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国虽小善治犹可立
药不瞑厥疾亦不瘳
[原文]
滕文公为世子①,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
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②:‘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③:‘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④:‘若药不瞑眩⑤,厥疾不瘳⑥。’”
[注解]
①世子:即“太子”,天子或诸侯的嫡长子。②成覸(gàn):齐景公手下的一名以勇敢出名的臣子。③公明仪:鲁国的贤者,曾子的弟子。④《书》曰:此处所引语句视于今传本《尚书》。⑤瞑眩:愦乱,晕眩。⑥瘳(chōu):病痊愈。此二句是说药力不猛,便治不好病。
[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将要出使到楚国去,路过宋国,便特地去看望孟子。孟子跟他讲了人性善的观点,开口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看孟子。
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天下的真理就这么一个。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也是应该信赖的。现在的滕国,假若把土地截长补短,也将近五十里,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上说过:‘如果药力不猛,病是不会痊愈的。’”
[品评]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性善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基本特征。孟子认为具备仁义是人天生的禀赋,但是在人的本性中只是开端、萌芽,即善端,并不等于善的完成。只有少数人能够保持这种禀赋,所以他强调环境和教育在道德品质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他认为,年成的好坏,职业的不同,周围人们的影响,都对一个人的道德品质起制约作用。
孟子特别对当太子的滕文公讲性善论,实则是要求滕文公学习圣贤,选择最佳行为方式,以爱民的原则来治理国家,使虽然很小的滕国能成为一个善良友好的国家。然而为善去恶说起来容易,要想真正做到却很难,所以孟子告诫滕文公,要象《尚书》上说的那样,若是药物不能使人头晕眼花,那个病患是不能痊愈的。也就是说,要下猛药,要用猛力,方可成就一番事业。
2,上所好下必有甚之焉
上力行下必然效仿之
[原文]
滕定公薨①,世子谓然友曰②:“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③。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④,□粥之食⑤,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⑥,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⑦,啜粥⑧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⑨,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⑩,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注解]
①滕定公:太子滕文公的父亲。薨(hōng):古代称诸侯去世为薨。②然友:太子的师傅。③邹:这时孟子已从宋返邹,邹离滕仅四十余里,所以问了后再办丧事。④齐(zī)疏之服:用粗布缝边制成的丧服。⑤飦(zhān)粥之食:古代礼制规培根,在丧事期间只能食粥。飦粥即糜粥。⑥宗国:滕和鲁都是文王的后代所封的国家,而鲁的祖先周公为长,兄弟宗之,所以滕称鲁为宗国。⑦冢宰:六卿之长,相当于宰相。⑧啜(chuò):饮、喝。⑨五月居庐:按古代礼制,诸侯死后五个月下葬。未葬之前,孝子住在倚庐中,倚庐就是临时搭的窝棚。⑩四方:指前来参加葬礼的诸侯和来宾。
[译文]
滕定公去世,太子对他的师傅然友说:“过去在宋国,孟子给我讲了许多道理,我心里一直不曾忘记。今日不幸,遭了父丧,我想请你到孟子那里去问问,然后再办丧事。”
然友就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好呀!父母的丧事,本来是应该自动尽情竭心的。曾子说过:‘当他们在世的时候,依礼去服侍;他们去世了,依礼去埋葬,依礼去祭祀,这可以说是尽孝了。’诸侯的礼节,我没学过,但我听说过。实行三年的丧礼,穿粗布缝边的孝服,吃着稀粥,从天子一直到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的。”
然友回来之后,世子确定了守丧三年的计划。但是朝中百官及同族尊长都不同意,纷纷说:“我们宗主国鲁国的前辈君主没这样办,已去世了的前代君主也没这样办,到了你这一辈却要行三年大丧,这不应该。况且《志》书上说:‘丧祭从先祖’,让‘我们遵循祖宗们的办事方式’。”
太子就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做过学问,只喜欢跑马舞剑。今天,我要实行三年的丧礼,父老官吏们都对我不满,恐怕这一丧礼不能使我尽情竭心,你再替我去问问孟子吧!”
