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矿工村教堂里的钟敲了十一下。那个小教堂是用砖砌成的,儒瓦尔神父每个礼拜天都会来这里做弥撒。教堂边上有所也是砖砌的小学。尽管外面冷得要命,并且教室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孩子们的读书声还是结结巴巴。
一条宽敞的街道嵌在四大排统一格式的工房之间,街道两边紧挨着的是各家的小菜园子,依然显得冷冷清清。那些菜园子经历了严冬的摧残,地里残剩的那些蔬菜把泥灰色的土地弄得高低不平,,显现出一副显得肮脏不堪而且凄凉的景象。
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来,那正是为午饭准备汤的时候。有个女人沿着各家各户的门前走向远方,最后走进一扇门。在铺着石板的人行道上,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那些排水管里的水一滴滴地落进一只只木桶里,虽然没有下雨,但灰蒙蒙的空中已经被潮气充斥。那个矿工村坐落在一块宽阔的台地中间,四面被黑色的路围绕着,活像丧服上的镶边。除了那被暴雨冲洗的一溜溜整齐的红屋顶以外,就没有任何其他令人赏心悦目的地方了。
马厄老婆在进家之前,先拐进一个监工的老婆那里去,买了一些她秋收后贮存的土豆。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仅在那个地方有一些细细的白杨树。那个犹如屏障般的树林子后面,有一群孤伶伶的每排四户人家的建筑物,四周是各家的菜园子。因为那些新式的房子是公司拨给工头们住的,工人们戏称这里为“丝袜区”,而把他们住的那一片叫做“欠债区”,其实也是以这种方式来解嘲自己的贫穷。
“唉!我们终于到家了,”马厄老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门,边说边把浑身是泥、而且已经累坏了的蕾诺尔和亨利推进屋子。
火炉跟前的艾斯黛尔正在阿纳齐尔的怀里又哭又闹。原来糖水已经喂完了,阿纳齐尔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止住她的哭声,只好决定假装给她喂奶。这一招曾经挺管用的,但是这次,她解了衣服也不管用;妹妹的小嘴紧贴着她干瘪的胸脯,但是当婴儿咬住这个八岁的残废女孩的皮肤时,根本什么也吮不出来,就急得哭得更加厉害了。
“把她交给我吧,”母亲把东西放下后大声说,“她就不能让我们清静一下的。”母亲把一只沉甸甸的羊皮袋似的**从衣服中掏出来,刚才还在大声哭闹的婴儿一粘在**上,一下子就一声不吭,别人终于可以安静平和地谈话了。此外,一切都井然有序,小主妇没有使炉子里的火熄灭掉,甚至连房间也打扫干净了。安静下来之后,就可以听见楼上老爷子的鼾声,那鼾声一声接一声,而且很有节奏。
“好多东西啊!”阿纳齐尔一边小声说,一边看着那些东西微笑着 “妈妈,如果你准许,我这就去做汤。”
桌子被一包衣服,两只面包,还有一些土豆、黄油、咖啡、菊苣6和半斤猪头肉冻堆满了。“噢!做汤!”马厄老婆已经疲惫极了,她吃力地说,“得先到地里去收点酸模,再拔些葱……算了,还是等一会儿我为他们做……你现在先煮一煮土豆,我们再放点黄油做煮土豆吃……哦,对了。还有咖啡,别忘了煮点咖啡!”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带回来的那点奶油圆球蛋糕。但是,她却看见蕾诺尔和亨利两手空空,那两个淘气的孩子已经回过劲来,正在地上要打闹。那两个馋鬼一定是在路上就把蛋糕偷吃了!她生气地给了他们几下耳光,而阿纳齐尔一面放锅,一面竭力劝母亲不要气。“饶了他们吧,妈妈。如果是我,我也会向他们那样做的,他们走了那么久,肚子肯定饿了。”
时钟敲了十二下,孩子们纷纷放学回家。土豆煮熟了,掺了一大半菊苣根的咖啡正从过滤器中大滴大滴过滤下来,那声音非常动听。桌子撤出一块一角的空间,但只有母亲一人在桌上吃,三个孩子都把午饭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吃,小男孩不时地回转过头来,默默地,贪婪地望着那包猪头肉冻,他们已经被那张油花花的包皮纸馋得直流口水。
马厄老婆双手捧着一杯热咖啡,一面取暖一面慢慢地呷着,就在这时,老爷爷下楼来了。他平时没有起这么早的习惯,他的午饭通常都是焐在炉子上,以方便他随时吃。可是今天,他却没有看到汤,于是就埋怨开了。等他唠叨完之后,儿媳妇便对他解释说,我们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于是他只好一声不响地吃起煮土豆。他还不时地站起来把痰吐到煤灰堆上去,因为他认为这样不至弄脏地面,然后,他又重新坐到椅子上,低着脑袋,目光黯淡,嘴里嚼着东西,毫无表情。
“噢! 妈妈,我记起来了,”阿纳齐尔说,“隔壁那个女人来过了……”
母亲打断她的话说:“但是我并不喜欢她!”
