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让兰的腿好了,可以走路了,但由于腿上的骨头接得不好,走起路来仍然左一瘸右一拐的。他跑的时候看上去像鸭子似的,但跑得仍像以前那样快,动作同那些专干坏事、偷吃东西的畜牲一样敏捷。

那天傍晚,暮色茫茫,在通往雷基亚尔的路上,让兰和他的两个形影不离的小伙伴贝贝尔、莉迪雅贼头贼脑地环顾着四周。

他们藏在树篱后面的一片荒地里。一个蹩脚杂货铺横建在对面小道的拐角处。铺子门口挂着一条陈年的鳕鱼干,上面粘满了苍蝇屎。一位眼睛快瞎了的老妇正在铺子里摆放三四袋落满黑色灰尘的小扁豆和菜豆。

让兰的小眼睛早已经盯上了这条鱼干。他已经派贝贝尔去摘了两次。但每次都有人出现在小路的拐弯处。总是有一些人碍手碍脚的,这使他们无法得逞!

一位先生从远处骑着马过来了,孩子们认出那是埃纳泊先生,他们迅速地趴在树篱脚下。从罢工开始以来,人们常常看见他这样在路上走,独自一人在各个发动暴乱的矿工村之间走来走去,亲自了解当地的事态发展,勇敢而冷静。

并没有一块石子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遇见的全是些沉默寡言、慢吞吞地向他行礼的人,要不就是经常碰到一对对漠视政治、躲在角落里寻欢作乐的情侣。

他虽然目不斜视,因为不想惊扰到任何人,所以策马快步从那些在那儿尽情发泄情欲却又似乎不知满足的男女之间通过,心里却充满着暂时无法得到满足的肉欲。他清晰地看见那些顽童,那是些小男孩压在一个个小女孩的身上,乱成一团。

事情竟然发展到这种境地。连孩子们也要通过在一起胡闹取乐来暂时忘掉眼前的穷困!他的眼睛潮湿了,只得僵直地坐在马鞍上离开了,他礼服上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简直像个纪律严明的军人。

“真不幸!”让兰说,“没完没了的……快点,贝贝尔!拽着它尾巴把它扯下来!”

可是,这时又有两个男人过来了,让兰轻声骂了一句。这时候,他才听出是哥哥查夏里的声音,查夏里正在告诉穆凯他是如何发现了妻子缝在裙子里的一枚四十个苏的硬币。两个人相互拍着肩膀,得意地说说笑笑。穆凯想出了个提议,建议明天痛痛快快的去玩一场曲棍球,下午两点先从万利酒馆出发,然后到玛谢纳边上的蒙图瓦尔去,查夏里马上就同意了。罢工却不能让他们闲得腻烦。既然无事可干,那就要玩个痛快!他俩到了路的拐弯处时,正好遇上从运河边过来的艾迪安,艾迪安拦住他们,于是他们开始聊了起来。

“他们还要聊多久,难道要在这儿过夜吗?”让兰生气地说。“天马上就要黑了,老婆子很快就要把她的那几袋东西搬进屋了。”

此时,又有一个矿工沿着下坡道往雷奇雅尔走去。只见艾迪安和那人一块儿走了,当他俩经过树篱前面的时候,让兰才听清原来他们在谈论去森林里的事。还说恐怕在一天之内无法通知到各个矿工村,因此不得不把集会推迟到后天。

“哎!”让兰对两个伙伴轻声说,“明天又要有重大行动了,我们也应该参加。就这样定了!咱们明天下午也得到那里去。”

终于等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他让贝贝尔趁机赶快下手。“大胆点!拉住尾巴把它拽下来!……你可要留点神,那老婆子有扫帚。”

幸亏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贝贝尔跑过去往上一跳,身子吊悬着,拽住了那条鳕鱼干,可是那根细绳马上就要断了。他拔腿就跑,手里的鱼干像风筝一样的飘动着,其他两个立刻跟了上来,于是三个小家伙一块跑开了。女店主吓了一大跳,赶忙从铺子里追了出来,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也未看清楚那群消失在黑暗中的畜牲们的长相。

