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安矿井所有的出入口都已被封锁,六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排成人墙把守着可以进出的唯一的门口,从那儿经过一条狭窄的小道可以到达收煤处,监工办公室同更衣室的门全部在那条过道里。队长命令士兵们排成两行,背靠向砖墙,以防背后受到攻击。

开始,从矿工村过来的那群矿工只是远远地站着,而且和士兵保持着一定距离,那群矿工最多不过三十人,他们在那里七嘴八舌的商量着,言辞激烈。马厄老婆是最先来的,头发都没有梳,只在上面匆匆地系了块手帕,怀里抱着睡着的艾斯黛尔,她愤怒地不断喊着:“不准任何人都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出来!必须把他们全部关在里面!”

马厄正表示赞成时,穆纱克老爹恰巧从雷基亚尔来到那儿。有人试图阻止他通过,他却嚷着要下井,说他养的马总得吃燕麦,它们才不管革不革命呢!已经死了一匹马了,正等着他去把死马拖出来。

艾迪安上前帮老马夫解了围,那些士兵也允许他走到了竖井的平台。过了一刻钟时间,正当罢工工人的人群越来越大,变得存在威胁性的时候,突然井楼下层的一扇大门开了,几个男人推着一辆大车从门里走出来,那匹死马在车上装着,它依然被捆在绳网中,似乎被打成了一个包,看上去很惨,他们于是把死马丢在了积满雪水、坑坑洼洼的田野里。

大伙看了都非常悲痛,竟准许那几个人重新回去了,并且让他们把大门关上了,谁也没去阻止。从那个窝在肚肋旁并已经僵直的马头上,大家都认出了那匹马,开始在那里窃窃私语:

“是‘小喇叭’,是不是?肯定是‘小喇叭’。”

的确是“小喇叭”。自从它下到井下以后,就一直都没有适应周围的环境,始终无精打采、而且不愿干活,仿佛在为见不到阳光而发愁。

矿上那匹识途老马“战斗”,虽然曾经热情地用自己的肋部去蹭“小喇叭”,还亲昵地啃它的脖子,试图把自己在井下十年中养成的忍辱负重精神传授给它一些,但一点儿用也没有。

老马的那种爱抚反而让它忧心忡忡,那个在黑暗中已到垂暮之年的老伙计向它倾诉的那些知心话,让它听了后反而感到毛骨悚然,每当那两匹马相遇、在一块儿相互喷鼻息时,都现出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老的在哀惋已记不起往事,小的在叹愿往事难以忘怀。

它们在马厩里是同食一个马槽的邻居,它们埋头干活、心心相印,相互诉说着自己不断梦到的白天的情景:碧绿的草地,白色的道路,灿烂的阳光,一望无际。

后来,在“小喇叭”满身是汗地病倒在草铺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战斗”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在它身上东嗅嗅西闻闻,喷着短促的鼻息,如同在抽抽噎噎地哭泣。

它感觉“小喇叭”的身体在渐渐慢冷下来,煤矿夺走了它最后的欢乐,因为那个从上面下来的身上带有好闻的新鲜气味朋友,让它回忆起在野外度过的青春时代。当它发觉小马不能再动时,吓得嘶鸣了起来,而且挣脱了缰绳。

事实上,穆纱克老汉早在一周前就向总监工汇报过此事。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上司哪里还会顾及一匹病马!那些先生们并不喜欢让马换个地方,现在“小喇叭”已经死了,只得决定将它弄出去。

昨晚,马夫和其余两个人忙了一个小时才用绳子捆好“小喇叭”。然后,他们把“战斗”套上,让它把“小喇叭”一直拖到竖井那里。那匹老马拉着死去的伙伴,慢慢地走着,从一条很狭窄的巷道里经过时,它只得摇摇晃晃地用力拉,也顾不上擦破伙伴的皮肉,它累得精疲力竭,它知道,屠宰场正等候着伙伴的这堆肉,听着伙伴的身体长久的在地上拖的声音,悲痛得直摇头。