她这显然是在借机宣泄憋在心里的那股对雷瓦克老婆的愤恨,因为昨晚那个女人竟连一个子儿也不借给她,还一个劲地向她哭穷;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房客布特鲁早已预付了半个月的膳食费,这时候,她手头很宽裕。但是,矿工村的家庭主妇之间,钱一向是不互相借来借去的。
“瞧!这你倒提醒了我,”马厄老婆继续说,“你给我包一磨量的咖啡……我前天向彼埃龙老婆借的,我得给她送去,早该还了。”女儿把咖啡包好,马厄老婆说等她回来再给下班的人做汤,嘱咐完就抱起艾斯黛尔走了,只有善终老爷子在那儿继续慢慢地嚼着土豆,而旁边的蕾诺尔和亨利正在抢着吃爷爷吃剩的土豆皮。
马厄老婆没有像以前那样绕着那些菜园子走,因为她生怕撞见雷瓦克老婆,所以直接从菜园子中间穿了过去。因为她家的园子刚好和彼埃龙家的紧挨着,在两家隔开的那道破栅栏上正好有个豁口,这倒为他们互相串门提供了方便。
那里有一口四家共用的水井。井旁边一簇细细的丁香树后面,有个堆满旧工具的矮棚子,里面养着一些家兔,是准备等到过节的时候就宰着吃的。
一点的钟声已经响过了,现在正是各家喝咖啡的时间,所以在各家的门口窗前都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个清理工在趁还没有下井之前,想要利用这点时间埋头翻他家的那一小块菜地。但是,当马厄老婆走到前面那排房子另一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一位先生和两位太太在教堂前面站着。她稍微放慢步子走近了一些,认终于出了那些人:原来是埃纳泊太太正带着她的客人参观矿工村,客人就是那位戴着勋章的先生和那位穿着皮大衣的太太。
“嘿!还麻烦你特意走一趟”。彼埃龙老婆见到马厄老婆是来还她咖啡的,于是大声说,“不急的。”
彼埃龙老婆今年二十八岁,是矿工村里公认的最漂亮的女人。她模样十分俊俏,有着棕色的头发,低低的额头,而且是大眼睛,小嘴巴,所以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而且收拾得很干净,简直像只温顺的猫,那由于至今还没有生过孩子的胸脯依然很完美。她的母亲“黑炭大娘”是个寡妇,在挖煤的丈夫死在矿井里之后;当年黑炭大娘曾把女儿送进一家工厂里去做工,也曾发誓坚决不把女儿嫁给煤矿工人,所以婚事一直拖着,然而最后竟嫁给了一个已经有过一个八岁丫头的鳏夫彼埃龙,从此以后黑炭大娘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闷气。
不过,尽管有许多关于他们家的流言蜚语,甚至说男的阿谀逢迎,女的养汉子,但是那对夫妻却挺和睦:他们没有债务,每周可以吃上两次肉,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锅子擦得简直可以照见人一样锃亮。为了多个财源,当然也幸亏有人庇护,公司允许她在家里卖些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她于是把盛着这些东西的大口瓶放在玻璃窗后面的两块木板上。那份小买卖每天能给她带来六七个苏的收入,如果赶上星期天也许还能挣到十二个苏。这种生活对于他们来说还算合意,可黑炭大娘像个革命家,老是愤怒地嚷着要替丈夫向那些老板报仇,小莉迪雅三天两头挨耳光,简直成了家里人的出气筒。
“她都长这么大了!”彼埃龙老婆笑眯眯地看着艾斯黛尔说。
“唉! 你快别说她了!这小东西真不让人安静!”马厄老婆说,“看你真是幸福呀。没有孩子做累赘。至少,你可以穿得干干净净的。”
虽然马厄家也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且每星期六都要进行一次大清理,但她还是用家庭主妇那种嫉妒的目光看了看那个窗明几净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很雅致,食品柜上面放着镀金的器皿,还有三幅带画框的版画和一面镜子。
马厄老婆到来的时候,彼埃龙老婆正在独自喝咖啡,其他人都到矿上去了。
“一起来喝一杯吧,”彼埃龙老婆说。