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嗯!这是不能求别人的。孔子说过:‘君王死了,太子把一切政务交给首相管理,自己喝着粥,面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恸哭,大小官吏没有人不敢不悲哀,因为有太子亲自带头的缘故啊!’在上位的人有什么爱好,在下边的人就一定爱好得更厉害。君子的德好比是风,小人的德好比是草;风吹在草上,草必然向风吹的方向伏倒。这件事完全取决于太子。”
然友向太子回报。
太子说:“对!这事应当取决于我。”
(于是)太子住在丧庐里整整五个月之久,不曾发号施令。朝中百官和公族都表示满意,说太子懂礼。等到安葬定公时,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看葬仪,太子颜色的悲伤,哭泣的哀痛,使来丧吊的客人们看了都感到十分满意。
[品评]
俗话说,上行下效。上面的官员如何做,下面的人也必定跟着仿效。孟子从“礼”的角度发掘滕文公丧父的悲哀,官员们也为滕文公的孝心所感动。这不仅是一个礼的问题,推而广之也是施政的方法。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面的官员清廉,则下属不敢贪污;上面的官员贪腐,则下面的官员会更加腐败。应该说这也是孟子“性善论”的部分,他认为人本性是善的,但是后天的引导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出现贪腐。
3,有恒产则其人有恒心
丰凶年取多寡知天下
[原文]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①。’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②日:‘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
“龙子③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④。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⑤,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⑥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⑦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⑧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⑨,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⑩,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注解]
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于茅;于,往也,茅,用如动词,取茅之意。索:搓绳。②阳虎:作阳货。春秋后期季孙氏的家臣。③龙子:上古贤人。④校:即“较”,比较。⑤盻盻(xì)然:勤奋不休息的样子。⑥出自《诗经·小雅·大田》⑦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毕战:滕国大夫。钧:同“均”。古代卿大夫的祭田。
[译文]
滕文公向孟子询问治国的方法。
孟子说:“农事生产刻不容缓。《诗经》里说过:‘白天赶紧割茅草,晚上要把绳索搓得好,急忙修缮旧房舍,耕田播种的时间转眼到。’老百姓的一般情况是这样,有固定的产业或收入的人便有稳定的想法,没有固定的产业或收入的人便没有稳定的想法。假如老百姓没有稳定的想法,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来。等到犯了罪,然后再加刑罚,这就等于布下罗网陷害老百姓。哪有仁爱的君主在位却干出陷害老百姓的事来呢?所以贤良的君主务必做到处事恭谨,生活俭朴,礼贤下士,向老百姓征收赋税有定规。阳虎说过:‘要发财就别讲仁爱,要讲仁爱就别想发财了。’
“夏代实行五十亩收税的贡法,殷商实行七十亩纳税的助法,周代实行一百亩纳税的彻法。彻就是通的意思,助就是借用人力帮助的意思。
“龙子说:‘经营土地的税制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所谓贡法就是计量、比较几年中的收成而定出一个税收的定数,不管丰年、歉年都得按这个定数征税。丰收年景粮食到处抛撒,多征收一点也不算苛暴,却征得少;凶年饥岁,田里的收获连购买来年的肥料都不够,却一定要征足这个定数。号称百姓父母的国君而使百姓整年地辛勤劳动,却没法子养活自己的父母,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纳税的数字,以至使老弱辗转流亡,饥寒交迫,流亡于水沟荒野之中,为民父母的实际意义又在哪里呢?对做大官的人赐予土地,使他们的子孙世代享有田租收入的“世禄”制度,滕国本来早就实行了。《诗经》里面说:‘希望上天首先降雨到公田,然后再把私田沾。’只有实行助法才会有公田,从这篇周诗看来,即便是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人民的生活有着落了,便要兴办‘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地方学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至于大学,三代都叫‘学’。那目的都是阐明并教导人民以人与人间的各种必然关系以及相关的各种行为准则。人与人的关系以及行为准则,诸侯卿大夫士都明白了,小百姓自然会亲密地团结在一起。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会来学习仿效,这样便做了圣王的老师了。
“《诗经》里说过:‘岐周虽是历经夏商两朝的古老之国,天命却有意使它来一番革新’,这是就文王创建帝业而说的。您努力干下去,也可以使您的国家为之焕然一新。”
滕文公命毕战向孟子请教田制。
孟子说:“你的君王准备实行仁政,选择你来问我,你一定要好好干!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分整理田界开始。田界划分得不正确,井田的大小就不均匀,作为俸禄的田租收入也就不会公平合理,所以暴虐的君王以及贪官污吏一定要打乱正确的田间限界。田间限界正确了,分配人民以田地,制定官吏的俸禄,都可以毫不费力地作出决定了。