那些小无赖最后竟然成了当地的恐怖分子。他们简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孩子那样得寸进尺,不断地骚扰乡里的居民。一开始,他们仅仅是在伏安矿井的堆煤场上嬉戏,在煤堆上翻跟斗,出来时弄得跟黑人一样;有时他们还会在木料堆里玩捉迷藏,钻进去之后,便好象消失在原始森林里。

后来,他们向矸石堆发起了攻击,挑那些虽然里面还未燃烧尽,但表面滑顺的地方,坐在上面向下滑。他们甚至还钻入古老的荆棘丛中,像淘气的小松鼠,玩着平静的小游戏。有时会在那儿待上整整一天,最后,他们竟然把征服的领地慢慢扩大,甚至在砖头堆里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草地四周游**,要是没有面包吃,就用各种带浆水的野草来充饥。

他们还到运河边上搜寻食物,逮住泥鳅就生吃。他们甚至跑得更远的几公里之外,跑到旺达姆的森林里,春天在就那里吃野草莓,夏天就吃榛子跟越橘。不久之后,广阔的平原就成了他们的领地。

然而,他们的贼心在不断膨胀,他们常常往返于蒙尔苏跟玛谢纳之间,像狼崽一样睁大眼睛四处窥探。

让兰是那次远征的带头人,他率领他的队伍扑向一切猎物,不仅践踏洋葱地,偷摘果园里的果子,甚至还偷袭小铺子的货架。

当地人认为这些事是矿工们罢工带来的后果,还说那里存在着一个有组织的强大匪帮。一天,让兰强迫莉迪雅去偷她母亲的东西,而且还让她把彼埃龙老婆放在窗台上的一个大口瓶里的麦芽糖拿两打来,小姑娘虽然为此遭到了一顿毒打,但慑于让兰的**威,并没有把他供出来。

最让人不服气的是,,让兰在每次分赃的时候总把最大的一份留给自己。就连贝贝尔也得把战利品交给让兰,要是头儿把东西独吞后不打谁的耳光,那就算他走运了。

最近一段时期,让兰做得更加过分了。他打起莉迪雅来简直就像是打自己真正的妻子一样,并且利用贝贝尔对他的信任,让贝贝尔去干一些他不情愿干的危险事情,当让兰看到这个比自己力气大、甚至可以一拳把自己打倒的胖小子被他耍得团团转时,心里非常得意。

他瞧不起他们俩,只是把他们当作奴隶看待,他对他们说他有个情妇,是位公主,但是他俩没有资格见她。的确,一个星期以来,他总是在街头,或是在小道的拐弯处,或者无论在什么地方,他气势汹汹地命令他俩返回矿工村后,就会突然间消失。当然,前提是他得把战利品装进自己的口袋。

那天晚上,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当他们跑到雷基亚尔附近的大路拐弯处时,停了下来。“给我,”让兰边说边从伙伴的手里把那条鳕鱼干夺了过来,贝贝尔很不服气。

“我也想要一点,你应该明白的。这鱼是我弄来的。”

“哼!你在说什么?”让兰大声嚷道,“如果我给你,你就可以得到,但是,今天晚上不能给,如果明天还能够剩下一点的话,保证给你。”

他推了一下莉迪雅,让他俩排成一行,就像持枪的士兵一样。然后他转到他们身后,命令道:

“现在,你们在这儿给我站五分钟,不准回头。他妈的!要是你们敢回头,就会被野兽吃掉……五分钟之后,你们可以直接回家去。如果贝贝尔胆敢在路上碰莉迪雅一个指头,而且让我知道了,我非煽你们的耳光不可。”

他说完,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步伐是如此的轻捷,甚至连赤脚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两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谁都没有回头,因为害怕在不知不觉中挨一记耳光。

