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出最后决定前,叶知秋被带到了一百多层深的地下,透明外墙呈现出这座岛孩童时的记忆,死去的珊瑚尸体堆叠在一起,相互挤压成坚固的榫卯,层层累积,将陆地托举出这一望无际的大洋。它们早已不再是柔软的植物形态,而是一堵密不透风、牢固抵挡海水的堤坝。

这间空旷大厅的心脏安置着全球五颗“星云”之一,如同一团蓬松的雾从海底浮出来,雾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记忆颗粒,串联成看不见的织网,因为每一次读取和输入而不断闪烁。它和另外四颗存放在其他几个大洲的“星云”,各自独立工作,同时互相交换信息,使得地球上的五个联邦可以采取协调一致的行动。

“星云”前面有一把黄铜色的椅子,没有任何纹饰,但像王座一般庄严。叶知秋缓缓接近、坐下,感觉后脑勺发烫,针式传感器已接入她的脑干。很快她感觉自己像是服用了致幻蘑菇,眼前开始晕眩,似乎脱离了引力束缚,慢慢漂浮起来。那是一个不可名状的四维空间,她可以沿着时间轴往过去游走,也可以沿着空间的三个轴四处游动,就好像自由穿梭在时空中一样,得以观看世间万物的记忆,而所有的信息都采自网络。

越久远的景象分辨率越低,抵达上世纪末互联网诞生的时刻就归于空白。同样,越遥远的地方分辨率越低,抵达无人区就只有卫星航拍的寂寥画面。叶知秋开始注意到坐标方位会随着她的意念而改变,于是便默读几个词语。随即看到了可心,时间轴跳到十年之前,可心已经成了中年女人,但还是能一眼看出她倔强的眉眼以及唇下淡淡的痣。她看到可心推着自己在疗养院里散步,终身未婚的可心选择陪伴叶知秋安度晚年,彼时她已完全失忆,丧失自理能力,可心把她抬出轮椅,搬到**,然后褪去她的衣裤,擦洗身子,能看到那些排泄物从内衣上抖落下来,被阳光照射为金灿灿的颜色。

然后叶知秋不经意看到了张路远,也已变成了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老头子,穿着油腻的夹克,向可心兴高采烈地介绍着生化巨头MaxLive公司推出的冬眠实验舱计划,成千上万的绝症患者报名冬眠,以期在高度发达的未来社会被唤醒治愈,而他拥有其中的少数股权,可优先推荐亲属参加计划。过了几天,叶知秋被可心抱到了冬眠舱里,张路远在她手上戴上了一个戒指,那是叶知秋母亲送她的成人礼物,之后落在张路远宿舍里,再也没有找到过。

叶知秋飞快拨动时间轴,看到世纪中叶的全球金融危机,各大股市跳水暴跌,科技股首当其冲。张路远公司所在的IFC大厦已经被血本无归的投资者所包围,警察无能为力地在一个街区外防守着政府机关。张路远从座椅上站起身,把一大摞文件投入碎纸机,发出轰隆的声响,之后他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会,突然脱掉鞋袜,把头探入窗口,将轻度肥胖的身体撑起,挤入狭小的窗台,像蚕蛹一样往外拱,直到毫无声息地掉下去,把因加速度飞行而升温的鲜血溅到围观的群众身上,烫伤数十人。

可心参加了张路远的葬礼,头发逐渐变成花白。在金融危机后的萧条时代,可心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进入“应许之地”寻找慰藉,而是隐居在日内瓦湖畔,远离现代信息科技。此后可心的时间轴就遁入了黑暗,再次跳出画面是联邦政府的通缉令,范可心作为叛军的主要领导者之一被当局列为头号恐怖分子。叶知秋还想看得更仔细些,不断放大画面,却只看到一团雾气。镜头不断上升,停在巷战的街头,叛军已经被政府军驱逐出原先占据的各大要道,团团包围在城市中央,城市的空域也被政府军控制,所有未被官方识别的飞行器都被密集的火力网摧毁。没有任何活物能从封锁中逃出去。

“所以这也是你们唤醒我的原因,为了将我当做一个人质来使用。”

“实际上,直到刚才扫描你的记忆之前,我们都不掌握你和可心的关系,这不是我们的原意,但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巧合。你曾经救了她一次,赋予了她新生,这将是你第二次拯救她的机会。”

2014,北京(虚拟时)

