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餐厅不大,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木板钉的墙,铁皮搭的顶,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鱼。但走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木桌木椅,铺着红白格子桌布。墙上挂着渔网和船舵,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阳光透过玻璃,在桌上洒下一片暖黄。

李华强一屁股坐下,拿起菜单就点。

“霹雳霹雳鸡!蛋挞!烤牛肉!面包卷!”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后,招呼服务员,冲服务员又说了一遍葡萄牙语。

郑恣愿以为这是一家海鲜餐厅,但听起来好像是葡萄牙菜式。

郑恣看了林烈一眼,小声说,“他一点不像他外表那样。他会点,说明他吃过。”

李华强听到了,转过头,笑了笑。“我只是现在没钱,不代表我以前也没钱。”

李伟强嗤了一声,“你骗人还好意思吹嘘?”

李华强也不恼,“哎,我以前可没有骗人。”

李伟强更气了,“放屁!我来这里七年,你就骗了七年!一开始我还因为名字跟你像被人打!”

李华强慢悠悠地说,“哦,那刚好到现在七年了。”

李伟强气得要站起来,被周飞按住了。

菜上来了。

霹雳霹雳鸡,其实就是烤鸡配辣酱,但坦是一种用木薯叶做的菜,烤牛肉香气扑鼻,面包卷热腾腾的。

周飞又点了两道菜,给郑恣和林烈。

“这是希玛,配花生酱炒野菜。”他指着一个小碗里的白色糊糊,“这是靠石斑鱼,新鲜的。还有烤鸡。”

郑恣看着那碗白色的糊糊,“希玛是什么?”

“你吃试试。”

郑恣尝了一口,“有点像玉米糊糊。”

“就是玉米糊糊。”周飞点头,“这是莫桑比克人的主食。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看他家的希玛就知道了。最穷的人家,吃纯的,什么都没有。有点钱的,就会配上木薯叶,或者花生酱、椰浆一起煮。如果有一天,一个家庭连希玛都吃不上,那这个国家就出问题了。”

郑恣看着那碗简单的玉米糊糊,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石斑鱼倒是很新鲜,两条五百梅蒂卡尔,折合人民币才五十块钱。比国内便宜得多。

但烤鸡就不行了。郑恣咬了一口,皱起眉。肉很柴,没有香味,像冷冻了很久的。

李华强眼疾手快,把烤鸡端了过去。

“不吃给我吃。”他一口咬下去,“这里的鸡可贵了,我最爱吃鸡。”

郑恣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烈问,“鸡不是应该最平常的吗?”

周飞摇头,“这里工业基础薄弱,鸡都是进口的,巴西那边过来的最多,运过来之后在码头集装箱冷冻,价格要看它在码头待了多久,路上用了多久。”

郑恣明白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条长长的供应链。而供应链的背后,是无数人的博弈和挣扎。

食物吃得差不多后,李华强点了两瓶啤酒。

林烈和郑恣也没法阻止,毕竟他们不会葡萄牙语。

“2M?”

“这是莫桑比克的国民啤酒,这是本地产的。”

啤酒还冒着凉气,李华强打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的菜已经一片狼藉。石斑鱼只剩下骨头,希玛被刮得干干净净,烤鸡连骨头都被李华强啃得光滑。

周飞看着窗外的大海,忽然开口。

“你们虽然年轻,也是生意人,该敏锐些,学着看这些。”周飞点了一罐冰可乐,“像我们这些来莫桑比克的中国人,做木材的,修路的,开餐厅的,做贸易的,本质上都是做同一件事,想方设法降低这些菜单的成本。”

他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建设道路,投资港口,建厂,都是为了让这些东西更快进来,滞港费用更低。让希玛更便宜,让鸡更新鲜,让更多的人能吃上饭。”

林烈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伟大。但这里的人,显然不是很欢迎中国人。”

李伟强摇头,“怎么不欢迎?商业有我们参与,他们能赚到钱。平常还能抢我们的钱。”

郑恣惊呼,“这叫尊重吗?”

周飞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郑恣看不懂的东西。

“对抗系统性的腐败,和对抗日常性的贫穷。这就是在莫桑比克每一天要做的事。”

众人吃饱喝足,所有人都看向李华强。车钥匙还在周飞手里,他跑不了。

林烈看着他,“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找木头了吗?”

李华强放下酒瓶,看了他一眼。

“非要在这里买木头?”

林烈没回答。

李华强点点头,“也对,能去其他地方,也不会来这里。”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走吧,带你们去找花梨木。”

周飞和李伟强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怀疑。

“你?”李伟强上下打量他,“你带他们去哪?”

李华强慢悠悠地说,“你们不是说找蔡惠英吗?”

李伟强笑了,嘲讽地笑。

“她会理你?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吹牛?”

李华强没说话。

林烈看着他,“那就带我们去找蔡惠英。”

李伟强急了,“不可能!我一来莫桑比克就知道,他李华强是被蔡惠英踢出来的!后来都不让他白天在中国城出现!”

郑恣和林烈看向李华强。

李华强拿起最后一瓶2M啤酒,喝了一大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直到一滴都不剩,他才放下瓶子。

“你们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李华强站起身,“我说能去就能去。毕竟我现在没钱,车子也给你们了。我骗你们干什么?骗你们我能去哪儿?”

李伟强逼问,“那你倒是说啊!你怎么带他们去?蔡惠英会见你?”

李华强抬起头,看着李伟强,一字一句地说,

“我介绍一下,蔡惠英,是我表姑。”

桌上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李伟强前仰后合的笑。

“你?你是蔡惠英的表侄?那我还是她亲儿子呢!”

李华强没理他,看向林烈。

“信不信由你们。但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花梨木,只有她有稳定的渠道。你们想要最快的达成交易,找她最容易,而我她一定会见。”

郑恣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油滑,没有刚才的吊儿郎当。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事实。

她看向林烈,等他的决定,林烈沉默了几秒后站起来。

“走。”

李伟强愣住了,“你疯了?他是骗子!”

林烈看着他,“你们刚才说不一样定能搞到花梨木,对吧?你们一开始也说,今天见不到蔡惠英,对吧?”

李伟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烈看着李华强,“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