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细长;女的个矮,略胖。他们不像别的青年男女那样一同坐在后排或男的坐在副驾位,而是女的坐在前边。她关车门的力气使过了头。我瞄一眼,她脸上挂着腊月天的乌云。我问,去什么地方?男的刚吐出一个音儿,女的便抢过去,干脆利落。男的欲纠正,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车拱了拱,停在路边。我问,谁说了算,到底去哪儿?女的说,我说了算,北斗路!男的没再吱声。我问,你认识路吗?女的偏过头,什么意思?我说,对不起,我没到过那儿。女的说,前面红绿灯左拐,照直走。

开差不多十年的出租了,我拉过各式各样的人:拉孕妇时,离医院还差几百米,孩子性急,结果车厢成了产房;拉过自杀未遂少女,那天我连闯七次红灯;还拉过一对同性恋;我至今没有拒载过。我很清楚自己的职业。

拐过弯,男的开口,我没和她见面,我是个男人,向你保证过。

女的嗤一声,很不屑。

男的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女的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的说,凭我……你要我怎样才肯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去死。

女的说,你死去吧。

男的说,我要说清楚,说清楚再死。

女的说,你还想说什么?我听够了!

男的说,我向你保证,我没和她见面。

女的说,那你干什么了?

男的说,我是业务员,必须去。

女的冷冷一笑。

如果不是车流和路两侧霓虹灯的提醒,没准我会以为自己坐在沙发上,听着蹩脚的电视剧对白。据说,中国老年痴呆症患者逐年增加,发病率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凶手之一就是那些滥俗的电视剧。

男的说,我给老板打电话,让他告诉你,是不是他派我去的。

女的说,你别费那个心了。

男的说,怎么,你怀疑老板和我串通?我怎么可能?……小玉!

我问,照直走?

女的说,过第六个红绿灯,右拐。

男的说,师傅,你开慢点。

女的斜我一眼,别听他的,速度快点。

速度不可能快,虽说已经八点多,不是下班高峰期,但这个钟点正是许多人离开酒店的时候,他们或者往所谓的家走,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还有一些人,昼伏夜出。因此,车并不比白天少,甚至更多。

堵车了,喇叭声此起彼伏。摁喇叭并不能疏通车道,反平添几分焦躁,但总有司机疯狂地摁。喇叭声也传染,就像一群狗,有一只狗叫,整个狗群就会响应,说不清谁激怒了谁。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我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但那天,我猛力拍打着。男女的争吵戛然而止,他们似乎被喇叭声惊着了。其实,我并不是冲着他俩。我和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

我结婚二十年了,老婆是原装的,平时也拌嘴,怄几天气就重归于好。没有不刮风的天,刮风难免嘴里进沙子。我习惯了,不觉得这是个事。坎再高,跨过去,就不再是坎。但是……要说这连坎也算不上,可我的生活从此陷入沼泽,不,一点也不夸张。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老婆的父亲看病花了一笔钱,需几兄妹分摊。我刚刚买了楼房,手里紧张,但这五万块钱不能赖,于是就和大哥借。我们弟兄两个,大哥比我幸运,读的是名牌大学,毕业后在政府机关工作,数年前辞职下海,尽管没做大,毕竟是小资本家了。我高中毕业顶替父亲进厂当工人,没几年就成为下岗一族,整日为养家糊口奔波。我没能耐,遇到什么事总是找大哥。一个月前,我和老婆攒够五万,还给大哥。大哥没催过我,这钱对他也不算什么,但有债在身,尽管是欠自己亲哥的,那感觉也不爽,就像整日穿着发潮的衣服。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开的是夜车,上午睡了一觉,中午赶到大哥的厂子。大哥说如果我用就先留着,我说不用了。我把包钱的报纸展开,整整五沓。我想提醒大哥点点。大哥的手机响了,接过电话,他把钱草草扔进抽屉,说咱俩好长时间没一起吃饭了。我的话就没说出口,也不打算再说。我俩吃麻辣烫,大哥不吃辣,但我爱吃。鸳鸯锅,他吃他的,我吃我的。席间,我们聊了些家长里短。我和大哥分开不久,老婆打电话,问我还了没有。我说还了。我没喝酒,大约是辣椒的缘故,我挺兴奋的。老婆问大哥写收条没有,我迟疑间,她提高声音,怎么跟你说的?让他写个收条。我说,写什么收条,他是我大哥。老婆说,写一个吧,写一个好。我嗯唔着,老婆挂断了。如果在大哥办公室,他点完钱,我提出来,他可能顺便就写了,现在回去让大哥写收条,怎么也不合适。再说,也确实没有必要,大哥还会赖我?