他俩渐渐在共同的恐惧中产生了好感。贝贝尔一直想占有莉迪雅,就像他看见别人所做的那样,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而莉迪雅呢,当然也很喜欢这样,因为那般温柔的抚爱能改变她的心情。

但无论是贝贝尔,还是莉迪雅,谁都没有违背让兰命令的勇气。

虽然他们一块儿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他俩却连拥抱一下也不敢,于是就只能那样肩并肩地向前走着,心里虽然已充满了绵绵情意可是又不敢有什么奢望,他们确信:如果他们互相抚摸的话,头儿就会从背后扇他们耳光。

与此同时,艾迪安来到了雷基亚尔。昨天晚上,摩凯特曾请求他再来她这儿,现在他当真怀着羞愧的心情赶来了,他对这个像崇拜耶稣那样崇拜着他的姑娘怀有欲望,但是自己却不愿意承认罢了。

然而,他这次来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他见到摩凯特以后,准备向她解释,为了同伴们,她不该再追求他了。现在不是寻欢求爱的时候,大伙忍都在饥挨饿,他们那样卿卿我我是见不得人的,但是,他并没有见到她,艾迪安于是决定等她回来,他的两只眼睛窥视着过往人群的背影。

倒塌的井楼下面的老矿井的井口一半已经被堵死了。黑洞洞的井口上面,一根挺直的立柱却还支撑着一小块楼顶,那样子看上去倒是很像一座绞架。有两棵树在井栏的颓垣断壁中长出,一棵是花楸,另外一棵是法国梧桐,它们就像是植根于大地的深处。

那儿既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也是一个无底深渊的入口,一些旧木料乱堆在四周,杂草丛生,此外还有一些黑刺李树和英国山楂树,每逢春天,就会有黄莺儿在枝头上筑窝栖息。

公司为了省掉巨额的维修费,所以十年来一直想把那个废矿井堵死,但这必须在伏安矿井装上通风机后才能够实现,因为那两个相通的矿井的通风炉床就位于雷基亚尔矿井的脚下,所以雷基亚尔矿井的那个旧的排水通道便成了通风巷。

井壁仅仅靠一些横梁支撑着,这样既可以加固井壁,又能防止有人往外弄煤,上层的住平巷已经被废弃了,只剩下底层的巷道得到公司的监视,因为那儿正燃烧着熊熊的煤火,但是那里简直同地狱之火没有什么区别,那火势的抽劲之大,使拔过来的风像风暴一般,从附近矿井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

公司为了以防万一,于是下令继续保留雷基亚尔矿井中的陡峭通道,那条通道上有梯子可以上下。以便紧急情况下还能上上下下,但是由于没有专人负责看护,梯子已经受潮腐烂,而且各个梯子之间的平台也已经倒塌。

那条通道的入口被地面的一个庞大的荆棘丛挡住了。就连最上面那座梯子的前几个梯级也已经丢失,所以要想踩到梯子,就必须先用两只手抓住楸树的树根,身子悬空,然后冒着生命危险滑落到黑洞中的梯子上。

艾迪安正耐心地躲在一个灌木丛后面等待摩凯特,但是他突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在小树丛中响起,他以为是哪条蛇受到了惊吓后在逃跑。但是,被那冷不丁亮起的火柴光吓了一大跳,当他看清原来是让兰正在点一支蜡烛时,更是惊呆了。只见他随后又下到地底下去了。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走近了洞口。

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丝微光从第二个平台那儿传过来。他犹豫了片刻,也抓住树根滑落下去,他本来以为这回要掉到五百二十四米深的井底下去了,可最后却感到脚踩到了一个梯级。

于是,他顺着梯子慢慢地往下走。可是,让兰绝对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艾迪安直直地看着身子下面的烛光不断往下沉,那孩子的庞大的、令人不安的身影由于双腿残废而走得摇摆不定,且左右晃动着。

当遇到没有梯级的地方时,他敏捷得简直像只猴子,只见他手脚并用,东抓西攀,甚至连下巴也用上了,就那样摇摇晃晃地往下走。每节梯子大概有七米长,各节梯子上 下相连,有的还算结实,但有的则东摇西晃,踩上去吱嘎作响,感觉仿佛马上就要断了似的。