到达罐笼站,马夫给“战斗”卸下了套,它用忧郁的目光望着正进行着把死马运上去的准备工作的人们:他们先把死马推到渗井之上的横档上,然后又用绳网系在罐笼底部。

最后,罐笼站里的装卸工把铃拉响,发出了向上运肉的信号,老马伸长了脖子,抬头看着伙伴离去,看着它先是渐渐地往上升,然后瞬间消失在黑暗中,飞到了那个黑洞的上面,一去不复返了。

可“战斗”仍旧仰着脖子,或许在那畜生的模糊的记忆里仍然浮现着地面上的往事。然而,一切都结束了,它的伙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有一天它自己也要被这样惨不忍睹地捆成一个包,然后从这儿运上去。

想到这里,它的四条腿开始颤抖,从远方野地里吹来的大风让它感到窒息,它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了马厩。

堆煤场上的那些煤矿工人脸色阴沉地看着眼前“小喇叭”的尸体,一个妇女低声说:

“又一个,谁希望落得这样的下场,就下井去!”

这时,又一股人流从矿工村里涌来,走在前面的是雷瓦克,他老婆和布特鲁跟在后面,雷瓦克大声喊着:

“打死那群博里纳日人!不让外国人来我们这儿!打死他们!他们打死!”

所有的矿工都向前冲去,艾迪安只好将他们拦住。随即,他走到那个队长面前,那是一个瘦高个子刚满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仅仅刚满二十八岁,面带一种决一死战的坚定表情,艾迪安跟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力图把他争取过来,艾迪安边讲边观察自己所说话语的作用。

冒险进行无用处的屠杀有什么好处呢?正义不是已经在矿工一边吗?大家全是兄弟,应该互相理解。听见“共和”这个词,队长神经质地做了一个手势,但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强硬姿态,并且粗鲁地说:“快离开!别逼我履行军人的职责。”

艾迪安反复说了三次,同伴们仍然在他身后大喊着。有消息传说埃纳泊先生正在矿上,因此有人威胁说要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井下去,看他会不会挖煤。

可那个消息只是谣言,其实只有纳格勒尔和当萨拉在那里,他俩在收煤处的窗口露过一会儿脸。总监工站在后面,自从他和彼埃龙老婆的风流韵事被人撞见后,一直都显得非常狼狈,而工程师却大胆地用他那双锐利的小眼睛横扫着人群,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微笑,似乎完全没有把那些人和事放在心上。

一阵阵嘘声从人群中发出,随后他俩都不见了人影。,大伙在他们待过的地方只看见了苏瓦林琳那张英俊的脸和满头的金发。

他恰巧在上班,自从罢工开始以来,他没有一天都离开过自己管的机器,他不再愿意交谈,逐渐沉溺于一种固执的想法,他的那种心思如同化作了钢钉利剑,从他那暗淡的眼睛深处闪出寒光。

‘快离开!”队长又一次用很高的嗓门喊道,“我什么也不愿听,我接到的命令是看守矿井,我就必须把矿井看守好……你们别向我手下的人这儿挤,要不然我就采取措施迫使你们后退了。”

队长的口气虽然很硬,但看见矿工的队伍势如潮涌,人越来越多,他的心里也愈加不安,脸色越来越苍白了。

按规定到中午才会有人来接他的班,但他害怕已经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刚才已派出矿上的一个徒工去蒙尔苏求援。

矿工们用一片叫骂声来回应队长的大声叫喊。

“打死那些外国人!把博里纳日人打死!……我们要做我们家园的主人!”

艾迪安看到无法说服队长,只好无耐地往后退去。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没有其它办法了,只好去斗争,去战死,他不再阻止同伴们,人群像潮水般一直涌到那一小股军队面前。

罢工工人们的人数将近四百人,附近那些矿工村的人也全部出动,跑着赶过来。所有的人都喊着相同的口号,马厄同雷瓦克愤怒地对士兵们说:“你们快滚!我们根本不是针对你们的,你们快滚!”“这与你们无关,”马厄老婆旁边继续说,“让我们做我们的事。”

站在马厄老婆旁边的雷瓦克老婆更加愤怒,她补充道:“难道非等我们把你们吃掉才能过去吗?你们赶快闪开!”