晚上,我换班时,老婆还没回来。她在药厂当会计,药厂原先在市区,后来搬到郊区,单程得一个多小时。第二天清早,我进门,老婆便摊开右手。我把手里的油条豆浆递过去,老婆左手接了,右手仍然摊着。收条!我哦一声,忙掏兜,乱七八糟一大堆,但没有收条。我挠头,老婆识透我的伎俩,生气地说,你别演戏了。我只好实话实说,强调收条毫无必要。借钱大哥没让我打借条,还钱凭什么让大哥写收条?老婆说,如果打借条倒好了,你把借条收回,万事大吉。因为没打借条,必须让大哥写个收条,这是还钱的依据,日后如果有什么事,这就是证据。我说,大哥是什么人,会因为五万块钱讹我?老婆说,骗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大哥倒是不会,但以后呢?万一……这世道说不准儿。到那个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和老婆大吵一顿。与过去不同,吵过,事情没有结束,老婆仍逼我找大哥写收条。我妥协了,硬着头皮去找大哥。

到了现在,你还抵赖。女的声音弱下去,似乎绝望了。

静默几分钟,男的终于招架不住,我是见过她,但绝不是专程去看她。

你为什么骗我?

我绝不想骗你,是怕你误会。

我是斤斤计较的人吗?

你不是,都怪我。我接到她的短信,她问我在哪里,我就说了。她问我能不能和她见一面,就一面。我没回复。她又发来一条,内容是空的。我突然有不祥的预感,她割腕自杀过。

因为你?

不,和我无关。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对不起,我……

女的再次哼哼。

我打车去了她那儿。

你记性不错,两年没见,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个城中村,房租便宜,外地人都喜欢住那儿,很容易找的。我敲半天门,她不开,打她手机,没人接。我慌了,你的电话就是那个点儿打进来的。我没耐心和你说,因为,那个时候……对不起!我又一顿狠拍,正想报警,她上来了。她住二楼,可她气喘吁吁的,像爬了几百层。

你记得可真够清楚。

不是你让我说清楚吗?好吧,我说得简略点,我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说以为我不会过来,把手机扔屋了。她一天没吃饭,出去买面皮。

她为什么和你见面?

她那晚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话?哄鬼去吧。无赖!骗子!

我发誓,我向老天爷发誓,如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我烂嘴巴。

你的嘴巴已经烂了。

我真什么也没干呀。

说了一整夜的话?

是……一整夜。

说什么?

她的那些事。

什么事,她当间谍了?

她……有点儿麻烦。

那天的事可能与大哥的情绪有关。我进去的时候,大哥正呜啦呜啦打电话。我点点头,大哥没回应,目光突然直直地向墙角刺去,好像那儿出现了什么怪异的东西。听他的声音,明显生气了。我无声地缩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大哥在催一笔货款,半年前就该结的。大约二十分钟,脸色发青的大哥挂断电话。他连声骂着脏话,那不是大哥平时的风格。大哥内秀,和我不同。我正要站起,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大哥喂一声,突然就弓了腰,看上去比刚才矮了半头。大哥称对方行长,声音甜腻,含着麻糖似的。我能猜出大概,大哥也金融危机了。我边替大哥着急边慨叹,当老板也并非别人想象得那么舒心。终于大哥打完电话,有人敲门进来,是大哥的会计,请示大哥发不发工资。似乎她的话冲撞了大哥,大哥猛地挥挥胳膊,不发。会计提醒,已经拖了两月,再拖……大哥打断她,很不理智地让她出去。我看不清女会计的脸,但猜测她脸色一定很难看。女会计转身离开,大哥却又叫住她,让她先发一个月。大哥的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歉意。

