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申诉就是神的回答。聆听自己的诉状,便是恭听神的审判。常听人轻描淡写地说:“我口里讲的正是心里想的。”狐教我用希腊文写作时,也常说:“孩子啊!把你真正的意思说出来,全盘说出来,不多不少,恰如其分,这就是语言艺术的妙处所在了。”这话说得顺溜极了。不过,总有那么一天,你真的必须把长年压在心头的那句话吐露出来,尽管这句话,多年来,你已像个白痴似的对着自己不知揣摩多少遍了,这时,看你还敢不敢说什么语言真妙这类的话。现在,我总算懂了。为什么诸神不明明白白对我们说话,或者回答我们的问题。其实,非到那最精确的字能从我们的心灵深处挖凿出来,凭什么神该听我们胡说八道?除非我们的面目显现出来,否则神如何与我们面对面?
“最好把这女妮子交给我,”一道熟悉的声音说,“让我来**她。”这是我父亲的幽灵。
然后,有一道新的声音从我的脚底下发出,是狐的声音。我以为他也要提出一些可怕的,不利于我的证据,但是,他说:“噢!米诺斯,拉达曼提斯,或者珀耳塞福涅,或你的其他的什么名字……这多半是我的错,该受刑罚的是我。我,像教鹦鹉一样教她说,‘这一切都是诗人的谎言’、‘安姬是虚假的偶像’。我让她觉得这样便够把问题封杀掉。我从未告诉她,安姬是人心里的鬼魔最真实不过的形象。至于安姬的其他面目(她可是有一千种面目)……总之,她是确实存在的某物。不过,真正的神,比她鲜活多了。不管是真神或安姬都绝非仅仅是概念或语言的化身。我从未告诉她为什么老祭司能从那晦暗的安姬得到我从自己利落的字句得不到的东西。她也从未问我(我根本觉得她不该问)为什么人们可从那块不成形的石头得到从亚珑那具眉眼分明的泥偶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当然,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些;不过,我也从未告诉她自己并不懂。现在,我仍然不懂,只知往真神那里去的路尤胜过像安姬宫这样的……哦!不应说像,远不及我们想象中的像。但是,安姬宫这条路容易叫人明白,可说是第一课;不过,只有傻瓜才会停在那里,弄假成真,故步自封。大祭司至少知道必须要献祭。所需的牺牲,终有一天会得到的——而且,还是个人。是的,而且是这个人的至情至性,生命存在的轴心和根柢;深沉、壮烈、珍贵似血。遣我走吧!米诺司,不妨遣我到塔耳塔洛斯去,如果这样便能治愈我嚼舌根的毛病。我让她以为几句至理名言就够了,其实,这简直像水一样,太过单薄、清浅。当然,水并不是什么坏东西,又不贵,至少在我的故乡是这样。一言以蔽之,我用话语喂养她。”
我想喊说,不是的,他喂我的不是话语,是爱;他把最昂贵的东西给了我,即使没给神。但是,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因为,审判,看来,已终结了。
“本案到此终结,”判官说,“这女人是原告,不是囚犯。被告是诸神,他们已提出答辩,假如诸神反过来控告她,必须由位阶更高的判官和更优越的法庭审判。现在,她可以离开了。”
我往哪里去呢?石柱这么高。往四下里探看,最后,索性纵身跳下,往那一大片黑压压的鬼影中跳去。就在踩上洞窟的地面之前,有个人冲上来,用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我,是狐。
“公公!”我叫出来,“你是真的,摸起来温温的,荷马不是说死人抱不住吗?他们不过是影子。”
“孩子,我心所爱的,”狐说,像往常一样吻着我的眼睑和额头,“我告诉过你的事,有一件倒是真的,那便是诗人的话多半不符实情,至于其余的……噢,你能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公公?千万别这么说。需要道歉的,是我。当初,你恢复自由身后为继续留在葛罗所提出的各项理由,其实都是为了掩饰对我的关爱。你之所以留下来,只因为你怜悯我,爱我,虽然系念故乡让你的心都碎了。这一切,当时我全知道。应该让你回去的,我却像一只饿兽,把你给我的一切都舐食光了。噢,公公,燕喜说得对。我像饕餮一样,把男人的生命全给鲸吞了。真是这样,不是吗?”
“孩子,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好过些,至少给我机会发挥一下宽恕的美德。但是,我不是你的判官,现在,我们必须前去那真能审判你的那人面前。我是来带你去的。”
“审判我?”