甚至还可以听见莉迪雅尖细的嗓音,她已同贝贝尔一起挤到了最密的人群里,她用愤怒的声音喊着:

“喏!看那些当兵的蠢货!”

凯特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听着,那新的粗暴场面让她惊呆了,倒霉的命运偏偏又使她落到了这种地步。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命运要让她这么不得安宁?

她昨天晚上还一点也不明白罢工工人为什么要那么愤怒,她心里在想:一个现在就已经在挨耳光的人,何苦再去挨耳光呢?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中充满了仇恨,她又想起了从前艾迪安在晚上闲聊时讲到的事情,因此,她非常想听一下他现在对士兵说些什么。

他把那些士兵也当作是自己的同伴,他提醒他们道,民众也包括他们,他们理应站在民众一边,反抗那些制造贫穷的剥削者。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发生了一阵长久的**,然后窜出一个上了岁数的妇女。原来是瘦得吓人的黑炭大娘,只见她伸长脖子,张着手臂,飞奔而来,她的眼睛被几绺灰白的头发遮住了。

“噢!他妈的,我终于赶到了!”她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彼埃龙那个卖身投敌的狗东西把我关在了地窖里!”

她还没等别人搭话,立刻扑向军队,嘴里喷出一连串肮脏的骂人的话:“你们这帮流氓!你们这帮恶棍!就只会拍上司的马屁,却专会欺侮穷人!”

这时,其他的人也随着她骂了起来,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开始,还有几个人在喊:“士兵万岁!把那个当官的扔进矿井里去!”但不久,就只剩下了一种叫喊声:“打倒那群穿红裤子的!”

那些士兵听着矿工们像对待兄弟那样情深谊长的呼吁和力图劝降的友好话语,但仍然丝毫不动声色,脸上平静如水,嘴里一言不发,当骂人的粗鲁话仿佛冰雹那样向他们袭来时,他们依然抱着那一消极的冷峻态度。

因为人群越挤越近,眼看就要把士兵们挤死在墙上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队长只得立即拔出了指挥刀命令他们架起刺刀。士兵们按照命令,于是两排刺刀的钢尖直指罢工工人的胸膛。

“哼!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黑炭大娘边往后退边怒吼道。

但这时,所有的人又涌了回来,群情愤慨,好像已经丝毫不顾生死。只见一些妇女猛扑上去,马厄老婆和雷瓦克老婆厉声喊道:“杀死我们算了,你们杀吧!我们争取的是我们的权利。”

雷瓦克不顾被刺伤的危险,用手抓住三把架在一起的刺刀,用力地摇着、拉着,试图将它们夺过来。

盛怒之下的她好像力气猛增了十倍,甚至连那些刺刀都被扭弯了,而站在旁边的布特鲁却后悔跟着这个同伴来,安静地看着他夺刺刀。

“刺吧,来试一下,”马厄连声喊道,“来扎一扎,看你们是否有种!”

马厄把上衣解开,扒掉衬衫,露出了毛茸茸的、让煤块划得伤痕累累的胸膛。他朝着刺刀尖冲过去,以那种毫不退缩的大无畏气概,逼迫那些端着刺刀的士兵们往后退。

然而,竟然真的有一把刺刀扎入了他的胸膛,他气得好像疯了一样,反而用力让刺刀扎得更深些,像是要听见刺刀扎到肋骨时发出的喀嚓声。

“胆小鬼,你们没有勇气……我们后面还有一万人。是,你们可以把我们杀死,但是还有一万人等着让你们去杀。”

士兵们的处境这下变得非常困难,因为他们收到过严格的命令,不到最后关头不可以使用武器。那么如何阻止那些愤怒的人把自己硬往刺刀上撞呢?