大哥发了几分钟呆,突然看见我似的,招呼我,问我什么事。说来羞愧,我每次找大哥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应了那句俗话,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哥总是有求必应,从来没有敷衍我。我从未说过任何感激的话,倒不是觉得理所应当,而是觉得那样反而生分。默念的好,才是真正的好。让大哥写收条,比我让大哥办的任何一桩事都容易,也比我让大哥办的任何一桩事都难。我说不出口。大哥追问我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还要用钱,并说他是遇到一点困难,可手里不缺钱。我摇头。我脑袋发胀,不知从何说起。大哥有些生气,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我吭吭哧哧,结结巴巴说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豁得我嘴唇火辣辣的。大哥表情有些怪异,我躲着他的目光。大哥问是不是老婆打发我来的,我含混地嗯唔一声。大哥轻轻地笑笑,我听出那笑声含了诸多不快。大哥盯着我,你借钱我没让你打借条,为什么还钱非让我打个收条,怕我赖你的账?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大哥问,不是这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我答不上来。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大哥没有再为难我,叹口气写了收条。他举着收条端详一会儿,又撕了。他稍有些严肃,老二,没这个必要,我可以写收条,但这样一来,你我还是兄弟吗?其实,我早就后悔了,不该听老婆的,冒冒失失干这么一出。我赎罪似的表态,就是,大哥说得是。大哥送我出门,拍拍我的肩。那是更复杂的语言。

我和老婆吵架了。我把大哥的话转给她,不是用这些话挡她,而是我认可大哥的看法。老婆说一个收条就能改变的情分,根本不叫情分,情分没那么容易改变。退一步说,亲兄弟明算账,打个收条,哪个朝代也合情合理。老婆举了她单位的例子,不止兄弟之间,还有父母和儿子打官司的。如果当初写清楚,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依然是一笔糊涂账,官司打下来,甭说亲情了,仇恨都有了。老婆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毕竟是个例,我和大哥之间不会发生。老婆不摔盘子不摔碗,都是钱买来的,她是会计,特别会算经济账。她对付我的法宝有两招,一是不给我做饭,二是不跟我睡觉。不做饭不要紧,开多年出租,已经习惯在地摊喂肚子。不跟我睡觉有点难受,这种事在外面解决要花钱,咱挣钱不易,舍不得,但为了不损兄弟情分,我咬牙忍着。老婆见她的绝招失效,板着脸对我说,如果你不去找大哥,我就去。我顿时慌了,担心她和大哥吵起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去找大哥好些。

男的讲述过程,有些语无伦次,我以为女的会阻止。因为和他见面的女孩的事有些复杂,牵涉到另一个男人,她应该不会有那么大耐心。但女的竟然保持沉默。说来,那女孩和另外一个男人的事并不复杂,一个未婚女孩,一个有妇之夫。遍地这样的垃圾故事,绕着走都躲不过。不同的是——其实,也算不得不同,我听得相对少一些而已——女孩主动提出分手,没向有妇之夫索赔。

这么说,是她把那个男人踹掉了?女的冷笑着问。

男的似乎没防住,啊一声,说,男人不适合她。

女的追问,谁适合?你吗?她绕一大圈,发现你最适合她,对不对?

男的意外地提高声音,不!过去结束了,我们根本没提过去,她知道我已经找到伴侣了,她知道我是幸福的。

女的哼一声,是吗,她怎么知道?