“不用了,谢谢,我在家里刚刚喝过。”
“没关系!”再喝一点也无妨。于是,两人就这样慢慢地喝起咖啡来。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装着饼干和糖果的大口瓶,停在了对面的房子上,它的窗户上挂着一排小窗帘,因为窗帘的干净与否很能说明女主人的德行。雷瓦克家的窗帘简直脏极了,就像是擦过锅底的抹布。
“我们这简直是在垃圾堆里过日子呀!”彼埃龙老婆小声嘀咕着说。
马厄老婆这时终于有机会把话匣子打开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啊!假如她有一个像布特鲁那样的房客,她肯定会把家务做得更加好一点!如果主妇善于料理家务的话,那么有个房客倒是挺好的,只要不同他上床就行。还有,那个老是喝酒的丈夫,不仅打老婆,还到蒙尔苏的很多音乐咖啡馆里去追歌女。
彼埃龙老婆的脸上也露出一种对此深恶痛绝的表情。那些歌女会把各种脏病传染给别人。在儒瓦塞勒,竟然有个歌女害死了整整一煤矿的工人。“我很吃惊,你怎么能让你的儿子和他们家的闺女搞到一块儿。”
“唉!是呀,但是这事我拦不住!……那是因为我们两家的菜园里挨得太近了。夏天,查夏里老是和菲勒梅躲在丁香树后面,而且要是他俩在栅子顶上就更毫无顾忌,但是我知道,只要到井边去打水,就能当场抓住他们。”
像那种男女间厮混的事在矿工村里不算稀奇事,天一黑,小伙子和大姑娘就在低矮的房顶上,在棚子的顶上,干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其实也就是在一块儿睡觉。所有的推车女工,如果当她们感觉到雷基亚尔老矿井或者麦田里去比较麻烦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在那有了第一个孩子的。那种事最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后两人结婚就是了,只有男方的母亲会因为儿子过早地开始干这种事的而大为气恼,而且一旦儿子结婚,就不再往家里交钱了。
“换了我,我会结束这件事,”彼埃龙老婆理智地说,“现在你的查夏里已经和她有了两个孩子,而且他们还会在一起……无论怎样,那今后是别指望拿钱了。”
马厄老婆摊开两手,无奈地说:“你听我说,要是他们再敢粘在一起,我非骂死他们不可……我们养他这么大,查夏里应该孝敬我们一点。是不是?那好!现在就得趁一个女人还没拖累他之前让他先报答我们……你说,?要是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快为别人挣钱,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不如直接饿死算了!”
不过,她已经不再生气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的,顺其自然吧……你的咖啡真浓,放得挺多的。”
两人又聊了一刻钟其他的事情,马厄老婆忽然想起下班的人要吃的菜汤还没有准备好,于是只得匆忙地告辞了。外面,孩子们已经上学去了,有几个女人在家门口站着,埃纳泊太太正好从一户人家的门前走过,一面用手指点着为她的客人介绍矿工村的情况。这次访问在村里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个清理工暂时停下了手头的活,两只受惊的母鸡也惊恐似的在菜园子里到处乱窜。
在马厄老婆往回走的时候,没有料到竟和雷瓦克老婆撞了个正着,雷瓦克老婆正慌慌张张从家里出来,要拦住公司的医生范德根大夫的去路。那位小个子大夫总是行色匆匆,以为他的工作很忙,只得边跑边给她看病。“先生,我睡眠不好,”她说,“我感到浑身不好受……给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大夫和她俩都很熟,原本不想停下,就随口回答说:“你就别烦我了!你这是咖啡喝过头了。”
“先生,还有我家男人,”这会儿马厄老婆又哀求道,“求你过来给他看看病吧……他总是喊腿痛。”
“那是你把他累成这样的,别来烦我了!”
