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让-巴尔矿井里,凯特琳进行着把斗车一直推到中继上的工作,且已经来回跑了一个小时,早已累得汗流浃背,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只得稍停片刻,擦一下脸上的汗。
撒瓦尔此时正和同伴们一起挖他们所承包的那段在掌子面的深处的煤层,突然听不到车轮的滚动声,心中不免有些惊奇。
这时候,那些矿灯全都已经变得非常昏暗,再加上煤屑飞扬,他的眼睛就更加看不清楚了。
“出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凯特琳告诉他说,她感觉心像要跳出来似的,而且就快要被热死了。他却生气地斥责道:“笨蛋,你难道不会像我们似的,把衬衣脱掉!”
他们是在竖井的北面,处在七百零八米的深处,而且是位于距罐笼站有三公里的德蕾茜矿脉的第一巷道里,。当地的矿工一提到矿井里的那一地段,就会吓得脸色惨白,降低声音,如同是在谈论地狱一样,他们通常只是摇摇头,不愿谈那热如火盆的深渊。
巷道越是往北延伸,就越接近塔尔塔雷,然后就到了那个能够把上面的石灰岩烧成石灰的地下火灾区。他们现在所处掌子面的平均温度,已经高达摄氏四十五度。其实它正是位于那个罪恶之城中,周围一片火海,即使在平原上行走的人都能从岩石的缝隙中看到那燃烧的地火,以及那溢出的硫磺和冒出的恶臭热气。
凯特琳已经热得把上衣脱掉了,但是犹豫了一阵之后,又脱掉了工作短裤,她光着膀子,**着大腿,把衬衣像围裙一样用一根绳子系在腰间,然后又开始继续推车。“还是这样好受一点,”她大声说了一句。
她在闷热中还隐约感到一种时隐时现的恐惧。他们在那儿已经干了五天,她一直在想着孩提时代听到的那些故事,想到以前那些因干了后人不敢再干的坏事而受罚的推车女工,他们至今还被埋在塔尔塔雷地底下受烈火的煎熬。
毫无疑问,已经长大的她现在不会再信那些蠢话,可是,假如她突然看见从墙里钻出来一个全身红得像火炉、眼睛红得像碳火的姑娘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她就吓得浑身直冒汗。
中继站离掌子面有八十米,每次由她她把斗车推到那儿以后,再由另一位推车女工接过去往前再推八十米,直到一个斜坡跟前,那儿的收煤工才会把这辆满载煤的斗车连同那些从上面的巷道里推下来的斗车一块儿运走。
“哎呦!你倒是挺舒服的,”中继站的那个很瘦的、大概有三十岁的寡妇推车女工看见凯特琳把衬衫系在腰间便嘲笑她说,“我可不敢这样做,斜坡前面的那些徒工肯定会用脏话来缠我的。”
“管他呢!”年轻姑娘反驳说,“我才不在乎那些男人呢!我实在热得太难受了。”
说完,凯特琳又推起一辆空斗车走了。最糟的是,那条巷道隔壁是一些废旧工程,即加斯东——玛里矿井的一条废弃巷道,那是除了矿井靠近塔洋塔雷之外,造成地下巷道热得让人无法忍受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那条废弃的巷道很深,曾在十年前发生过一次瓦斯爆炸,引起了矿山着火,至今仍在“防火墙”后面燃烧着——那堵墙是用粘土砌成的,并且在不断被修补中,目的是为了防止火灾扩大。
按理说,已经没有了空气,大火早就该熄灭了,然而肯定是因为气流不知从什么地方流进去了,所以火势依然不减,一直烧了十年,烤得粘土墙同炉膛里的耐火砖一样滚烫,使得那些要从墙边走过的人常常要被炙烤。凯特琳就是要推着斗车沿着那堵“防火墙”,在摄氏六十度的高温中走上一百多米。
她推了两趟以后,又感觉喘不过气来。幸亏德蕾茜矿脉是矿区煤层最厚的矿脉,那条矿脉中的巷道宽畅舒适,“啊!怎么了,难道你睡着了吗?”撒瓦尔没有听到凯特琳的回答,便又气势汹汹地问,“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废物?你快给我把车装满推走!”