可是,空间越来越小,他们现在已被逼到了墙根,不能再后退了。他们那支非常小的军队,面临的却是势如潮涌的矿工,他们的人数就那么一点点但仍在坚持着,平静地执行着队长下达的命令。

队长两眼闪闪发光,担心地抿着嘴唇,他心中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生怕看到士兵们因为对受辱骂忍无可忍而发起火来。已经有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中士胡子气得那样都翘起来了,而且还眨着眼睛,让人看了很担心。

他旁边有个久经沙场、戴着肩章的老兵,看见自己的刺刀像麦秆那样被人扭弯了,他那古铜色的脸也气得煞白。还有一个,肯定是新兵,身上并没有带着庄稼人的味儿,每当听到别人骂他是流氓混蛋时,就涨得脸通红。

暴行并未停止,矿工们伸出拳头,吐着脏话,无休止的指责和威胁向士兵们劈头盖脸而来。他们完全依靠服从命令的力量,才能那样不露声色、一声不吭,在孤傲而折磨人的缄默中服从军令。

看来冲突是在所难免了,这时候大伙儿看见工头里肖默从军队后面走了出来,他满头白发,异常激动,像个好心肠的警察,他高声喊着:“他妈的!真是太蠢了!不能再干这样的蠢事了。”

他说完就冲到了刺刀同矿工之间。

“伙伴们,你们听我说……你们清楚我是一个老工人,我永远是你们中的一员。好吧!他妈的!我承诺你们,如果别人不公正地对待你们,就由我出面去和那些头儿论理……可是现在你们这样也太过分了,竟然破口大骂这些好人,还情愿叫自己的肚子被人戳个洞,这一点儿都不管用。”

听了他的这番话,大伙开始迟疑起来。很不幸,就在这时,楼上突然闪现出小纳格勒尔的瘦小身影。他无非是怕矿工们说因为他自己不敢出面,所以只派了个工头来,因此现在才打算自己来说话。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可怕的吵嚷声淹没了,他只好耸了耸肩膀,随即离开了窗口。

从那时以后,尽管里肖默用自己的名义央求矿工们,反复说这事应该在同伴们间解决,但都毫无用处,大伙对他的央求根本不予理睬,甚至还还怀疑他没安好心。不过,他仍然固执己见,要始终站在他们中间。

“他妈的!我的脑袋同你们一块儿被他们打得稀巴烂好了,只要你们简直要做这样的蠢事,我就不远离你们!”

他请求艾迪安帮他把道理给矿工们讲清,但艾迪安做了个表示无能为力的手势。因为已经太迟了,他们的人数现在已经增加到了五百多个。他们中除了那些怒气冲冲赶来驱赶博里纳日人的罢工工人外,有的是一些站在那里看热闹的人,还有的是一些说说笑笑、愿意看打架来解闷的人。

查夏里和菲勒梅夹在一群离得稍微有一段距离的人当中,好像来看戏似的,所以他们的表情显得很平静,甚至把两个孩子阿西尔和德蕾茜都带来了。

从雷基亚尔方向再次涌来了一股人流,其中有穆凯和摩凯特,穆凯立即冷笑着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朋友查夏里的肩膀,而摩凯特却风风火火地奔向了那些气势汹汹站在第一排的人当中。

此时,那个队长大约每隔一分钟就要转过头向那条通往蒙尔苏的路上张望一次。他请求的援军尚未到达,他手下的那六十个人眼看就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最后他急中生智,试图打击一下群众的锐气,打破他们的异想天开的梦,他命令士兵当着群众的面把枪里装上子弹。士兵们执行了队长的命令,但是群众**得更厉害了,不是口出狂言,就是肆意嘲笑。

“看!那群懒鬼,他们要动身去打靶了!”黑炭大娘、雷瓦克老婆和一群妇女冷笑着说。

马厄老婆怀里抱着醒后正在哭闹的婴儿艾斯黛尔,她离军队很近,于是那个中士问她抱着这个可怜的小娃娃来做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回答说,“你有胆子,就向她身上开枪好了!”

男人们轻蔑地摇着头,谁也不相信士兵会向他们开枪。

“他们的弹壳里根本没有子弹,”雷瓦克说。

“难道我们是俄国的哥萨克兵?”马厄吵道,“不要向法国人开枪,他妈的!”