“是的,孩子,神已经接受你的控告了。现在,轮到他们控告你。”
“我不敢奢望他们以慈悲待我。”
“无尽的盼望,或无尽的惧怕,也许你两者都得承受。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你获得的是什么,绝不会是公平。”
“神不公平吗?”
“不,孩子,神若不公平,你我今天将成了何等模样?不过,跟我来吧,你会明白的。”
他领我朝某个地方走去,沿路,光愈照愈亮,那是一种青翠的、盛夏的光。走到尽头,原来是从葡萄叶隙筛下的阳光。我们进入一间凉爽的室宇,三边是墙,第四边围着成排的拱柱,外头攀生着茂密的葡萄藤。一眼望去,明亮的柱子外,在柱子和柔嫩的藤叶间,我看见一片平坦的草原和一汪粼粼的水波铺在眼前。
“我们必须在此候传。”狐说,“不过,这里有许多东西值得仔细观赏。”
这当儿,我看见每一面墙都画满了故事。葛罗人不擅长绘画,所以,若由我说这些画画得美妙极了,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称赞。不过,我想,世上的任何人看了,都会叹为观止的。
“从这里开始,”狐说,他牵着我的手,领我到一面墙前。刹那间,我害怕起来,怕会像父王对我曾有过的那两次一样,把我带到镜子前面。但当我们挨近图画准备细细观赏时,那斑斓的色彩随即把这惧怕从我脑中一扫而光。
站在墙前,我一下子便懂得画里所讲述的故事。我看见一个女人走向河旁。我的意思是,透过画中人的姿态,我明白画中所描绘的是她走路的样子。这是起初的印象,一旦了解,整幅画刹时活了起来——河面漾起了涟漪,芦苇随波摇**,草在风中款摆,女人继续往前移动,终于来到了水涯。她站在那儿,接着,蹲下身去,似乎对着脚做着什么——起先,我说不上来。原来,她正用腰带把双膝绑在一起。我凑近去仔细端详,这女人并不是我,她是赛姬。
我太老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她的美重新描写一番。不过,少一分都嫌不足,搜尽枯肠也没有恰当的字眼足够将她的美形容出来。似乎我从未见过她,或者是我忘了……不,我绝忘不了她的美,从不曾稍有一日、一夕甚至一次心跳间将之淡忘。但所有这些感觉一闪即逝,我随而对她前来河旁所要做的事,颤栗起来。
“不要跳下去!不要跳下去!”我叫出来,几近疯狂,仿佛她听得见。只见她停下来,将膝盖松绑,然后走离岸边。狐领我到下一张画。这张画也跟着活过来。这是一阴黑的所在,像洞窟或地牢,待我用心一看,认出那个在黝暗中移动的身影是赛姬———衣衫褴褛,手镣脚铐。她正在分堆挑捡各种不同的种子。奇怪的是,在她的脸上,我看不见自己预期中的焦躁。她看起来很认真,双眉紧锁,就像童年念书遇见难题时一般(这种神情再适合她不过了;话说回来,她的神情有哪种不恰切的)。从她脸上看不见一丝沮丧。当然啦!我知道为什么。蚂蚁正在帮她忙。满地的蚁,一片黑。
“公公,”我说,“赛姬……”
“嘘——”狐说,把他苍老、粗厚的手指压在我的唇上(这么多年后,又再次感受到这根指头的温热),把我领向下一张画。
我们回到神的牧野。我看见赛姬沿着矮树篱匍匐,像猫一样小心;接着,她站起来,手指按着嘴唇,忖度如何取得一绺金羊毛。又一次地,甚至犹胜上回,我惊异于她脸上的表情。虽然她有点困惑,却好像只在对某种游戏感到不解,就像当年她和我两人对朴碧所玩的珠子游戏摸不清头绪一样,而且,看来她心里仿佛还有点对自己的困惑感到可笑(童年的她把功课做错时,也有过这种表情;她从未对自己不耐烦过,更别提对教导她的老师了)。她并没有困惑多久,因为公山羊们嗅到有人入侵,马上掉头离开赛姬,只见它们把头角高高地昂举,随即低下头作战斗状,成群往牧野的另一端奔沓而去,愈接近敌方,聚拢愈密,终于形成一道没有罅隙的金浪或金墙。赛姬看得目瞪口呆。于是她噗嗤笑了,拍拍双手,轻轻松松地从树篱上捡拾所需要的金羊毛。
在下一张画中,我看见赛姬和我自己,不过,我只是一具影子。我们一起在烫脚的沙上劳动,她捧着她的空碗,我捧着写满自己的苦毒的书。她没看到我。她的脸虽然因热而苍白,嘴唇也因渴而干裂,看来却未必比从前夏日里跟狐和我在山上遨游一整天后那又热又渴的样子狼狈。她其实很快活,看她嘴唇阖启的样子,我甚至认为她在唱歌。当她走到巉崖下时,我消失了,但有一只苍鹰向她飞来,攫走她的碗,又整碗盛满阴间的水带回给她。
这时,我们已走过两面墙,只剩下第三面了。
“孩子,”公公问,“你懂了吗?”
