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停在筏区中央。引擎熄了火,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

陈佳宾蹲在船舱里,对着取样瓶发呆。李凤仪站在郑恣身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郑恣再次重复,从疑问变成喃喃,“之前都还好好的啊,这么快……”

陈佳宾蹲在船舱里,手里的死参软塌塌的,掰开的内壁黑得像墨。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同船的老渔民刘伯把烟头扔在船板,叹了口气。

“郑老板,这不是一下子的事。”他指着那些网箱,“你看这些参,有的皮都烂了,有的还鼓着,但一碰就破。这是肝胰腺坏透了的症状。药量太大,扛不住,一起爆发。”

“韩新宇下的药?”

“应该不止他。”刘伯看了眼远处阿明叔的筏区,“阿明自己的参也全死了。你想想,他要是不知情,能让自己的筏也下药?”

郑恣没有说话。

“阿明欠了钱。”刘伯继续说,声音很沉,“欠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他应该是想靠这批参回本,越快越好。姓韩那小子说加药能催长,他就信了。加了一次,长得快,再加一次,更快。加到最后,参扛不住了。”

陈佳宾接话,“土霉素和敌敌畏叠加,短期内看不出异常。海参的肝胰腺有代偿功能,能撑一段时间。但代偿到极限,就是集体暴毙。”

“你们不就几天没出海吗?之前一点症状都没吗?”

陈佳宾指着网箱里那些灰白的尸体,“之前徐健就跟我说这里的海参看起来打了抗生素,你们看这个状态,至少是三天前开始死的。这几天没人出海,没人发现,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郑恣看着那些网箱。

三天前。

三天前阿明叔还要找韩新宇问个明白。

三天前他还在想翻本。

三天后他走进海里,他的参也全死了。

“阿明叔知道他自己的参也死了吗?”她问。

林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说,“但他应该能料到,养了这么多年参怎么会不知道这些药的用法,他是走投无路。”

渔船在海面上漂着。远处还有几艘船在往回开,大概是听到消息来看筏的其他散户。

郑恣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

冷。

刺骨的冷。

渔船靠岸时,码头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十几个散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郑老板,我们的参怎么办?”

“能不能赔?”

“当初可是信你们大学生才让你们公司帮我们看着参的!”

郑恣听着这些,她一点不知道,她没有参与过散户的养殖,这些散户都和韩新宇走得近,韩新宇到底做了什么,拿了什么好处,给了什么承诺,郑恣一概不知。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陈佳宾挡在郑恣前面,李凤仪拉着她往岸上走。郑恣问着陈佳宾,“能补救吗?”

陈佳宾看向刘伯。

刘伯跟在后面,摇头,“可以是可以,但是……”

“怎么补救?但是什么?”

“得先清塘,把所有网箱捞起来,死参处理掉,然后用活性炭吸附剂挂袋,连续换水一个月,等水质指标恢复正常,才能重新投苗。这一套下来,少说半年。而且——”

郑恣明白了,他们不是挽救海洋生命,他们是做生意。这样的投入资金消耗不起。

刘伯看着郑恣,“郑老板,你二十个筏得一百万吧?现在能收回来的,有没有十万?”

十万。

郑恣站在码头上,海风把她头发吹乱。一百万投进去,两个多月,剩下十万。

她想起那些订单。网上还有几百个没发的订单,都是散户的货,利润薄得像纸。发了,能回一点钱;不发,就是违约,指不定网店投诉赔付成什么样。

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原以为最少一年就能卖自己的海参,现在所有的参都死了。

李凤仪站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郑恣,人祸不是你的错。”

郑恣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围在码头的散户,看着远处阿明叔家的方向,看着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网箱此刻在海面上漂成一片灰白。

是我的错吗?

她想起于壹鸣说过的话,“韩新宇的数据有问题。”

她想起自己说,“再看看。”

再看看。

再看就看到了今天。

“我打个电话。”她说。

李凤仪点点头,退后几步。

郑恣掏出手机,找到郑志远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阿爸。”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海参全都死了。”

电话那头刚应了下,便是沉默。

“阿明叔也死了。”她继续说着,“因为韩新宇,因为赵海生,也因为我。我把韩新宇带上岛,我没有管好他,我发现了问题没有及时报警。我投的一百万,可能只剩十万。阿明叔死了,慧敏才十六岁。”

郑恣停下来。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电话那头是电流声和郑志远沉默,许久后才道,“婷婷,回老宅吧,阿爸在。”

郑恣握着手机,眼眶突然就热了。

当时在最南边的塔斯马尼亚小岛上,郑志远让她回去支撑破产的她时,似乎没有把她当成孩子和女儿,她以为郑志远对她会是一辈子的用救命恩人要挟。但此刻郑志远的声音平稳坚定,第一次像一个父亲。

郑恣没有哭。只是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上飘忽的点点灰黑。

打电话的工夫,围着她的人吵着吵着,渐渐散了。不是因为他们不争了,是刘伯站出去说了一句,“各家签各家的合同,各家有各家的算计,现在各家也要自己担着。“

没有人再围上来。

有人叹口气走了,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回头看了郑恣一眼,什么都没说。

刘伯将三人送到轮渡口,郑恣冲他道谢,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回头走了。三个人上了轮渡,一路沉默。

一直到踏上莆田市区的石南渡口,郑恣才开口,是对陈佳宾说的,她做好了决定。

“这几天辛苦你了。工钱我一会儿转你,按说好的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