五道口地铁站前,此刻红灯亮,警报声响起,栅栏放下,叶知秋和所有人一样站在铁轨的另一边。火车从远处轰隆隆驶过的声响像是两军对峙时的鼓点,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叶知秋颤抖着打开手机,输入几次密码都错了,最后尝试母亲的生日一下子打开了。首页是她和张路远的合照,右上角小插件显示现在是PM15:30,摄氏27度,天气多云。进入新闻界面,头条是载有227名乘客的马来西亚航空公司MH370航班在飞往北京途中失联。滑到联系人栏,在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之间中一下子看到那几个。点开最上面一个,拨号声响了没多久母亲毫无征兆地接了电话,“知秋,突然打电话来有什么事?你下午怎么没去上课?”叶知秋说:“今天是周六,我待会和张路远去一家书店转转。”电话那头传来超市里嘈杂的人声,母亲一边帮顾客结账一边叮嘱叶知秋:“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宿舍,出去吃饭别老叫路远买单,不然人家会看不起你。”叶知秋没有像以往那样不耐烦,耐心地听完了母亲讲了一会婚恋观,直到那边收到一张假钞和顾客吵起来才挂断。

接着叶知秋拨打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才想起来张路远应该正在给那个高三女孩补课。又在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个号码,打过去,是字正腔圆的北京话,“你好,我是陈星宇。”叶知秋愣了很久接着说:“我是你的一个读者,不,是你将来的读者。”那边笑了笑说:“你想说你是来自未来的时间旅客吗?好啊,那你是从哪个时代穿越过来的?”

叶知秋想说话时那辆绿皮火车已呼啸而至,巨大的风扬起她没有扎紧的头发,想握住却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绺绺扫过她的颈部,那是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手机里的声音被彻底盖住,等火车过去时,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嘟哝:“又遇到了一个喜欢看科幻小说的神经病。”旋即挂断了。

13号线从五道口到西直门的一段是建在地面以上的,叶知秋百无聊赖地站在窗边,看着车窗上叠加着乘客和外面建筑的倒影,那些疲敝的脸庞像是接在钢筋混泥土的楼房上方,有种人机共生的科幻感。她握住手机还想给几个人打电话,却始终找不到号码,还有一些打过去是空号。她才想起来,那个号码比现在的一般号码多了一位。

目的地是城市另一头和平里的书店。虽然那场沙龙即将开始,但书店活动区的座位依旧稀稀拉拉坐着,绝大部分是男生,少数女生也似乎是陪另一半而来。每人手持一本新书,应该是有备而来的作者铁粉。但叶知秋却一直四处张望,她看到陈星宇在主持人陪同下走上台,戴着黑框眼镜,梳着中分头,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周,应该掠过了她,但没有停留一秒钟。沙龙开始足足半小时后,张路远才姗姗来迟,紧挨着叶知秋坐下,脱冲锋衣时反复卡住拉链的声响把沉浸在未来废土文明中的作者吓了一跳,最后张路远不得不半披着大衣,像披发左衽的少数民族同胞般坐着。叶知秋没有埋怨张路远怎么来这么晚,倒是张路远主动解释说下午上家教课时那个高三女孩闹肚子,他只好在她不停上厕所的间隙讲完了流体力学,连上次布置的课后习题都来不及讲就匆匆赶过来了。但叶知秋很快打住了他,轻轻地说:“这不重要。”张路远莫名其妙地盯着她说:“我以为你会发脾气呢。”

在签售环节张路远迫不及待地跑到台上,示意叶知秋帮他跟作者合影,之后又缠着作者讨论书中的一些基本设定,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店员委婉地劝走了。回学校路上,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忽然张口问张路远,你这么喜欢理论物理,为什么还要执意要跨考金融工程硕士?张路远说,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看我们上一届学长现在春招能找到什么工作,要不是去当老师,要不就转行投互联网公司,连公考都嫌弃我们专业,只能报监狱狱警。叶知秋说,那你可以继续读研,读博,最后留下来当老师啊。张路远微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是搞科研的料,再说搞科研要做很多年冷板凳,那谁来养活你呢?叶知秋说,我不用你养啊,而且我希望你这辈子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坐上地铁返程又是一个小时。叶知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作者签售的科幻小说,“我觉得这种小说我也可以写。”张路远“哦”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叶知秋。“你是觉得我写不出来吗?”叶知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胆子变得很大,也可能是因为还生着他的气。“没有,我一直相信你做成你想做的任何事。只是你大概要写一篇什么样的小说呢?”叶知秋犹豫了一会:“关于一个注定要自杀的人如何过完自己的一生的故事。”“这个太敷衍了,能再详细点吗?”“这篇小说叫做《绿岛夜曲》。”“绿岛不是在台湾旁边吗,而且《绿岛夜曲》不是一首上世纪的老歌吗?”