两个女人只好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大夫迅速远去的背影。
“进屋来吧,”雷瓦克老婆和她的邻居都耸了耸肩膀,非常失望,然后她说,“出了件新鲜事……进来随便喝点咖啡,是刚煮好的。”
马厄老婆推脱了一番却还是被雷瓦克老婆拉进屋去。好吧!那就进屋去喝一点吧,要不然那位邻居会不高兴的。这样想着,于是她走了进去。房间里又脏又暗,地上和墙上全是一块一块的油污,甚至连食品柜和桌子都粘满了厚厚的污垢,一种邋遢人家才有的臭味直冲喉咙,熏得人很难受。
布特鲁在火炉旁边把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正埋头吃着盘子里剩下的白煮肉。尽管他已有三十五岁,但看上去倒还挺年轻,宽宽的肩膀,像个脾气温和的胖小伙子,菲勒梅的第一个孩子,是快满三岁的阿希尔,正站在他旁边,像只贪吃的小动物似地,用乞求的目光默默地望着他。那位棕色大胡子的房客藏着一副非常软的心肠,所以他会不时给孩子往嘴里塞一块肉。
“等我放点糖就好,”雷瓦克老婆说着把已经准备好的粗红糖放进了咖啡壶里。她大布鲁特六岁。相貌丑陋,精力衰竭,**简直垂到肚皮上,肚皮又垂到大腿上,扁平的脸上长着灰不溜秋的,浓浓的汗毛,而且头发老是梳不整齐。布特鲁想把她搞到手是很容易的,他对那个姘妇并不挑剔,就算他在汤里吃到头发,**的被单三个月不换一次,也不在意。她的费用也被算在房客的食宿费中,她的丈夫总是喜欢说,明算账才能够成为好朋友。
“噢,我是要跟你说,”雷瓦克老婆接着说,“昨天有人看见彼埃龙老婆在‘丝袜区’那边转悠。你认识的那位先生在拉沙纳尔家的后面等着她,然后他们就沿着运河跑了……你说是吧?一个有夫之妇,真是太不要脸了!”
“真见鬼!”马厄老婆说,“彼埃龙在娶她之前就给工头送过兔子,现在却又老婆借出去,这下可真是更省钱了。”
布特鲁听了哈哈笑起来,然后把一块浸过汤的面包心塞到阿希尔的嘴里。最后,那两个女人都拿彼埃龙老婆来出气解闷,说那个**并不比其他女人漂亮,却总是查看皮肤上的毛孔,忙着梳洗打扮,涂脂抹粉。总之,那也她丈夫的原因,假如他喜欢吃这一套的话。确实有那样的男人,一心想着往上爬,竟下贱地宁愿替头头擦屁股,而且只要对他说声谢谢就行。
一个女邻居的上门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女邻居抱着一个九个月的毛毛头,那是菲勒梅的小女儿,叫做德蕾茜。菲勒梅在选煤场吃午饭,和人说好了帮她把小宝宝带去,以便她抽空坐在煤堆上给女儿喂一会儿奶。
“这个小丫头,一分钟也不离开我,一离开她就哭,”马厄老婆望已经在她的怀里熟睡的艾斯黛尔说。她已经从雷瓦克老婆的眼神中发现她要催办婚事的意思了,所以想岔开话题,却没有成功。
“我说,这婚事也该考虑了吧。”
刚开始,双方的母亲没有商量,却都同意暂且不结亲。如果查夏里的母亲是因为想多拿到几年儿子的工资的话,那么菲勒梅的母亲也更不愿意放弃女儿的薪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当菲勒梅有了第一个孩子,她母亲还心甘情愿照料那个小外孙,可是,当婴儿逐渐长大,而且要吃面包的时候,菲勒梅又生了一个孩子,她母亲觉得自己吃了亏,因此就像那种一点都不肯吃亏的女人那样急着催办女儿的婚事。
“查夏里只能听天由命,”她接着说,“没有什么退路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找个日子把婚事给办了吧?”
“等个好日子再说吧,”马厄老婆为难地应付说,“这种事情真烦人!他们就不能等结了婚再在一起过嘛!……哼!我不会食言的,如果凯特琳干了那档子蠢事,我肯定非把她掐死不可。”
雷瓦克老婆无奈地说:“还是别管吧,她也会那样做的!”