凯特琳用铁锹支撑着站在掌子面下面,她身体感到一阵难受,所以她并没有听从撒瓦尔的话,而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们在微微发红的灯光下干活,她无法看清他们,他们个个像牲口一样一丝不挂,但汗水和煤屑已经把他们的全身弄得又黑又脏,因此虽然他们的赤身**但并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他们在黑暗中出卖苦力,只见他们把像猴子一样弯着的脊背艰难地挺直,黑乎乎的四肢在低沉的刨煤声和呻吟声中显然已经被累得麻木无力,那简直是一幅地狱的景象。
但是,他们却能把她看得更加清楚,因为他们已经停止用手中的尖镐刨煤了。看到她脱掉了工作短裤,便跟她开起玩笑来。
“嘿! 当心点,你这样是要感冒的!”
“她的腿可真好看!喂,撒瓦尔,她经得住两个男人吧!”
“哎!应该让大伙儿看看你的腿,把衬衫往上拉一下,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这时的撒瓦尔并没有因为同伴们开的玩笑而感到生气,而是把气撒在凯特琳头上。
“好了,他妈的!……她就爱听这些脏话。她甚至会待在那儿一直听到明天的。”
凯特琳把心一横,用最后一点气力把斗车装满,然后又推着车走了。由于那儿的巷道太宽,她无法凭借蹬两边的坑木借一点儿力,只好用两只光着的脚、试图在铁轨中间寻找一个支点,她向前伸直僵硬的双臂,弯着腰,慢慢地推着斗车行进。
她一到防火墙那儿,就必须再一次忍受火刑,此时浑身上下立刻大汗淋漓,雨点般的汗珠直往下流。到中继站的路刚走了三分之一,她就感到两眼模糊,而且已经是汗流浃背,全身也沾满了黑泥浆。
她那件瘦小的像刚从墨水里捞出来的衬衣,紧贴着皮肤,并随着大腿的扭动一直往上缩到了腰部,而且勒得她非常难受,她只好再次撂下推车的活。
她今天是怎么啦?她可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全身酥软,。这也许是空气不好的缘故,通风设备在那条偏远的巷道深处毫无作用。
那儿的人呼吸着从煤里挥发出来的各种水汽,而且能听到一种轻微的泉水沸腾声音,有时那些水汽还很大,以致于连矿灯都点不着,更不用说还有瓦斯了。
工人们已经无暇顾及它了,因为半个月来天天都是扑面而来的矿脉中的瓦斯。她对那种不好的气体很熟悉,矿工们都管它叫“要命气”,下面是窒息性重瓦斯,上面是轻瓦斯,轻瓦斯一旦碰到明火,矿井中的全部掌子面和几百个工人就会被轰轰一声炸毁。
她从小就吸进了很多瓦斯,所以对自己今天如此难受、耳朵嗡嗡作响,喉咙干得像冒火一样感到很是奇怪。
她再也受不了了,甚至需要把衬衣也脱掉。这件衬衣让她受了很大的罪,稍有皱褶的地方都让她的皮肤痛得如刀割火燎一般。但她硬是逞强想要继续推车,所以不得不重新站起来。
这时候,她心里一边想着等到了中转站后再把身子遮上,一边立刻把绳子和衬衣统统扯掉,她感觉浑身燥热,恨不得把皮肤也剥掉。
此时,她全身一丝不挂,看上去像一头在路上的泥浆中拼命挣扎而且小步跑着的母兽,样子惨不忍睹。她工作的时候,屁股上沾满煤屑,肚子上也全是泥浆,简直像一匹拉车的母马。她四肢着地,推着车往前走。
然而,她又失望了,因为即使光着身子也并未让她觉得好受一点,还有什么衣服可脱呢?嗡嗡的耳鸣声使她无法听到其他的声音,两边的太阳穴像是有一把钳子紧紧地把它们夹住一样,她于是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安装在斗车里煤堆上的那盏矿灯仿佛也在渐渐熄灭,她脑海里的思绪混乱极了,此时只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把灯芯往上捻一点。她两次想到要检查矿灯,但是等到两次检查完后把它放到面前的地上时,却感到它灯光暗淡,像要断气似的。
突然,灯光一下子灭了。瞬间,一切都在黑暗中打着转,她的大脑中似乎也有个磨盘在不停的转着,她的心脏开始衰竭,那是一种种使她的四肢软绵无力的极度疲劳产生的,这次轮到让她心脏的跳动停止了。她仰面倒了下去,在令人窒息的满地瓦斯中奄奄一息。
“他妈的!我确定她一定又在偷懒了,”撒瓦尔大声骂道。
因为他在掌子面上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听到任何车轮的滚动声。
“喂!凯特琳,你这该死的懒婆娘!”