“这些画中的故事真的发生过?”
“确有其事。”
“但是,怎么可能呢?她真的去过那些地方,做过那些事,却仍……公公,她竟然毫发未损,甚至还很快活。”
“另一个人几乎替她担负了所有的苦楚。”
“是我吗?可能吗?”
“从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难道忘了?我们各是一具完整身躯的不同肢体和部位,所以,彼此相属;人类和诸神,彼此交流、互相融合。”
“噢!我要发出赞美,要称颂神。那么,真的是我——”
“承担苦楚,而由她完成工作。这么说,你难道还宁愿自己受到公平的对待吗?”
“看,你还嘲笑我!公公。公平?正义?曾为女王的我深知百姓对公义的呼求必须予以垂听。至于我的呼求?算了吧!不过像葩妲的嘀咕、蕾迪芙的哼呵:‘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该是她?’‘这不公平!’反复纠缠,没完没了。”
“很好,孩子。接着,请鼓起勇气看第三面墙,”
仔细一看,赛姬正独自走在地底的一条大道上——一片坡度平缓的斜坡一直往下降,持续地往下降。
“这是安姬派给她的最后一项任务,她必须——”
“那么,有一个真的安姬了?”
“万物,包括赛姬,都生长在安姬的家中。但是,每个人都必须摆脱她的束缚,或者说,每个人身上的安姬都必须怀着安姬的儿子,一旦把胎儿生出,她便遽然长逝,完成蜕变。现在,赛姬必须下到死域去,从死域的女后,从死本身,取得美丽放在箧中,把它携回人间给安姬,好让安姬变得美丽。这一趟旅程有个规矩。如果为了某种惧怕或喜好或爱或同情,她在途中与人交谈,那么,就永远不能再回到阳界来。她必须一直往前走,静默不语,直到站在冥界女后王座前。一切都取决于此行的成败。现在,请注意看。”
不需他说,我已经跟他一起观看了。赛姬不断往前走,走入地底的更深处,愈走愈冷、愈深、愈黑。终于,路旁透出些微寒光,这里,我想,就是赛姬沿途跋涉的地洞或走廊的尽头,因为,在那寒光中,站着一大群闹哄哄的群众。从他们的语音和服饰,我随即知道这些全是葛罗的民众,其中有几张脸还是我熟识的。
“伊思陀!公主!安姬!”他们呼喊着,伸手要拉她,“留下来吧!做我们的女神,统治我们,颁给我们神谕,接受我们的献祭,做我们的女神。”
赛姬完全不理他们,继续向前走。
“不管仇敌是谁,”我说,“倘若他以为赛姬会因此迟疑,那么,他未免太笨了。”
“等一等。”狐说。
赛姬,两眼瞪视前方,继续往前、往下走去,又一次,从路的左旁有光照来。一个身影在光中出现。我被这个影子吓了一跳,看看自己的身旁,狐还静静地站在我身边;但那个寒光中出现在路旁迎接赛姬的,也是狐,只是比我身旁的狐苍白些、老些。
“噢,赛姬,赛姬,”画中的狐说(在那另一个世界里说,这可不是画),“多傻呵!徘徊在这地底的隧道里,你在做什么呢?你以为这是通往死域的路?以为神派你去那儿?祭司和诗人们的一派谎言呀!孩子。这只是地穴或作废的矿坑。你想象中的死域并不存在,也没有那些什么神的。难道我对你的教导全都白费了?你心中的神才是你该服从的:理性、冷静、自律。唉,孩子,难道你一生都要做野蛮人吗?我原可以给你一个清醒的、希腊的、成熟的心灵。不过,还来得及。跟我走,让我带你离开这暗濛濛的鬼地方,回到梨树后那片翠绿的草坪,那儿,一切都是澄澈的、具体的、有限的、单纯的。”
赛姬一眼也没瞧他,继续往前走。当下,她来到第三处地方,黝黑的路左边稍有微光。在那光中,出现了一个女人模样的东西,脸是我不认得的。仔细一看,我不禁心如刀割。它没有哭,但从它的眼睛可以看出已哭干了,绝望、羞辱、恳求、不断的责备——这一切都包含在那里面。此刻,我为赛姬颤抖,知道那东西出现在那里,纯粹为了拦阻她,让她半途而废。但赛姬知道吗?若知道,像她这样充满爱和怜悯的人,能通得过吗?这是多么艰难的考验!虽然她的眼睛笔直地向前看,从眼角必已瞥见了。她全身打了阵寒噤,嘴唇扭曲着,几乎要哭出声。她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免得哭出声。“噢,大能的神啊!保护她,”我自言自语,“快点,快让她通过。”