连接两节梯子的一个接着一个的狭窄平台,都已经变绿腐朽,走上去像踩在苔藓上似的,越往下走,越觉得闷热,原来那股闷热是从通风巷里吹过来的,幸好罢工以后拔风劲已经减弱,炉子里在干活的时候每天要烧掉五千公斤煤,那时候假如有人敢到这儿来,眉毛非被烧焦不可。

“他妈的,这只癞蛤蟆!”艾迪安低声骂道,“他究竟要到什么鬼地方去?”

由于木梯非常潮湿,而且他的双脚老是打滑,有两次他差点儿摔下去。要是他也像孩子那样有一截蜡烛的话,情况至少会好一些。

他不断地磕磕碰碰,唯一给他指引的就是那点处在他身下的不断消退的、隐隐约约的微光。大概已经往下走了有二十来节梯子,可让兰还在继续往下走。

于是,艾迪安开始在心里计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他仍在跟着他继续往下走,一直往下走。这时他突然被一股灼人的热浪烤得头晕目眩,他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大火炉里。

最后,他到了一个罐笼站,并且可以看见烛光在一条巷道的深处晃动。现在他们已经往下走了三十节梯子,也就是说他现在正身处在距地面大约有二百一十米的地底。

“我还要继续跟着他走很长时间吗?”艾迪安心想,“他肯定是要躲到马厩里去。”

可是,塌方已经把左边通向马厩的通道堵死了。他又开始往前摸索,可是脚下的路却变得越来越崎岖,越来越危险。受惊的蝙蝠乱飞一阵后,就全部倒挂在了罐笼站的穹顶上。

他必须加快步伐,不然就那一点烛光就看不见了,他于是立刻进了那条巷道。

但是,孩子的身子简直像游蛇一般柔软,他能轻而易举通过的地方,艾迪安却要磕磕碰碰才能钻过去。那条巷道同所有的旧巷道一样,由于受到地层的不断挤压,每天都在变窄,有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很快就会自行堵死。在这个挤压过程中,坑木已经断裂破碎,变成了祸害,如果过往的人稍不留意它们露出的那些如尖刀般锋利的木刺,就会被那些木刺划破皮肉,甚至刺入体内。艾迪安只好在黑暗中时而跪着前进,时而爬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突然,一群老鼠窜到他身上,然后沿着他的后颈跑到脚跟,逃跑了。

“他妈的!究竟到了没有?”艾迪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腰也像要断了似的,不由得大声地骂了一句。

终于到了。在继续走了一公里以后,羊肠小道变得宽敞起来,原来他走到了巷道中保存得完好的部分,那儿以前是一条跑斗车的巷道,因为它的深处是从岩石中凿出来的,所以看上去像个天然石窟。他在这里不得不停住脚步。

他远远地看见那个孩子把蜡烛放在两块石头中间,露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俨然是个兴奋地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大人。在一个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成为一张柔软的床。精致的布置使巷道的尽头变成了一个舒适的居室。

各种各样东西摆放在在一些支成桌子似的旧坑木上,其中有面包、苹果、以及已经打开过的几瓶杜松子酒。那里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贼窝,堆满着几个星期以来偷到的各种赃物,甚至还有一些像肥皂和鞋油之类用不着的东西,那些对他根本没用的东西纯粹是为了玩而偷来的。这个小家伙一人沉浸在这些战利品中,正如自私的匪首一样独自占有了它们。

“喂!你难道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艾迪安喘息了一阵以后大声喊道,“我们在上面都快要饿死了,而你却躲在这儿大吃大喝!”