“滕国的土地虽然狭小,也有做官的君子,也有种田的野人。没有做官的君子就没有办法管理种田的野人,没有种田的野人也就没有办法奉养做官的君子。在农村请实行井田的“九一”助法,在都邑里实行“什一”的税法,卿以下的官吏一定要有祭祀用的圭田,圭田是五十亩。族中的子弟分田二十五亩。安葬死人和迁移住处都不出本乡,乡里的田地都在同一个井田里。乡里人平时进出,相互友爱;防备盗贼,相互帮助;有了疾病,相互扶助,这样,百姓就会亲热和睦。所谓井田,就是将一里见方的土地划成井字,每井共九百亩,中央的百亩是公田;八家各有私田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农活做完了,然后才能做私田的农活,这是因为做官的君子和种田的野人要区别开来呀。这就是井田制的大略啊。至于怎样酌情增减,就在国君和你了。”
[品评]
孟子从国家管理的角度提出了“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的道理,他认为有稳定资产的人才会对社会负起责任来,反之没有任何产业的人则不会负责人。孟子还从供求的角度提出“丰稔多取不为虐,凶年寡取不为少”的概念,当天下丰产,即便官府比去年征收的赋税多,也不会为百姓增加负担;反之,当遇到欠收的年份,就算官府征收的赋税比前一年少,对老百姓而言,仍然意味着巨大的负担。产出的多少决定了老百姓的生活状态,因此统治者应该推行仁政,爱民惜民。
4,居庙堂君吏尽其职守
居野者百姓各安其道
[原文]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①,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
文公与之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②。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③,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为不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④,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⑤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⑥,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⑦,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⑧,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⑨:‘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⑩。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处,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
“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矣。’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解]
①神农:炎帝神农氏,据传他是上古时代发明农业和医药的圣人。许行:是孟子时研究神农学说的学者。②捆(kǔn):织。屦(jù):古时用麻、葛等织成的草鞋。③陈良:楚国的儒者。④泛滥:江河湖泊之溢出。⑤偪:古“逼”字。⑥瀹(yuè):疏通。漯(tà):水名,自河南浚县进山东。⑦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相传他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担任过农官。稼穑:原指播种和收获,此泛指一般农事。⑧契(xiè):传说是商代的祖先,因佐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司徒:当时掌管民事的官职。⑨放勋:帝尧的称号。⑩皋陶(yáo):虞舜时的司法官,传说是东夷族的首领。见于《论语·泰伯》,是孔子赞颂尧舜的话。倍:同“背”,是古字借用。鴃:即伯劳。《鲁颂》:引自《诗经·鲁颂·阂官》篇。这是一首赞颂鲁僖公功绩的诗歌。蓰(xǐ):五倍。
[译文]
有一位农学家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拜访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君王施行仁政,愿意领取一处廛舍来当您的百姓。”
文公给他一个住处。
他的弟子数十人,都穿粗布衣服,靠打草鞋,编席子维持生活。
陈良的弟子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扛着耒耜等农具从宋国来到了滕国,说:“听说君王施行圣人的政事,那也就是圣人呀。我愿意做圣人的老百姓。”
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所学而向他学习。
陈相拜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文公,倒真是一位好君主,虽然如此,仍是没有理解仁政的根本道理。贤德君主应该是与百姓一起劳动来获取食物,抽出早晚吃饭的时间来管理国家。现在,滕文公仍有自己的粮食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而养活自己了,怎能算是贤德!”
孟子说:“许子一定是自己种粮食,然后才吃饭的吧?”
陈相回答说:“是的。”
“许子一定是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服的吗?”
陈相回答说:“不是的。许子穿粗布衣服。”
“许子戴冠吗?”
陈相回答说:“戴冠。”
孟子问:“戴什么样的冠?”
陈相回答说:“戴素冠。”
孟子问:“自己织的吗?”
陈相答道:“不,用谷米换来的。”
孟子问:“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答道:“因为妨碍庄稼活。”
孟子问:“许子也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陈相答道:“对。”
“自己做的吗?”
陈相答道:“不,用谷米换来的。”
“(农夫)用粮食换炊具和农具,不能算是损害泥瓦工和冶铁工;泥瓦工和冶铁工也用他们的炊具和农具换粮食,难道能说是损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窑炼铁,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从家中取来用呢?为什么要这样忙碌地跟各种工匠去交换?为什么许子这样的不怕麻烦呢?”