这女人把手伸向赛姬,我看见她的左手有血滴下。接着传来她的声音,何等样的声音!那么深沉,却又那么柔细、那么充满**,即使说的是令人开心或不关痛痒的事,都能叫人感动,而此刻(谁能抗拒得了),就是铁石心肠都会被它熔化。
“噢!赛姬,”这声音哭嚎着,“噢!我的孩子,我唯一的爱,回来吧!回来!回来!回到我们欢聚的往昔世界,回到麦雅身旁。”
赛姬咬着嘴唇直到淌出血来,同时也悲伤地啜泣着,我想她比那号啕中的奥璐儿更难过,奥璐儿尽管在那里痛苦就得了,赛姬却还需继续前进。她继续往前走,走得不见人影,直到走进死亡里,这是最后一幅画。
又只剩下狐和我单独在一起。
“我们果真这样对待她?”我问。
“是的,这里所描绘的一切都是真的。”
“而我们还说爱她。”
“我们是爱她,但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具危害性的敌人了。当那遥远的一日来时,当诸神变得全然美丽,或者,当我们终于发现他们向来如此美丽时,这种情形将愈频繁地发生,因为人,正如你所说,将愈来愈善妒。母亲、妻子、儿女和朋友将联合起来,阻扰身边的灵魂与神圣的大自然合而为一。”
“而赛姬,在过去那段恐怖的日子里被我认为残酷、不近人情……其实,她受的苦比我深重,是吗?”
“那时,她为你承担许多。从那之后,换成你为她承担了些许。”
“有一天诸神会变得如此美丽吗?”
“他们说……即使是我,已死的人,也只了解他们话语的零星片断。不过,这点我倒知道:人世的岁月有一天将成为遥远的过去,而神圣大自然可以改变过去。直到如今,尚无一事一物是以它真实的面目在着。”
他说到这里,外头传来许多道声音,甜美、可畏,呼喊着:“她来了,我们的姑娘回家了,女神赛姬从死域回来了,从幽影之后那里取得了美的箧子了!”
“跟我来,”狐说,我觉得自己里面毫无主张。他牵着我的手,领我穿过柱子(葡萄叶梳着我的头发),走进温暖的阳光中。我们站在一处清沁可人、绿草如茵的庭院里,上头是湛蓝、澄鲜的天空,在山上看见的那种天空。庭院中央有一座清澈的水池,可容纳许多人在里面游泳或戏水。接着,有群肉眼看不见的人影在周围窸窣走动,声音多了起来(却又一片肃静)。下一瞬间,我俯伏在地,因为赛姬到了,我正在吻着她的双足。
“噢!赛姬,女神,”我说,“我从此不再宣称你是属于我的,但我的一切都要归给你。唉!如今你已经知道它们的价值。我从来不为你的好处着想,从来未对你存一丝无私的念头。我是一个贪婪的人。”
她躬身扶我起来,看我不想起来,便说:“麦雅,亲爱的麦雅,你必须起来,我还未给你箧子呢?你知道,我长途跋涉是为了求取美丽,好使安姬的美显现出来。”
我站起身来,泪流满襟,是这个国度里从未有人流过的泪。她站在我面前,捧着一个东西,要我接过。这时,我知道她的确是个女神。她的手触着我的手时,我被烫了一下(无痛的灼热)。那从她的衣裳、四肢和头发散发出来的气息,又狂野又沁甜,当我吸入时,青春仿佛又重回胸怀。但是(很难说清楚),即便这一切,甚至正因这一切,她仍是旧日的赛姬,比大献之前的她更千倍地近她的本我。因为,往昔,真正的赛姬不过在瞬间或举手投足间迸放出来,稍纵即逝,而那当人提到她的名字所意味着的至极含义,现在却全般显现了,不必从暗示或片断加以拼凑,也不再这一刻呈现这一面,另一刻展现另一面。女神?我从未见过比她更真实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麦雅,”她说,“有一天,你我将重逢在我的宫中,而无云烟阻隔。”