他的骂声渐渐消失在远黑暗的巷道里,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你非要让我拨一拨,才肯动一动吗!”
仍然没有一点动静,周围一片死寂。于是气急败坏的撒瓦尔提着矿灯从掌子面上下来,气势汹汹地朝前跑去,差点被横躺在路上的推车女工的身体绊倒。
他看到凯特琳的样子后,竟然一时被惊得目瞪口呆。她究竟怎么啦?至少不是为了想睡一会儿而装死吧?但是,当他想要把手里提着的矿灯放低些以便照见凯特琳的脸时,矿灯几乎要灭了,他只好又把矿灯提高,接着又慢慢放低,他终于明白是那毒气在搞怪。
看到自己的伴侣生命垂危,他的火气瞬间消散,矿工的那种忠诚 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立刻大声喊叫着,并且让其他伙伴把凯特琳的衬衣拿来,随即一把抱起已经不省人事、一丝不挂的姑娘,而且尽力把她举得高一些。等伙伴们把他俩的衣服扔在他肩膀上以后,他于是就用一只手扶住扛在肩上的凯特琳,另一只手提着两盏矿灯跑掉了。
撒瓦尔在一条条深深的通往远处的巷道里飞跑着,时而左转,时而右拐,他要找个有鼓风机而且能够把平原上的冷空气吹进来的地方, 那样也许能挽救凯特琳的生命。
最后,一股泉水的流动声止住了他的脚步,原来那是从岩缝中流出来的一股细小泉水。他现在正处在一条宽畅的、以前通往加斯东一玛里矿井的运煤巷道的十字路口。在那里,狂风大作,凉意袭人,甚至冷得他直打哆嗦,于是,他把他那仍毫无知觉、双目紧闭的情妇放了下来,然后靠着坑木坐在地上。
“凯特琳,喂,他妈的!别闹了……你坚持一下,等我把这件衬衣放在水里浸一下。”
他看到凯特琳软绵绵地瘫坐在那儿,不禁害怕起来。不过,他还勉强能保持理智,用在泉水里浸湿的衬衣替她洗脸。她看上去如同死人一般,她的身子像尚未发育成形的晚熟姑娘一样瘦弱。
不久,一阵寒颤掠过了那还未成年就已失掉童贞的姑娘的孩子般的胸脯、肚子和大腿。她睁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冷。”
“啊!依我看这样才好呢!” 撒瓦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大声说道。
因为凯特琳不能自己穿上衣服,所以他替凯特琳穿衣服,很容易就把衬衣套上了,但穿工作短裤却费了好大的劲,急得他直骂。
凯特琳依然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丝不挂。等到她恢复了记忆力以后,她为此觉得很难为情,她怎么能脱得一丝不挂!于是她问撒瓦尔是否有人看见她那副腰上连块遮羞的手帕也没有样子
撒瓦尔趁机开她玩笑,故意撒谎唬她说,他刚刚是在众目睽睽中将她抱出来的,而且她还听了他的劝说让屁股也露出来透透风,这是哪门子怪念头!但是,他又紧接着向她保证说,他抱着她跑得飞快,同伴们不会知道她的屁股是圆的还是方的。
“哎哟!冷死我了,”撒瓦尔边说边把自己的衣服穿上了。
凯特琳从来没有看见他像现在这样温柔体贴过。平时,只要他对她说了一句好话以后,紧接着肯定就是两句臭骂。如果能够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多好啊!她在疲惫不堪之中只觉得心头涌起了一股柔情。她对撒瓦尔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吻吻我。”
撒瓦尔吻了吻她,然后依偎她的身旁,等着她自己恢复过来,自己走路。
“你明白了吧,”凯特琳接着说,“你不该在那边大声喊叫,因为我实在撑不住了!“
“当然,”他答道说,“待在大树底下就更舒服了……我知道你待在那个掌子面上肯定不会好受的,我可怜的姑娘。”
她从撒瓦尔的话里听出他对她的赞同,心里异常感动,便又假装逞能说:“噢!那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再加上,今天空气有毒,所以才……不过,一会儿,你就会看到我是不是一个懒婆娘。我宁愿累死在这儿,也不愿甩手不干。说干活时就得干,对吗?”
