可能地带给他一些温度,“你一定为了救他拼尽了全力,我保证。”

夜风清凉,夹杂着天边涌动着的烟灰色云霭。

他们将剩下的啤酒也喝完的时候,松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沈江山?我曾经,杀死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干干净净,就像头顶没有一丝光芒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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