叶知秋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说了一个异常复杂的科幻故事,张路远一开始还试图打断她,从逻辑和科学的角度论述其设定中的破绽,但很快就放弃了,他已经沉浸在了剧情中,那些具体入微的细节已经像孔雀羽毛一样展开,抖落出耀眼的碎钻。等到出站台,叶知秋还没说到结局,天色渐暗,校园主路两侧的银杏树在风中翻飞,夕光掺着晚霞,从枝叶间筛落下来,不断向前跳跃,涌起波浪,仿佛一条名为时间的江水裹挟着两人穿过乱云飞渡,漂**到不知所终的尽头。

晚上,两人在图书馆下了晚自习,张路远骑着自行车载着叶知秋回宿舍,车轱辘碾过一层层厚厚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张路远突然在前面回头问:“所以小说的结局你还没想好吗?”叶知秋说:“结局有很多版本,就像小时候看的鸡皮疙瘩系列小说一样,选择不同步骤就会有不同结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其他可能性都随着时间流逝被稀释了,只有三种道路还清晰地展现在前方。”“所以会有哪三种结局?”

回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某种密度至小的**从叶知秋的嘴角飘出来,缓缓上升,浮在澄净的夜空中。

第一种结局:起义军在街头负隅顽抗,决心战死在最后一人,但政府军并未再与其对峙,反而迅速撤出前线。随后,一颗集束炸弹从太平洋海底基底远程发射,将整个前线阵地抹去了,所有人瞬间气化,成为了之后持续三天的暴雨的一部分。

第二种结局:起义军判断失败已成定局,决定保存实力,在最后通牒后放下武器投降。政府军逮捕了所有叛乱分子,全部送上联邦法院被告席。经过漫长的审判,已经垂垂老矣的叛乱分子全部被处以从剥夺政治权利直至永生刑的刑罚,其中绝大部分人早已在监禁中丧失行动能力。

只剩下第三种结局。

“这会是一个happy ending吗?”

“也不是。但也没那么糟糕”

第三种结局:起义军在决战前夕全部将肉身上传到应许之地,并同时自杀。应许之地没有真正的死亡,所有暂时的死亡亦即“涅槃”,都意味着数据的更新上传。而这短时间内急遽上升的重启请求消耗了超出系统上限的计算能力,导致后台崩溃,控制整个系统后台的主脑瞬间下线。政府军失去了对所有智能武器的控制,随即在接踵而来的暴乱中被推翻。在废墟中人们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度。

“我更喜欢这个结局,虽然很伤感。”

“我也是。”

路灯突然暗下,或者整条路都暗下了。四周的操场、绿化带、教学楼和伟人塑像都在夜空下慢慢消失了,像一幅加速褪色的油画般,漫漶为模糊的影子。叶知秋还紧紧搂着前面张路远的腰,风声很大,她渐渐听不清前方传来的声音,如同穿梭在山间隧道中。他们驶过的路都陷入无尽的黑暗,被一双无形的橡皮擦除。

穿过一片浓雾后,眼前浮现出翻涌的云海。一只巨大的孔雀展开翅膀,其间镶嵌着无数颗闪烁的星辰,被淡蓝色的尾羽相互勾连,维持着世界的平衡,并随着扑动的翅膀向更深的银河中飞去,一路划出的深深轨迹都膨胀为了星云,笼罩着缄默的地球。

“我也更喜欢这个结局。”叶知秋刚说完就感觉身体变轻了,感受不到光亮和晚风了。

她已经听不到从某个遥远的观察窗口传过来的一句喟叹,应许之地完全,完全地消失了。

作者:王文 1993年出生于安徽六安,硕士毕业于北师大法学院,现居澳门,从事法律相关工作,业余写小说及诗歌。曾获第五届朔方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国家广电总局“扶持青年优秀电影剧作计划”剧本奖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萌芽》《野草》《上海文学》《香港文学》《福建文学》《小说月报》等期刊及“ONE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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