让兰被吓得浑身哆嗦。但是,当他认出是艾迪安以后,心情马上就平静了下来。

“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孩子最后说,“哎!来一块烤鳕鱼怎么样?……你等着看吧。”

鳕鱼仍在他的手上,接着只见他拿出一把漂亮的新刀子把上面的苍蝇屎刮干净,那把刀子类似于那种骨柄上刻着格言的匕首。它的骨柄上仅仅刻着一个“爱”字。

“你的刀子很漂亮,”艾迪安故意这么说。

“这是莉迪雅送给我的礼物,”让兰回答说,但他没有告诉他这是莉迪雅是按他的命令在蒙尔苏“包你满意酒馆”前的一个小摊上偷来的。

他一边继续刮着,一边自鸣得意地说:“你看,我这儿还行吧?……这儿是不是比上面暖和些,而且气味也清新得多!”

艾迪安想要故意逗孩子讲话,于是便坐了下来。现在,他的火气已经消了,并且开始对这个干起坏事来胆大心细的小恶棍产生了兴趣。

的确,他在这个洞穴深处感到安逸舒适,这儿不太热,而且是四季恒温,简直像浴室一样温暖,而地面上现在却是隆冬腊月,能够把穷人冻得皮肤开裂。在巷道逐渐老化的过程中有害的气体也逐渐净化,所有的瓦斯都已散去,现在只剩下旧坑木的霉味,那是一种淡淡的乙醇味,跟丁香花蕾的扑鼻香味差不多。

此外,那些坑木也开始变得美丽起来,白中透黄,像大理石一样,还有白色镂空的流苏状花装饰在它们四周,絮团状的植物点缀品也仿佛使坑木裹上了一层镶嵌着珠宝的丝绸素装。

还有一些坑木上长满了蘑菇。那里还飞舞着成群的白色蝴蝶和苍蝇,蜘蛛等一批昆虫也定居在这里,它们的身体都因从未见过太阳而褪了色。

“可是,你不害怕吗?”艾迪安问道。

让兰吃惊地望着他说:“怕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好。”

他终于把鳕鱼刮干净了。让兰点燃了一小堆草柴,然后拨开红炭,开始烤起鳕鱼来。紧接着,他把一个面包一切为二。虽然这顿晚宴撑得要命,可对肠胃很好的人来说仍不失为精美可口。

艾迪安接受了递给他的那一份。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大家都在变瘦,而你却反而胖了起来的原因了。你可知道,只有猪才暴饮暴食!……那么还有其他人呢,你难道没有为他们着想过吗?”

“嗨!谁叫其他人那么笨?”

“但是,你躲起来算是聪明的,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你在偷东西,非扁你不可。”

“是这样,难道那些资本家就没有偷我们的东西!你不是一直这么讲的吗;我在格拉梅的铺子里拿了这个面包,那一定是他欠我们的。”

艾迪安没有作声,虽然把嘴里填得满满的,但是心里非常乱。他看着让兰,觉得这孩子长得尖嘴猴腮,眼睛碧绿,耳朵硕大,但是似乎在他退化成具有野蛮人那神秘的智慧和狡诈的畸形儿的过程中,又渐渐地恢复了祖先的兽性。

其实究其根源,是煤矿把孩子弄成了这个样子,自从他的双腿被砸断之后,那种蜕变也就结束了。

“那莉迪雅呢,”艾迪安接着问,“难道有时你也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让兰不屑地笑了笑说:“那个小丫头,嘿!不会的,绝对不可以!……女人喜欢乱讲话。”

他说完这话后仍在不停的笑,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莉迪雅和贝贝尔放在眼里,像他们那样傻的孩子他还从来没见过。他一想到他们竟然相信了自己的各种胡言乱语,然后乖乖地空着手离开,但是他却在这个温暖的地方吃着鳕鱼,所以浑身便感到非常愉悦。随后,他如同一个小哲学家一样,一本正经地总结说:

“最好还是一个人,那样永远不会发生争执。”艾迪安吃完了面包,喝了一口杜松子酒。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在考虑是否对让兰的款待不但不表示感谢,还是反而要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出洞外,并威胁说要把这一切全都告诉他父亲,警告他不再干坏事。但是,在审视了这个深藏在地底下的避难所以后,他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万一上面的事情失败了,也许他和他的朋友会要用得着这个地方?