其他的人也附和说,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的人是不害怕子弹的,所有的人继续向步枪冲过去。假如此时开枪的话,一定会像割麦一样把群众大片大片地打倒的。

站在第一排的摩凯特一想到士兵要把妇女们的身体打穿,就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她骂尽了所有的粗话后,再也找不到更无耻的话了,这时,她突然想到只有用她那最具侮辱性的一招去攻击军队了,她于是露出了自己的屁股。她双手撩起裙子,弯着腰,露出了圆嘟嘟的大屁股。

“看,让你们看这个!它还算得上是很干净,你们这群脏货!”

她俯身跌跌撞撞的冲过去,翘着屁股来回转,让每个士兵都能看见,她每冲过去一次都做着相同的动作。

“这是军官的!这是中士的!这是给士兵们的!”

四周响起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笑声,贝贝尔同莉迪雅笑得简直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就连心情忧郁、在一旁等候的艾迪安看到那种侮辱性的要人看屁股的举动,也拍手称快。

所有的人,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异常愤怒的,现在全部异口同声地朝那些士兵发出一片嘘声,仿佛他们看到那些士兵全身溅满了大粪,只有避开众人单独站在旧木料堆上的凯特琳,仍然沉默无语,她感到心头涌上一股热血,心里填满了仇恨。

此时人群中发生了推挤,队长为了平定一下手下人的激动情绪,决定抓捕几个人。摩凯特见情况不妙,往前一窜从同伴们的腿之间逃跑了。

闹得最凶的那帮人之中的三个矿工在被抓住后就送到监工办公室里看管起来。

纳格勒尔和当萨拉在楼上大声喊叫着让队长赶快进屋,和他们一块儿待在屋里,关上大门。可是队长拒绝了,他知道那些房子的门都没有锁,它们很快就会被外面的人攻破的,到时候他就要蒙受被解除武装的耻辱。

他那支已等得不耐烦的小小的部队,在那儿嘀咕,他们不可以在那群穿木鞋的穷人面前逃掉。那六十名士兵都被逼到了墙根,枪里子弹也已上膛,他们再次面对着前面的群众。

群众先是向后退去,大家安静了一会儿。那些罢工工人未想到部队竟会动武,他们瞬间惊呆了。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再次响起了一阵叫喊声,要求放掉那几个被抓走的人,并且立即恢复他们的自由。

有几个人说他们在里面会惨遭杀害,于是所有的人出于相同的激愤和急切的复仇心,不约而同地奔向附近的砖堆,那些砖是由当地的灰泥粘土烧制的。孩子们一块一块地搬,妇女们用裙子兜,一会儿,每个人的脚边都堆起了弹药,随后,掷砖头石块的战斗开始了。

黑炭大娘威风凛凛地站在了第一排,她把砖头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一磕两半,随后两手各拿一半,左右开弓用力地扔了出去。雷瓦克老婆把两只袖子一直捋到肩膀那儿,身体肥胖的她,已经疲软无力,只好往前走近一些,以便扔得更准,如今丈夫已被抓走,她完全不顾布特鲁对她的苦苦央求,可他仍旧用力把她往后拉,希望带她回去。

妇女们群情激愤,摩凯特害怕如果在她那过于肥胖的大腿上磕断砖块会磕出血来,所有宁肯扔出整块的砖头,也不愿自找麻烦。孩子们也加入了战斗,贝贝尔还演示给莉迪雅看,教她怎样低手掷砖头。

一时间砖头横飞,如同下冰雹一般,但那完全是特大冰雹,只听见砖头重重落地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那帮疯狂的女人当中,人们忽然发现了凯特琳,只见她举到空中的双手,也舞动着半截砖头,正在用力甩动两条小胳膊把它们扔出去。

她无法说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干,她气得气喘吁吁,拼命要杀人。那倒霉的凄苦生活不是马上要结束了吗?她早已受够了,不仅挨了自己男人的耳光,被他赶出家门,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在泥泞的路上乱跑,而且甚至不敢向自己的父亲要一口菜汤喝,因为父亲也同她一样正在挨饿。

那样的境况从未好转过,自从她懂事以来更是越变越坏,她砸碎砖头,扔向前面,她的心里只想清除一切,已经气急败坏的她已看不清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砸谁的脑袋。

仍站在那些士兵的前面的艾迪安,险些被砸破了脑袋。一只耳朵被砸肿了,他转过身子来,看到砖头竟然是从疯狂的凯特琳的手里飞过来的,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冒着被砸死的风险,没有闪开,依旧站在那儿望着凯特琳。另外还有很多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的人,也待在那儿,垂着手,眼前的战斗让他们看得着了迷。.