陈相答道:“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不是一边耕种一边能同时干得了的。”
孟子说:“那么,难道管理国家就能一边耕种一边又能同时干得了吗?有官吏的工作,有小民的工作。只要是一个人,各种工匠的成品对他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一件件东西都要亲自制造出来才去用它,这是让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我说,有的人干脑力劳动,有的人干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者统治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被统治者养活别人,统治者靠人养活。这是通行天下的共同原则。
“当唐尧在位的时候,天下还没有整治好,洪水乱流,到处泛滥成灾,草木生长茂盛,禽兽成倍地增长,谷物没有收成,恶禽猛兽危害人们,它们的足迹遍布于中原各地。尧独个儿对这种情况感到忧虑,所以选拔舜来分管治理工作。舜又派伯益充任火正官,伯益放火焚烧山林和草泽地带,禽兽无地藏身,只得往四处奔逃躲避。舜又派禹修浚九条河的河道,疏通济水漯水,让河水流入海中,开凿汝、汉、淮、泗等水的河道,把积水从适当的出口处排放出来,一并注入江中。然后中原地带的人们才有可能种上庄稼,得到饭吃。当这个时候,禹在外面奔忙了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空回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想耕种,又哪能成呢?
“后稷教导老百姓耕种收割,栽培粮食作物;粮食作物成熟了,百姓也就得到了养育。人们能够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适,但要是没有教育,那他们的生活状况就会接近于禽兽。圣人对此又深感忧虑,便派契做司徒官,教给人们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父子之间得相亲爱,君臣之间得有礼义,夫妇之间得有内外之别,长幼之间得有尊卑次序,朋友之间得有信用。尧天天慰劳广大百姓,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遇到困难,又赈救他们,对他们施以恩德。圣人这样辛勤地为百姓操劳,还有空余时间去耕田吗?
“尧因为得不到舜而忧愁,舜因为找不到皋陶和大禹而烦恼。而那些仅仅因为一百亩土地不容易被耕种而担心的人,是普通农民罢了。把财物分给别人叫惠,教育别人干好事叫忠,为天下百姓寻求合适的管理人才叫仁。所以把天下大事交付给别人是件容易的事,但找一个贤明君子来接受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孔子说:‘尧当君主真是伟大啊!天是最伟大的,而尧正是遵循天意办事的。他那坦**无私的品德,人民都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赞颂!舜真是位好君主啊!他那高尚无比的觉悟,以至于拥有整个天下但从不只为自己着想!’尧舜治理大下,难道没有付出极大的心血吗?他们也没有亲自参加耕种。
“我只听说过用中原诸国的一切来改变落后国家的,没有听说过用落后国家的一切来改变中诸国的。陈良本是楚国的土著,却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由南而北到中国来学习,北方的读书人还没有人能够超过他的,他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向他学习了几十年,他一死,你们竟完全背叛了他!从前,孔子去世后,他的门徒都给他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各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走进子贡住处作揖告别,相对而哭,都泣不成声,这才回去。子贡又回到墓地重新筑屋,独自住了三年,然后回去。不久后,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有点像孔子,便想要用尊敬孔子之礼来尊敬他,想勉强曾子同意。
“曾子说:‘不行,譬如曾经用江汉之水洗濯过,曾经在夏日的太阳里曝晒过,真是洁白得无以复加了。’如今许行这南方蛮子,说话怪腔怪调,也来指责我们祖先圣王之道,你们却背叛你们的老师去向他学,那和曾子的态度便相反了。譬如鸟,我只听说过飞出深暗山沟迁往高大树木的,没有听说过离开高大树木飞进深暗山沟的。《鲁颂》说过,‘攻击戎狄,痛惩荆舒。’楚国这样的国家,周公还要攻击它,你却向他学,这简直是越变越坏了。”
陈相说:“按照许子的办法去做,就可以使市面上物价一律,国中没有弄虚作假的;哪怕是身高不满五尺的孩子上街去买东西,也不会有谁欺骗他。棉布和丝绸长短一样,价钱也就差不多;麻线和丝绵的轻重相同,价钱也就差不多;各种谷物的多少一样,价钱也就差不多;鞋子大小相同,价钱也就差不多。”
孟子说:“各种货物的品种质量不一致,这是货物存在的客观情况;有的相差一倍到五倍,有的相差十倍到百倍,有的相差千倍到万倍。你把它们强拉在一起而等同起来,这是要造成天下混乱的。制作粗糙的鞋子和制作精细的鞋子卖同一价钱,人们难道会干这样的傻事吗?按照许行的办法去做,简直是带着人们一同去弄虚作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品评]