于是,艾迪安逼着让兰发誓今后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外面过夜,不再躺在草铺上而忘了回家,说完,他拿起一截蜡烛先走了,留下孩子安心地料理他的家务。

此时,摩凯特正在不顾天气的寒冷,坐在一根横木上等待着艾迪安,而且已经等得有些失望了。当她一见那年轻人时,就立刻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当艾迪安把不想再来看她的那些话告诉她之后,那些话简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她的心窝。天哪!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爱他爱得还不够深吗?艾迪安拉着她径直向大路走去,因为他生怕自己无法控制住想要上她家去的那中强烈欲望,只能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如果他跟她在一起会损害他在同伴们心目中的形象,甚至会危及他的政治事业。

她听后大吃一惊,难道这事还会和政治有什么关系吗?虽然,摩凯特最后想到他是因为认识了她而感到羞愧,但是,她的心灵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伤害,因为在她看来,出现这种情况是十分正常的。她甚至甘愿要求他当众给她一记耳光,装出一副和她断绝关系的样子。不过,他必须经常抽空暗中来看望她。她发疯似的向他苦苦哀求,并发誓愿意躲在家中和他幽会,留住他的时间也绝不超过五分钟。

艾迪安虽然被她的话深深感动了,但仍然一再婉言拒绝。他只能这样做。但是,艾迪安在离开摩凯特的时候,至少要表示愿意拥抱亲吻她一下。他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蒙尔苏镇头上的那几幢房子附近,然后在又大又圆的月亮下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有个女人从他俩的身旁经过时,好像让石头绊了一跤似的,吓了一跳。

“谁?”艾迪安有点儿心虚地问道。

“是凯特琳,”摩凯特回答说,“她刚刚从让一巴尔下班,现在应该正赶回家。”

此时,只见那个女人低着头,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消失了,她的背影看上去好像很累。年轻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被她撞见他们这样使他感到十分难堪,心中顿时充满了莫名的悔恨。

难道她不是也正在和一个男人同居吗?在这条通往雷基亚尔的路上,她不是也曾经委身于那个男人,并因此给他造成了同样的痛苦吗?但是,无论怎样,以牙还牙的做法仍然使他感到很难过。

“你愿意听我说吗?”凯特琳走了以后,摩凯特含着眼泪低声问道,“我知道,你不要我的原因,是由于你想得到另外一个女人。”

第二天,虽然天寒地冻,但天气非常好,天空晴朗无云,可以说是冬天里的一个好日子。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大地上就像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玻璃上那样嘎吱有声。

刚过一点钟,让兰就溜出了家门,可是他还得在教堂后面等候贝贝尔,又过了一会儿,他俩差点儿没有等来莉迪雅就离开了,因为那时候莉迪雅还被她的母亲关在地窖里。

直到最后一刻,莉迪雅才被她的母亲放出来,她的母亲同时把一只篮子挎在了她的胳膊上,并且警告她说,如果她不采回满满的一篮子蒲公英来,就要把他继续和老鼠关在一起,而且要关她整整一夜。

因此,小姑娘心里感到非常恐惧,想马上就去找这种生菜,但让兰改变了她的主意:采生菜的事可以待会儿再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让兰已经为拉沙纳尔家的那只大母兔波洛尼娅动足了脑筋。

当他从万利酒馆门前经过时,正赶上那只兔子溜出店门跑到大路上,他于是一步窜上去抓住兔子的耳朵,迅速地拎起来塞进了小姑娘的篮子里,然后三个人转身一溜烟跑掉了。他们打算玩个痛快,就像赶狗一样把小兔子一直追到森林里。

但是,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们要在那儿观看一场刚刚开始的曲棍球大赛。那是查夏里和穆凯跟其余两个伙伴喝完啤酒以后要进行的一场比赛。赌注现在就放在拉沙纳尔的店里,是一顶崭新的鸭舌帽和一块红头巾。四个参赛者平均分成两组,第一轮比赛从伏安矿井打到帕约农庄,大约三公里路,这一轮是查夏里先下手,因为他打赌自己只要七下就可以打完全程,而穆凯则要打八下。