男的比刚才更加理直气壮,我告诉她的。我们保留着手机号。

女的说得很慢,满是嘲讽,过……去……结……束……了?

男的说,结束了,只是个手机号。

女的嘘一声,学着男的声调,只是个手机号。

男的说,我和你说过,你早就知道。

女的说,死灰复燃,老天爷也防不住。

男的说,咱们马上要结婚了,干吗……

女的似乎愣了一下,结婚?噢,你惦记的事还真不少。

男的说,你别这样。

女的问,我哪样了?我关心你们还不行?你们没提过去,整整一夜你们干吗了?

男的声音像剔掉骨头的肥肉,顿时又软又滑,说话,她说,她遇到点儿麻烦。

女的问,什么麻烦?

男的吭哧着。

女的火了,舌头断了?是她遇到麻烦了,还是你和她遇到麻烦了?

男的嗫嚅道,是她,她怀孕了。

女的极其机敏,她怀孕找你干吗?你的?

男的吓坏了,连声道,不不,是那个男人的。

女的逼问,她为什么不找那个男人?

男的说,她没找到,后来知道,那个男人进去了。

进去了——坊间,这三个字很普通也很神秘。神秘在于那是一个已知却难以言说的世界,普通是因为谁都晓得其含义。

女的问,所以,她就想到你?

男的无力地说,算是吧。

女的突然叫,够了!你们两个……哼,至少有一个说谎。

男的申辩,我没有……她也不至于。

女的冷笑,不至于?她主动提出分手,鬼才信!要么,她向你撒谎,要么是你替她撒谎。你这是坦白吗?我不是白痴!

车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蜗牛一般。整个世界都在堵,早已见惯不惊。但这个时间……前面可能出车祸了。摁喇叭并不管用,可仍然此起彼伏。车里是声音,车外是声音,我的心也堵满声音,乱糟糟的。

我之所以找大哥,还是觉得许多事情兄弟之间更好沟通。或许大哥受些委屈,但任何委屈也会被亲情化解。退一步说,就是个收条的委屈。我刚开口,大哥就变脸了,一张破收条,你就那么看重?我说,不是这样。大哥指着我,不是这样,又是哪样?老二,外人我都没赖过,还会赖你?这不是收条的事,这是对我的污辱,对兄弟情谊的污辱。你少拿女人来挡,她还活吃了你?是你心里有鬼。

我无地自容。但是,自责之外,心里也冒出另外的声音。纵然全是我的错,可大哥打个收条又能怎样,缺胳膊还是少腿了?如果一个收条就能把兄弟情谊葬送,说明那情谊原本就不牢靠,不牢靠,如同伪劣房屋,早晚会坍塌。我没把这话讲出来,这样等于和大哥决裂。当然,我也没时间,大哥下了逐客令。

我没法向老婆交代。后来,我想到一个自认为不错的办法,找人代写一张收条,当然,落款是大哥。老婆要的就是已归还大哥的凭证。她身体不怎么好,因为这个再闹出点儿别的病,更加不划算。妥协和退让听起来让人不爽,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是过日子的良方。老婆识破了我的计谋,扫一眼就把收条扔了。她说虽然不认识大哥的字,但知道这是假的,因为我的眼睛不会撒谎。不是老婆厉害,是我演技太拙劣。老婆追问,我照实讲了。我站在大哥的立场,说我们的要求确实过分,如果是我也会生气。意外的是,老婆没有吵,我们的身体还狠狠摩擦了一回。我以为她将此事放下了,谁知我背上的汗还没落下去,她就说,收条还得让大哥写,非写不可。我问,为什么?她说,你想,开始不和大哥提这个事,咱只是担心,可能出现不好的结果,也可能如你所说,我是杞人忧天。现在,大哥已经生气了,心里有了坎,后果就很难说。情分不过是薄薄的窗户纸,不捅很像样,一捅就是窟窿。实话说,让大哥写收条,并不是糟蹋大哥的人品,大哥对你不错,我都知道。是怕大哥忘了,大哥事儿多。他肯定不会坑你,可他确实忘记你归还了,朝你要,你怎么办?老婆这样说,我几乎打了个冷战。许多事,经不起推理分析。我抱怨老婆多事,也只能抱怨老婆吧?老婆说,我不是疯子,还不是为了少点儿麻烦?我沉重地叹息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怎么办。摁住大哥脖子,让他写收条?老婆明白我的忧虑,说,你再去找大哥,只会更僵,咱手里没大哥的收条,绝对不能和大哥闹翻,得想别的办法。我说,只要别伤着大哥,怎么都行。虽然在家里,虽然只有我和她,她竟然很鬼祟地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讲了她的计划。我真想狠狠揍她一顿。