喜乐使我一言不发。我觉得自己已进入人类心灵所能臻至的最高的、最丰满的境界。但此刻,这又是什么呢?你见过的,当经过彻夜的欢宴,人打开窗,夏日早晨晴朗的阳光烨然照进厅堂,那燃烧着的火炬顿时失去了光彩。同样的,这时,赛姬脸上忽然闪现一奇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对一件自己从未提及的事了然于心),从她的神情中或从上头那湛蓝的天空荣耀得令人肃然起敬的深邃中,或从发自周围无影无迹的唇齿间那声叹息似的深呼吸,或从我自己心中那一深沉的、令人惶惑、颤惊的臆测里,我知道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预备。某一更伟大的事件正要临到我们。又有声音开始说话了,这一回丝毫不喧噪,反而战战兢兢的。“他来了,”他们说,“神要进入他的家了。神要来审判奥璐儿了。”
若非赛姬握住我的手,我早就沉下去了,因她已把我带到水池旁。周围的空气愈来愈明亮,好像着火一样。我所吸入的每一气息给我带来新的颤栗、喜乐和令我慑服的甜美,这感觉像箭一样把我全人刺透。身为受造物的我整个被解体了,我,不再是一个个体了。但这样说太轻描淡写了,应该说,赛姬自己,就某种形式说,也不再是一个个体了。我仍然爱她,是从前一度以为不可能的那样爱她,为了她,甚至不惜舍身流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此刻,那真正算数的,却不是她,或者,如果她算数的话(呵!何等荣耀,她的确仍算数),无非为了另一个人的缘故。大地、星星和太阳,过去和未来所有的,全为他而存在,而他要来了。那最令人敬畏的、最美的——唯一的庄严和美丽——他来了。水池另一边的柱子因着他的临近而光芒四射。我垂下自己的眼帘。
两具形影,是倒影,脚连着赛姬和我的,头朝下,站在水中央。是谁的形影呢?两个赛姬,一个穿衣,一个**。是的,两个都是赛姬,都超乎想象的美(如果还在乎这个的话),却又不全然相似。
“你也是赛姬。”一道伟大的声音说。我于是向上看,真离奇,我竟敢抬头。但是,我没有看见神,也没有围着柱子的庭院,我乃在宫中的御花园里,手中拿着我这本不像样的书。我想,我所看见的异象,在听见神谕的前一瞬间已褪逝了,因为那句话的余音还在回**。
这是四天前的事,他们发现我时,我正躺在草地上。以后许多时辰,我无法说话。老朽的躯体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异象了,或许是灵魂不再需要它们了(谁知道呢)。我已从亚珑获知实情,他认为我已濒死亡。奇怪的是,他竟然哭了,侍女们也哭了。我做过什么讨他们欢喜的事?我早该让达壬来这里,学着爱他,并教他爱这些人,如果能够的话。
我以“无法反驳我”结束本书的第一部。现在,我已明白,主,为什么你没有反驳我。你自己便是答案。在你面前,一切疑问都**然无存了。有什么其他的答案足够回答人的问题?不过是字句,字句;导致层出不穷字句与字句间的纠葛、缠斗。从前,好长一段岁月,我恨你,怕你。我——
(我,亚珑,阿芙洛狄忒的祭司,保存了这本书,把它收藏在寺庙中。书尾“我”字以下字迹残缺,我们认为,女王断气时,头额碰巧倒在上面,所以无法辨读。这本书系由葛罗国的奥璐儿女王独立写成,她是我们这边世界有史以来最为明智、公正、英勇、幸运和仁慈的君王。如果有任何打算去希腊的旅人发现了这本书,请顺便把它带去,因为这似乎是写作此书的女王心里最大的愿望。接续我担任祭司的人有权把这本书交给任何愿意立誓将它带到希腊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