只见他们把一个蛋形的尖头朝上的黄杨木球放在大路上。手里都拿着自己的曲棍,曲棍的木槌上装有斜铁,而且长柄上还紧紧地缠着细线。

查夏里表现得很专业,第一击一连打了三下,只见那球从甜菜地上空掠过,落到了四百米以外,因为以前曾经因此出过人命,所以后来就规定不准在村子里和公路上打曲棍球。

但是穆凯也很棒,只见他挥动着结实的胳膊,然后球一下子就被打回来一百五十米。比赛仍然紧张地进行着,他们一方把球往前打,然后一方再把球打回来,一直跑个不停,那耕地里的冰棱甚至把他们的脚都划破了。

起初,让兰、贝贝尔和莉迪雅一直跟在打球的人后面跑来跑去,大概是因为看到他们用力地击球而感到异常兴奋吧。后来,孩子们记起了篮子里晃来晃去的波洛尼娅,便无心再看旷野上的球赛了,他们对母兔跑得究竟有多快这件事十分好奇,于是就把母兔放出来了。

母兔一出篮子竟然撒腿就跑,孩子们在后面紧追不舍,不停地跟着母兔东拐西弯,还用大声吼叫来吓唬兔子,而且不时地张开手臂去抓,结果一次又一次抓空,他们就这样拼命地追赶了将近一个小时。要是母兔子没有刚刚怀崽,他们永远也休想再抓住它。

正当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一阵咒骂把他们吸引住了,使他们回过头去观看。原来,他们又回到了曲棍球的比赛场所,刚才查夏里竟然差点一棍把他弟弟的脑袋打开花。

这时候,玩球的已打到第四轮:从帕约农庄出发,他们一路飞奔,把球打到了四马路,然后再从四马路打到蒙图瓦尔;现在,他们要用六击把球从蒙图瓦尔打到乳牛牧场。意思就是说,他们在一个小时中跑了大约十一公里,其间还在樊尚咖啡馆和三贤酒馆喝了几杯啤酒。

这一次是穆凯占了上风,他还剩下两击,而且好像已经胜券在握,可查夏里却嬉皮笑脸地利用自己的回击权,狡猾地把球打进了一条深沟。穆凯的队友根本无法把球从沟里打出来,倒霉极了。

这时,四个人一起大叫起来,比赛已到了白热化阶段,但是最后的胜负现在还没有决出,所以必须重新开始。从乳牛牧场到红草地尖角的距离在两公里之内,但是参赛者必须击五下把球打到。等到他们到了红草地的尖角,他们就要到勒雷纳尔酒馆去喝点饮料凉快一下。

就在这时,让兰却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他于是让查夏里一伙先走,然后用一根从口袋里拿出的细绳,把波洛尼娅的左后腿拴上。母兔于是拖着后腿在三个淘气孩子的前面跑着,一瘸一拐的样子非常可怜,但是孩子们看了之后却笑得仿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没过一会儿,他们又把绳子拴在兔子的脖子上,因为他们想让它跑得快一些,当兔子跑累了时,他们就拖着它走,兔子一会儿肚子着地,一会儿背着地,简直成了他们的一辆玩具小汽车。

兔子被他们那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已经奄奄一息了。孩子们这时候来到了克吕肖树林附近,当又一次听到打球的人骂他们再次打断了比赛后,便赶紧把兔子重新装进篮子。

现在,查夏里、穆凯和另外两个伙伴正一鼓作气,跑完那最后的几公里路,除了在他们说好的那几家酒馆里喝上一杯之外,中途不许再休息。他们从红草地出发,然后一直跑到了比希、石十字架和尚布莱。