布特鲁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慢条斯理地在食品柜里翻找着面包。在桌子的角上堆着一些准备给雷瓦克做汤用的蔬菜,有土豆和韭葱,几乎已经收拾了一半,那种没完没了的闲扯让她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至少有十次。雷瓦克老婆又拿起菜来,忽然又放下,站在窗前。
“过来看,那是怎么回事……埃纳泊太太带着一群人。看,他们到彼埃龙家去了。”这样,话题又被扯到了彼埃龙老婆身上。噢!总是这样的,只要公司带人来参观矿工村,肯定要直接把他们领到彼埃龙家,只有他家最干净。
当然,彼埃龙老婆和总监工勾搭那档子事是不会说给参观者听的。如果有几个能挣三千法郎,住的及烧的都不用花钱,而且还收礼的姘夫,谁都会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其实那也只是表面干净罢了,骨子里干净不到哪去。参观者待在对面的彼埃龙家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一直在叽叽咕咕地讨论那件事情。
“瞧,他们出来了,”雷瓦克老婆说,“他们要去转转……你看,亲爱的,我看他们是要去你她匆忙地说了声“再见”,没有向旁边看上一眼,就一溜烟跑向家中。
但是,家里窗明几净。阿纳齐尔看到母亲还没有回来,就非常认真地用一块抹布当围裙系在身上开始做汤了。她去菜园里把剩下的那些韭葱全都拔来,还摘了些酸模,认真地把菜洗好,还在炉子上放了口大锅,正在为下班回来的人烧洗澡水。亨利和蕾诺尔也异常地乖,正在忙着撕一本旧的历书玩。善终老爷子在那儿安静地抽着他的烟斗。
马厄老婆刚刚气喘吁吁地跑家,埃纳泊太太就敲响了门。“我们能进去看看吗,能干的女人?”
埃纳泊太太个子高高的,金黄色的头发,四十来,而且已到了发福的年龄,略微显胖,她脸上带着微笑,尽量显出一副慈爱的样子,那样就不至于让别人看出她生怕弄脏了自己的青铜色丝绸外衣和黑天鹅绒的披风。
“快请进,快请进,”埃纳泊太太连声招呼她的客人说,“我们不打扰任何人……嗯,这儿比较干净吧?这个能干的女人养着七个孩子呢!我们这儿家家如此……就像我刚才说的,公司租房子给他们,每月才六个法郎。底层有个大客厅,两个房间在楼上。此外,还有一个地窖和一个菜园。”
佩戴勋章的先生和那位穿毛皮大衣的贵妇早上刚从巴黎来的火车上下来,他们睁大模模糊糊的眼睛,看到周围那些情况,觉得自己似乎到了异域他乡一样,脸上显出惊愕的神情。“还有菜园!”那位贵妇惊讶地重复说,“在这里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们给他们提供烧不完的煤,”埃纳泊太太继续说,“还有一位医生每星期会给他们看两次病,等到他们老了,还有养老金可以领,而且那笔钱完全不需要从平时的工资里扣除。”
“简直是个修身养性之地!真是世外乐园!”先生兴高采烈地自言自语道。
马厄老婆赶紧给他们一一送上椅子,却被两位夫人拒绝了。
埃纳泊太太早已经厌倦了,有一阵子,她为自己能在这无聊的流放生活中充当耍弄笨蛋的角色感到很开心,但工人家里的穷酸气很快就让她讨厌起来了,尽管她仍然壮着胆子进去的那几家已经是特意挑出来比较干净的了。再说,她嘴上说的其实也全部是道听途说的东西,她从来就没有真心为这些在她身边保守苦难地工人们考虑过。
“这些漂亮的孩子们!”那位贵妇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然而实际上,她心里却认为这些孩子真是难看极了,脑袋太大,头发还乱蓬蓬的像麦秸一样。然后,马厄老婆说了说孩子们的年龄,客人们出于礼貌,也向她询问了一些关于艾斯黛尔的情况。出于对这些上流社会人的尊敬,善终老爷子放下了叼在嘴里的烟斗,但他仍然是一个让埃纳泊太太不太放心的人物,四十年的井下生活使他的身体饱受摧残,如今的他已经两腿僵直,弯腰驼背,并且面如土色。
这时候一阵剧咳突然上来,他感到自己吐出来的黑痰肯定会让这些上流社会的人觉得十分恶心,于是便蹒跚的走到门外去吐了。
阿纳齐尔则得到了大家的夸奖,看着她腰上围了一块儿作为围裙抹布,俨然是个漂亮的小主妇!客人们夸她的母亲有福气,有个好女儿,小小年龄就这么懂事。谁也没有提起她驼背的事,只是一直将同情和不安的目光投向这个可怜的残废人。
“现在,”埃纳泊太太用总结的语气说,“你们回到巴黎后,如果有人向你们问起我们矿工村的情况,你们就有的说了。这是多么值得宣传的呀,古朴的风俗,大家都健康幸福。正如你们所见,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是个值得你们经常来小憩的地方。”
“这里真是不错,太好了!”那位先生很激动,他还自我陶醉的大声说道。他们满意地离开了,那样子就像刚参观完一个展览奇珍异兽的棚子,他们一边大声的讨论这一边离去,马厄老婆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街上聚满了人,他们只好穿过这一群群妇女。因为,他们来矿工村参观的消息挨家挨户的传了出去,吸引了这些妇女。就在这时,雷瓦克老婆在自家门口拦住了也跑来看热闹的彼埃龙老婆。这两个女人都不怀好意并且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怎么!这些人难道想住在马厄家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他们挣的那几个钱,经常花得不剩一个子儿!如果哪个人再生了病,这就更够戗了!”