沉默了片刻之后。撒瓦尔伸出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腰,并把紧紧地她抱在胸前,怕她她受凉得病。
尽管凯特琳这时体力已经恢复,可以回去干活了,但她还是陶醉在幸福中,已经忘掉了一切。
“不过,”她继续轻声地说,“我真盼望你再温柔体贴一点……是的,如果我们能够再相亲相爱一点,那该多么快乐啊!”说完,凯特琳竟然开始低声哽咽起来。
“我是爱你的,”撒瓦尔大声对她说,“既然我已经把你接过来同我一块住,那么我当然就是爱你的。”
她仅仅用摇头来回应撒瓦尔。因为她知道,常常有些男人娶女人,只是为了占有她们,而根本不会放她们的幸福在心上。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此时突然想到若是能够倒在一个小伙子怀里,只要总感到他的一条胳膊在那样亲密的搂着自己的腰,她就会感到很幸福很满足,但是,她想着,想着,便又失望起来。
另一个?于是失望之中她的头脑里出现了另一个小伙子的隐约形象。然而,那故事已经结束了,她现在的唯一奢望就是,只要撒瓦尔不再粗暴地推撞她,她就愿意同他携手到老。
“那么,”她说,“你要保证常常像现在这样待我。”
凯特琳已经泣不成声,再无法讲下去,撒瓦尔于是又吻了吻她。
“你真傻!……好了!我发誓以后保证对你温柔体贴。真的。我不会比别的男人更凶的!”
凯特琳看着他,转而破涕为笑。也许他是正确的,女人的幸福本来就是很难苛求到的。一会儿过后,尽管她有点不相信撒瓦尔的信誓旦旦,但看到他那样温柔,还是感到非常快乐。
上帝啊!若能长久这样就好了!两个人又抱在一起,正当他们长时间紧紧地搂在一起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使他们匆忙站了起来。原来赶来的是是刚才看见他们过来的那三个同伴,他们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大家一起往回走。这时已经将近十点钟了,在重新返回掌子面上去再次流汗以前,他们先找了一个凉爽的角落并在那里吃了午饭。刚吃完那种叫作“小猎犬”的夹心面包之后,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壶里的咖啡的时候,他们就被一阵从远处掌子上面传来的喧闹声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难道出什么事了?”他们急忙站起来,向前跑去。他们看见接连有一些挖煤工、推车女工和徒工向他们的方向迎面跑来,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喊叫,看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灾难。
整个矿井渐渐地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惊慌失措的人群接连不断地地从一条条巷道里涌了出来,一盏盏矿灯在黑暗中晃动,然后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消逝。是哪里出事了?为什么没有人能讲清楚呢?
突然,有个工头边跑边大声喊着:“有人在砍罐笼的钢索!有人在砍罐笼的钢索!”
于是,恐怖的气氛迅速蔓延。大家拼命地跑着穿过黑暗的巷道。每个人都被弄得迷迷糊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要砍断钢索?也不知道井底是谁在砍钢索?由此看来,这事的确非常可怕。
这时忽然传了另一个工头的声音:
“蒙尔苏的人在砍钢索!大家都快出去!”
随即,工头的喊声就被黑暗吞没了。撒瓦尔听清楚以后,便一把拉住了凯特琳。但他转念一想,要是他出去的话,准会在上面碰到蒙尔苏的那些人,顿时吓得他两腿发软。
他原本以为那帮人已落到了警察的手里,可没想到他们最终竟然还是来了!他一度想从加斯东——玛里矿井上返回去,但那儿的罐笼已经不能再开动了。
他犹豫不决,只能用大声咒骂来掩饰内心的恐惧,还反复讲像他们那样乱跑是愚蠢的。也许,人家是不会把他们丢在井底的!
那工头的喊叫声又响了起来,而且似乎越来越近。
“快!快!所有的人都快出去!从梯子上走!从梯子上走!”
撒瓦尔和同伴们被一起卷入了人流。他推了一下凯特琳,嫌她跑得太慢。还说难道她想让他们独自待在井下,等着被饿死吗?