黄杨木球在冰上滚动弹跳,他们就跟在木球后面不停地追赶,冰冻的大地在他们杂乱的步伐之下发出阵阵响声。现在的确是打曲棍球的最佳时刻,因为参赛者的脚不会被陷到泥地里,但是仍然存在摔断腿的危险。

球棍猛击木球时发出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开,像枪声一样清脆。肌肉发达的选手双手紧握缠着细绳的棍柄,然后整个身体像要去打死一头牛似的猛冲上前去。只见他们从平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越过沟渠,翻过篱笆,接着又飞身跃上公路,转眼又跳过围园子的矮墙,连续跑上好几个小时,那的确需要很大的肺活量和钢筋铁骨般的双腿。

挖煤工之所以沉迷于那项运动是因为想活动一下腿脚。有些二十五岁左右的球迷甚至可以跑上四十多公里,但是等到四十岁,身体显得笨重,就不能再打曲棍球了。

五点的钟声响了,预示着黄昏的到来。最后一轮,必须把球一直打到旺达姆森林,才能决定谁最终赢得鸭舌帽和红头巾。查夏里怀着他那种对政治漠不关心的态度,开着玩笑,冷不丁跑到同伴们中间去。这确实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至于让兰,他离开矿工村后,虽然表面上假装是在田野上乱跑,但其实最终的目的地却是旺达姆森林。此时,莉迪雅的心里既后悔又害怕,嘟囔着要回到伏安去采蒲公英,随后,让兰愤怒地挥动手臂,呵斥她道,“难道你们想放弃开会吗?”

他想去听一下那些老家伙所说话的内容。他于是一直推着贝贝尔往前走,并建议把波洛尼娅放出来,然后用石块撵它,他觉得这样就能使去林子的这段路上可以开心些。

让兰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早就想把兔子打死,然后把兔子带到他在雷基亚尔的那个地下洞府里赶快把它吃掉。母兔皱着鼻子,耷拉着耳朵,又继续奋不顾身地往前跑,只见一块石头打破了它背上的皮,然后接着另一块石头又砸断了它的尾巴。

虽然天色越来越黑,但那几个顽皮的孩子还是远远地看见了站在一块林中空地中央的艾迪安和马厄,否则,母兔必死无疑。孩子们一阵慌乱之后,赶紧扑向母兔,把它重新放进了篮子里。

几乎就在这时,查夏里、穆凯和另外两个伙伴把最后一棍打完了,黄杨木球已经滚到了距那块空地几米远的地方。随后,他们几个一起来到了集会的地方。

从夜幕降临时起,在整个矿区里,无论是沿着光秃秃平原上的大路,还是小道,都有一长串悄无声息的人影在蠕动,其中有单身独行的,也有结伴而行的,向着森林中那片淡紫色的乔木林走去。每个矿工村里都没人了,甚至连妇女和孩子也都离开家门,似乎都是要到辽阔的晴空下散步。

路上的夜色此时已经越来越浓,甚至分辨不清这支静静地走向同一目的地的人流,只能感觉到那些人受到一种唯一的精神力量驱使,随后便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在树篱之间、灌木丛中,只可以听到一种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和一种隐隐约约、语无伦次的夜语声。

这时候,埃纳泊先生恰好骑着他的那匹牝马回家,他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那模模糊糊的絮语。他以前也曾看见过一对对情侣在这种美丽的冬日傍晚散步。

还有一些要到墙后面去接吻作乐的轻薄男女,几乎每条沟里都有被按倒在地的姑娘,那些穷小子就尽情地享受着这唯一不用花费任何钱的欢乐。

难道这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这些蠢货居然在饱尝着这种人生唯一的幸福——男女之间相濡以沫——的时候,还对生活不满!假如他也能够同一个愿意在石子堆上向他献出整个身心的女人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他就是饿死也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他的不幸无从得到抚慰,他很嫉妒那些穷光蛋。埃纳泊先生骑马上,任马碎步慢行,然后就低着头往家赶,他被耳边传来的那种连续不断的埋没在漆黑的田野深处的声音弄得垂头丧气,原来他在那种声音中听到的只是一些接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