穆凯在一边评判砖头砸得准不准,就好像在看投掷游戏:哦!那一下,正好打着!这一下,没打中!他讲着俏皮话,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正在和菲勒梅吵架的查夏里,因为查夏里非但不愿背着阿希尔和德蕾茜,以便他们也能看见热闹的场面,而且还给了他们几个耳光。

远处,顺着大路还聚集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善终老汉拄着拐杖,拖着两条腿出现在村头的斜坡上方,此时的他直着身子站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纹丝不动。

矿工们刚扔完第一批砖头之后,里肖默工头就再次出现矿工和士兵之间,他央求这边,劝告那边,丝毫不顾个人的安危,绝望中的他急得老泪纵横。大家在一片吵闹声中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只看见他那灰白的大胡子在不停地颤动。但是横飞的砖头,如同下冰雹一样,越来越多,原来是男人们也开始学妇女的方法,扔砖头了。

此时,马厄老婆看见站在后面空着两只手,神情忧郁的马厄了。“你怎么啦,快说?”马厄老婆高声说,“你是胆小鬼?你眼看着让人家将你的同伴们送入监狱?……哼!如果我没有抱这个孩子,看我的!”

艾斯黛尔抱着母亲脖子哭闹得很凶,简直无法使马厄老婆加入到黑炭大娘同其他那些妇女的战斗行列中去,看到自己的男人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她就用脚把砖头踢到马厄的两条腿中间。

“他妈的,你还不快把这东西拿起来!难道非让我当众朝你脸上吐唾沫,你才能有胆量?”

马厄被她气得满脸通红,砸碎多块砖头,然后抛了出去。老婆的威逼把马厄弄得昏头昏脑头昏脑涨,她跟在丈夫后面往死里骂他,同时用抽筋似的双臂用力把女儿抱在胸前,不让她哭,马厄一直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枪口的前方。

在那阵砖石的凶猛攻击下,那支小小的部队竟然不见了。幸运的是,飞过来的砖头和石块打得很高,只是把墙上砸得砖痕累累。

怎么办?队长试图转身撤到屋里去,可那种想法使他那张煞白的脸一阵涨得通红,然而,就算他打算那样做,此时也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只要稍稍移动一步,就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飞过来一块砖头把他军帽的帽舌砸坏了,大滴的鲜血立刻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手下的人当中也有好几个受伤了,他感觉他们已经怒不可遏,随时会出于自卫的本能,不由自主地不再执行长官的命令。

那个中士随口骂了一句:“王八蛋!”原来是因为他的左肩骨差点被砸得脱了臼,皮肉已经绽开,那沉重的一击就好像捣衣杵敲在衣服上一样。那个新兵的身上受了两处伤,一个拇指被砸坏了,右膝盖上的伤也在火辣辣地痛:难道还要这样长久地被人欺负吗?一块从墙上弹回来的砖头正好打中了那个老兵的肚子,把他气得脸色铁青,只见他那两条瘦瘦的胳膊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武器。

接连三次,队长刚要下令开枪时,一阵焦虑又使他把话咽了下去,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的种种思想、种种责任,他作为一个平常人和一个军人的各种信仰,在他的头脑中展开了激烈持续的斗争。

雨点般的砖头扔得越来越凶,队长张大嘴巴刚要喊“开枪”时,士兵们的枪早已擅自打响了,先是三下,接着是五下,最后是一阵排枪,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后,在一片沉寂中又响起了一声孤零零的枪声。

全场一阵哗然。他们竟然已经开枪了,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群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仍不相信那是真的。然而,就在停止射击的军号声响起时,人群中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随即陷入一片恐慌,人群如同受到枪击的牲畜一样撒腿就跑,在泥地里四处逃窜。

贝贝尔和莉迪雅在头三枪中应声倒了下去,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小丫头的脸部被打中了,小男孩的左肩下边被打了个洞。