因为他们想到蒙尔苏那帮强盗也许不会不等井里的人出来,就会把梯子砍断,那种可怕的设想带来的结果使得所有的人都乱了套,巷道里乱作一团,大家发疯似的拼命往前跑,谁都想第一个跑到那儿,以便抢在别人前面上去,有些人甚至一边跑一边还在嘴里高喊着梯子已经被砍断,谁也出不去了。
当他们像潮水般涌进罐笼站大厅时,那人潮简直像是决了堤的汹涌的洪水。大家几乎同时全都向竖井扑去,拼命地挤向装有梯子的里面安全井的窄门。这时候,一个刚刚小心翼翼地把马匹赶进马厩的老马夫,却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不屑神情望着那些争先恐后的人,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井下过夜,而且相信大伙总会把他救出去的。
“他妈的!你最好还是在我前面上去!”撒瓦尔对凯特琳大声喊着,“这样的话,你如果掉了下来,至少我还能把你托住。”
这三公里的路再次让凯特琳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知所措,她是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到那股巨大的人流漩涡之中的。
这时候,撒瓦尔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可是差点将她的胳膊拉断,她痛得发出一声惨叫,顿时泪如泉涌,心里很失望的想到:他现在就已经忘记了他的誓言,她永远不会幸福的。
“快到前面去!”撒瓦尔大声吼道。
但是,凯特琳怕他怕得要命,她知道,要是在他前面往上爬,她随时都会遭受被粗暴地往上推的命运,因此她不肯走在他前面。这时候,他们被伙伴们组成的慌乱人流冲到了一边。
从井壁上渗出的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众人把罐笼站的地板踩得直颤动,地板下面是一个底部积满淤泥的,有十米深的排污水的渗井,让一巴尔矿井在两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可怕的事 故,当时有一根钢索断了,罐笼掉就掉在渗井里,淹死了两个人。
现在所有的人都想到了那件事,如果大家都挤在那个地方,万一地板塌下去,那就意味着得全部送命。
“真是个榆木脑袋!”撒瓦尔大声喊道,“你还是趁早死了算了,免得连累我!”
他上了梯子,凯特琳跟在他的后面。从井底到地面的梯子共有一百零二节,而每节梯子大约有七米长,装在一个和安全井一样的窄小平台上,那儿有个双肩刚刚能挤过去方洞。
那安全井就像是一个扁平的烟道,大约有七百米深,它的一边是竖井的井壁,另一边是罐笼道的外壁。那条就像羊肠一般的通道又湿又黑,不知尽头,而且里面的梯子几乎是垂直的,它们首尾相接,层层叠叠,每层的高度都一样。
就算是一个健壮的男人要爬到那个巨大的直简顶上也要花上二十五分钟,再者,那个安全井也只有在发生灾难性的事故时才会使用。
凯特琳刚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还显得很轻松。也许是因为她的光脚丫早已经受过巷道地上有棱角的碎煤块的磨炼,所以踏在那些包着防磨三角铁的、方方正正的横档上并为感觉到疼痛。由于长期推车的缘故,她的双手已经长满了老茧,因而抓住两根对她而言显得太粗大的直档也不感到困难。
这样往上爬竟然能使她思想集中,暂且忘却心中的忧愁。这次爬梯子出去是谁也没有料到的,那像一字长蛇阵的队伍正在向上蠕动,每节梯子上三个人,以至于等到蛇头出井见到天日时,蛇尾还拖在渗水井上。然而现在尚未爬出井口,最前面的人大概也只爬到竖井三分之一的高度。
任何人都未说话,只剩下脚步往上移动是发出的低沉的声音,那一盏盏犹如移动着的星星的矿灯,从下到上间隔一定的距离,排成一条线,而且越拉越长。
凯特琳听到她后面的一位徒工在数梯子的数目,于是她也想数一下。原来已经爬过十五节梯子了,这就到了一个罐笼站了,但就在这时候,她撞到了撒瓦尔的腿,撒瓦尔破口大骂,并警告她:要她她小心点。
那支一路往上走的纵队渐渐地停了下来,静止在那儿不动了。怎么了?又们出了什么事?于是每个人又开始讲话,相互打听情况,表达内心的恐惧。焦虑不安的情绪从他们离开井底时就一直在心里滋长着,加之对上面的情况不了解,他们越是接近地面,越是感到脖子像被掐住了一般难受。
有人说是梯子断了,必须再下去,那正是每个人担心的事,大家都害怕被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另一种说法又从上面传了下来,说是出了事故,好像刚才有个挖煤工从梯子上滑下去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在嘈杂的喊叫声中,大家什么也听不清,难道大家要在这儿过夜吗?