陈相认为滕文公有自己的宫殿,有自己的财产,不亲自搞生产,不是一位圣君。只有亲自参与劳动,自食其力,才算是圣君。孟子认为陈相的理解是错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做好自己的职业才是本分。即便国君亲自参加劳动解决了个人的生活,但老百姓的日子却很悲惨,这个国君仍然是昏君。国君就应该干国君的事,处理政务,为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制定新政策,提高经济发展。不专注于政务,却去种地织布,这是不务正业。同样的,农民就应该种地,陶工就应该制陶,织工就应该织布,然后用自己所有的东西换取自己没有的东西,这是正确的社会分工,同时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正途。如果农民又种地,又织布,又烧陶,则他疲于奔命,什么也干不好。
孟子还提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为现代人所诟病,认为这是为封建统治提供统治理论。实际上这句话在具体的语境中并不荒谬。这里的“治于人”可以理解为“管理者”,“劳力者”则为“被管理者”,从分工的角度来说二者之间并无高下之分,更多时候还会发生身份的转换。
5,怀仁者故而能掩其亲
以德易墨者爱无差等
[原文]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①。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②,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③。其颡有泚④,睨而不视。夫訿也,非为人訿,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蘽梩而掩之⑤。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注解]
①徐辟:孟子弟子。②赤子:刚生下的婴儿皮肤呈红色,故称。③蝇蚋姑嘬:蚋(ruì):蚊子。嘬(chuài):咬。④泚(cǐ):出汗的样子。⑤蘽梩(léilǐ):盛土的箕和挖土的锹。
[译文]
墨家学派弟子夷之通过徐辟的关系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是想接见他的,今天我有病,病好之后我亲自去看他,夷子就不必过来了。”
过了一些时候,夷子又要求来看孟子。孟子说:“现在可以相见了。不过,不说直话,真理表现不出,我姑且说说直话吧。我听说夷子是墨家信徒,墨家办理丧葬,以节俭为合理,夷子也想用薄葬来改革天下,自然是认为不薄葬是不足贵的;但是他自己埋葬他的父母却相当丰厚,那便是拿他所轻贱所否定的东西对待他的父母亲了。”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
夷子说:“儒家的学说中有过这样的记载,古代的帝王对待老百姓就像爱抚初生的婴儿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就认为爱是没有差别的,但是实施这种爱却应该从自己的父母开始。”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夷子确实以为人们亲近他哥哥的儿子和亲近他邻居的孩子是一样的吗?‘若保赤子’那句话是有所指的。譬如,婴儿伏在地上爬行将要掉到井里去,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呀。再说老天生长万物,是使它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把它看做是两个根本,所以才有爱无差等的说法。大概在上古之世曾经有不埋葬他的父母的人。他的父母死了,把他们都扔到深沟里去。过些日子从那里经过,狐狸在那里吃,苍蝇、蚊虫在叮啜吸食。他的额上渗出了汗水,斜着眼睛不敢正视。那渗出的汗水,不是因为别人而渗出的,是他内心的痛苦通过面部表达出来的。于是回去取了锹、土篮等工具回来掩埋了。掩埋起来确实是对的,所以孝子、仁人掩埋他的父母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茫然若失地过一会儿才说:“领教了。”
[品评]
孟子自名为儒家正统,因而坚决反对墨家思想。墨家提倡“兼爱”,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这与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思想是相悖的,故而孟子一再避而不见墨家弟子夷之。墨家认为爱无差等,不论是君主,父母,还是陌生人,都应同等对待,而这在儒家的眼里简直是无君无父,是大逆不道的。故而孟子饶了圈子教训了夷之,使夷之十分羞愧。不过,此说仅出于孟子弟子的记载,事实是否如此,还有待考证。与儒家“君君臣臣”的伦理纲常思想相比,墨家思想拥有其进步的一面,在当时拥有大批的追随者和信仰者,未必会说“命之矣。”很可能是孟子弟子的春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