“我刚才听说今天早上她到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的家里去乞讨了,而且,尽管格拉梅起初不愿赊给她面包,可后来还是赊给她了……格拉梅,谁都知道他会怎么让人还账的。”
“沾他的便宜,哦!那必须要有胆量……他盯上的肯定是凯特琳。”
“噢!我跟你说,她刚才还在对我说什么如果凯特琳干出那种事,她就会把凯特琳掐死!……好像她没有过被大个子撒瓦尔按倒在棚屋的顶上的经历似的!”
“嘘!……那几个上流社会的人出来了。”
这时,雷瓦克老婆和彼埃龙老婆马上变得神色平静,把那种不友好的好奇感掩藏起来,仅仅用眼角偷偷地看着出来的那些人。然后,她们马上向站在那儿抱着艾斯黛尔的马厄老婆招了招手。于是,三个女人便一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望着衣着光鲜的埃纳泊太太和她的客人们远去的背影。等他们走出大约三十步开外之后,她们就又开始更加起劲地闲聊起来。
“她们把钱都花在打扮上了,这比她们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也许是这样吧!”
“噢!一定是的……我不了解那些人,但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别看她很胖,我说她连四个子儿都不值。大家谈的一些事……”
“嗨!是些什么事?”
“她养了好些汉子呗!……那个工程师算是第一个呢……”
“就是那个小瘦猴儿!……哦!他也太瘦小了,她会在被窝里把他弄丢的。”
“只要她喜欢,关你什么事?……我嘛,我看那个贵妇老是一脸的不高兴,好像哪儿都不称心的样子,我才不会相信这样的女人……你看她把她那屁股都扭成什么样儿了,好像看不起我们所有的人似的。难道她就会是个正经女人吗?”
来参观的人仍旧在不慌不忙的边走边谈着,这时候,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停在了教堂前面的马路上。一位差不多四十八岁左右的先生走了下来,他穿着紧身的黑色礼服,黝黑的皮肤,神色显得威严庄重。
“她丈夫来了!”雷瓦克老婆尽量的压低声音说,好像生怕被他听到似的,因为这位总经理不断向他那一万名工人灌输等级制度的思想,使她也对这位上级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个男人,还真长了个专门儿戴绿帽子的脑袋!”
现在,所有居民都聚集在了外面。妇女们越来越好奇,三五成群地凑成一堆儿,最后变成了一大群,一帮帮流着鼻涕的孩子张着大嘴在人行道上闲逛着。
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小学教师那张苍白的脸,就在学校的篱笆后面,他也踮起了脚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菜园子中,正在翻地的那个男人把脚放到铁锹上却没再踩下去,也瞪圆了眼睛望向了四轮马车那边。起初那悄悄的闲扯声渐渐大了起来,并且混合着一种刺耳的嘈杂声,听上去就像风卷枯叶一般。
尤其是在雷瓦克家的门口,那儿聚集得人最多了。先是过来了两个妇女,接着又过来了十几个,二十几个。彼埃龙老婆觉得耳目太多了,便开始谨慎说话。马厄老婆是个聪明的人,她也只是观望,为了让因刚刚睡醒而哭闹的艾斯黛尔安静下来,她神态自若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了那个如良种奶牛般大的**来,沉甸甸的**已经下垂了,仿佛是被源源不断的奶水冲的一样。
埃纳泊先生把夫人们请进马车以后,马车便驶向了玛谢纳,这时候最后这阵嘈杂的议论声就响起来了,那些妇女一个个都在那儿指手划脚,挤眉弄眼,乱得就像热锅的蚂蚁。
三点钟。该是布特鲁和其他的清理工上班的时间了。这时,在教堂的拐角处走来了第一批下班回家的挖煤工,他们全都是蓬头垢面的,衣服也湿透了,蜷着手躬着背,往这边走来。这时候,妇女们立刻便一哄而散,一个个慌忙跑回家去,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咖啡喝多了,闲聊过了头,耽误了做家务。四下里嘈杂的叫喊声和粗鲁的叫骂声连成了一片:“啊!天那!我的汤呢!我还没做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