莉迪雅中弹倒地后不能动弹了,而贝贝尔仍在那儿动着,他在临死前的挣扎把莉迪雅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好像想要再次占有她似的,就像他在那个黑乎乎的藏身处占有过她一样,他俩却在那一洞府中度过了他们的最后一夜。

就在这时,让兰从雷基亚尔跑来了,他睡眼惺忪,在烟雾中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却发现贝贝尔抱着他的小媳妇死去了。

另外五枪击毙了黑炭大娘和工头里肖默。正当工头苦苦哀求工友们的时候,他背上受了一枪,立刻跪倒在地,随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喘着气,眼睛里满含着泪水。老太婆的胸部被打得开了花,她像一捆干柴似的直挺挺地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在鲜血往外流出的咕嘟咕嘟声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一句骂人的话。

那阵排枪在地面上横扫过去时,竟然也扫倒了百步以外的那群嘻嘻哈哈看热闹的人。一颗子弹打进了穆凯的嘴里,他满脸血肉模糊,仰天倒在了查夏里和菲勒梅的脚下,把他们两个孩子的身上都溅满了血。

与此同时,摩凯特的肚子上也挨了两枪,因为在刚才当她看见那些士兵把枪抵在肩上准备射击的时候,出于一个好心姑娘的本能,一边嘴里喊着让凯特琳当心,一边扑到她的身旁,接着摩凯特大叫一声,摇摇坠坠地打了个趔趄,最后仰面倒到地上。

艾迪安立刻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背走但她做了一个手势说她已经不行了。接着,她哽咽着,不断地向艾迪安和凯特琳微笑,现在就要走的她,仿佛看到他俩在一起心里非常高兴。

一切似乎都该结束了,那阵弹雨一直打到矿工村那些房间正面的墙上,消逝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此时,那最后孤零零的、迟发的一枪响起了,马厄当胸中枪,就地转了个圈,然后脸向下倒在一个污黑的煤水坑里马厄老婆大惊失色,然后赶紧弯下腰去。

“哎!老伴,快站起来,你没事的,对吗?”

她双手抱着艾斯黛尔,感觉非常碍事,只好把女儿夹在一条胳膊下,腾出另一只手把丈夫的头转过来。然后急切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讲话呀!”

马厄两眼暗淡无光,嘴里流着鲜红的唾沫,她这时才明白,他已经被打死了。

于是,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女儿仍然夹在胳膊下面,就像夹了个包裹似的,她呆呆地看着老伴。矿井已经流畅无阻。队长用颤抖的手先是把头上那顶被砖头打坏的军帽摘了下来,然后又重新戴上,面对一生中的这个灾难性的场面,他那苍白的脸上仍然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他手下那些人也都沉默不语,都在从从容容地重新往枪里装子弹。

人们看到收煤处的窗口出现了纳格勒尔和当萨拉惊恐不安的面孔,站在他们身后的苏瓦林琳,前额上有一道粗深的皱纹,似乎他那种一成不变的固执的想法就印在那儿,让人感觉有些害怕。

另一面,远处的高坡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善终老汉,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放在眉毛上,想要看清楚坡下人是怎样杀害他的亲人的。那些受伤的人在等候,死去的人以七扭八歪的姿势躺在地上正慢慢冷却,身上粘满了解冻后的烂泥浆,东一个西一个地倒向黑煤之间那些黑煤就像从污秽的雪原下面重新显现出来的星星点点的墨迹。

在那些死人当中,夹杂着“小喇叭”的尸体,相比之下,穷困潦倒的死人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而马的尸体虽然同样也惨不忍睹,然而却是一大堆死肉。

艾迪安没有中弹倒地。他一直守在因劳累过度和忧心如焚而倒在地上的凯特琳的旁边,这时一阵颤抖的说话声把他吓了一跳。原来是做完弥撤归来的朗维埃神父,他把高举两手的伸向天空,像先知那样愤怒地恳请上帝降怒于那些杀人凶手,他声称正义的时代即将来临,天火就要把资产阶级烧成灰烬,因为他们已经恶贯满盈,派军队杀戮了世界上的劳动人民和贫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