最后,在没有传来更确切的消息的情况下,他们又开始继续往上爬,人们在脚步移动和矿灯跳跃中,动作依然显得那么迟缓,那么吃力。假如梯子断了的话,那肯定是在更高的地方。
到了正要经过第三个罐笼站的第三十二节梯子时,凯特琳已经累得胳膊和腿都僵硬了。她开始觉得皮肤稍微有点儿刺痛,而对现在脚下踩的角铁和手里抓的木档都已经麻木无知了。
一种隐忍的疼痛在逐渐加剧,浑身的肌肉像是在被火炙烤着似的。她在头昏目眩之中,记起了善终祖父讲过的往事:早先时候,没有运煤的罐笼道,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就攀爬着一节节竖在那儿的光秃秃梯子往外背煤,哪怕其中有一个失足掉下来,或者仅仅从煤筐里滚出一块煤来,就会一下子导致三四个孩子一头栽下去。她知道,如果她的四肢抽筋得难以忍受,她就永远也别想走出去。
幸好大伙在往上爬的时候又停歇过几次,才使得凯特琳有喘一口气的机会。然而,她几乎每次都被上面传下来的恐怖消息吓得头晕目眩。
无论处在她上面的人,还是处在她下面的人都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没完没了的往上攀登累得凯特琳和其他人都感到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凯特琳被周围的一团漆黑弄得更加心烦意乱,她感觉四面的井壁仿佛要把她挤扁似的,所以突然急火攻心,直喘着粗气。
可是,大滴的水珠掉在她流满汗水的身体上又使她冷得直打哆嗦。他们越接近水位线,水滴越是如雨线般密集,连续不断的水珠都快把矿灯浇灭了。
撒瓦尔对凯特林的两次问话都未得到回答。“她在下面干什么?难道她的舌头掉了?她是不是挺得住······至少应该告诉他吧!”撒瓦尔这样不安的想着。他们此时已经往上爬了大约半小时,虽然爬得很吃力,但现在才爬到第五十九节梯子,还剩下四十三节要爬。
凯特琳终于结结巴巴地告诉他说她还挺得住。如果她承认自己已经累得爬不动了,她又得被骂是懒婆娘了。她的脚好像已经被包梯子横档的三角铁磨破了,她感到像是有人在锯她的脚那般疼痛,甚至一直锯到了骨头。
每向上爬一级,她生怕两只手会抓不住梯子的梃子,因为手上的皮都已磨破,手指僵硬得捏不拢,在她不断地往上爬的过程中,感觉肩膀仿佛也被扯了下来,两腿像脱了臼似的,她还以为自己随时都会仰面朝后摔下去。
她最害怕的是梯子太陡,它几乎是笔直地竖在那儿,她只有使的肚子贴着木梯,用尽全部腕力才能爬上去。
现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压过了脚步的移动声,因为井壁的隔音作用,那阵从井底传上来时原本就很大的喘气声似乎突然间增大了十倍。
这时候响起了一声惨叫,接着传过话来,说是刚刚有个徒工被一个平台的棱角碰破了脑袋。
凯特琳仍然在艰难地往上爬着,此时大伙已经爬过了水位线。那种好像下雨般的水滴已经不再往下掉了,随之而来的雾气,使井穴里本来就带有烂铁湿木霉味的空气变得更加湿闷。她下意识地坚持低声数着梯子的节数: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还有十九节梯子。
她只能靠那些重复的有节奏的数数声支撑着自己。她已经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攀登动作,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那些连成一线的矿灯正在盘旋着上升。她觉得体内的血仿佛在往外流,自己仿佛就快要死了,只要一丁点风就会把她吹倒。
更糟的是现在下面的人在推她,不断地往上挤,整股人潮都累得火气越来越大,恨不得马上重见天日。走在最前面的同伴已经出了安全井,证实了梯子并没有断。
然而,一想到别人已经在上面休息,而罢工的人依然随时有砍断梯子来阻止后面的人出去的可能,那些还没有出去的人简直要发疯了。因此,只要队伍稍稍停留一下,一片咒骂声就会骤然而起,所有的人还是你挤我撞地继续往上爬,有的甚至从别人身上踩过去,想要争先爬到井口。
这时候,凯特琳摔倒了,她只能在绝望中呼叫着撒瓦尔的名字。然而,撒瓦尔并没有听见,他正在挣扎着用脚后跟蹬另外一个同伴的腰部,急切地想要超到前面去。
她突然从梯子上滚了下来,被人任意踩踏着,她在昏迷中恍惚看见自己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背煤小姑娘,一块煤从她上面的煤筐里滚了下来,恰巧把她砸得掉到井底,她就如同一只被石子击中的麻雀那样坠入井底。
终于只剩下五节梯子要爬了,他们这时差不多已爬了一小时。她连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到达地面的,原来她是因为卡在安全井中才没有掉下去,是众人用肩膀把她抬上来的。忽然,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耀眼的太阳光下,周围的人都在大声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