女的揪住那个问题,说呀,她撒谎,还是你撒谎?

男的说,我没撒谎,我向老天爷保证。

女的嘲讽,向老天爷保证,管用吗?

男的改口,向你保证。

女的哼一声,你没撒谎,那就是她撒谎喽,她没把和那个男人分手的真正原因告诉你。

男的说,可能吧。

女的叫,什么可能?绝对是!你知道她说谎,对不对?

男的承认了。

妇的说,她是个撒谎的坏女人。

男的没吱声。

女的说,你替她掩盖谎言,和她是一路货。

男的说,我绝没有骗你的意思,她因为什么分手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女的说,不,只是和我没关系,但你不同,你和她有过去。她没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你,是怕你轻看她,怕你轻看她,是因为她还在乎你。你心里清楚,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不然,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可是,不要忘了,你和我有关系,就是说,她和我不是一点关系没有,我不是旁观者,我有权利知道,对不对?

不知男的听懂了,还是被女的这番推理绕蒙了,顺着她的话音说,没错。

女的问,你这算不算撒谎?

男的老老实实地说,算。

女的问,为什么?

男的喘息声很重。

女的催,说呀!

男的嘟囔着什么。

女的问,她怀孕,找你干吗?

男的顿了一下,说,让我陪她去医院做掉。

女的问,为什么不找别人?

男的说,她在那个城市没亲戚。

女的抢白,她为什么不给外地亲友打电话,你不也在外地吗?

男的说,可能……谁知道她……大概……

女的制止,行了,别说废话,你陪她去了没有?

男的说,去了。

女的问,做掉了?

男的说,做掉了。

女的说,后来呢?

男的说,我就回来了。

女的猛然喝道,你胡说!

我没打过老婆,老婆也没打过我,尽管从结婚那天起,我们就开始争吵。柴米油盐的日子,不争吵似乎不大可能,但动手就是暴力了。我很瞧不起那些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的夫妻,过不下去就离,这是何必?但那天,我突然想揍老婆一顿,她太过分了。当然,我没付诸行动,而且,被她说服,做她的同谋。

星期天下午,我把大哥请到家里。中间有些波折,就不说了,请一次,大哥肯定不会来。大哥爱吃鱼,我特地从黄壁庄水库买了一条三斤八两重的野生鲤鱼,老婆从菜市场拎回来一只现杀的柴鸡。老婆烧得一手好菜,她有一项本事,能把菜的边角料,比如芹菜的根须整成正菜。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大哥举着筷子,似乎不知从哪儿下手。他责备我们两口子说,不该弄这么多,我又不是外人。我殷勤地笑着,但有意无意躲着大哥的目光。

我不打算出车了,好好陪大哥喝一顿。由于预设陷阱的存在,这番情意有些肮脏。我喝得猛,也是借以掩饰。大哥劝我少喝点儿,今夜不开车,明天还开。我挂着笑,可脸是僵硬的,有些扯不开。大哥说些生意上的事,还说了些别的。他竭力避开那个不愉快的话题,我呢,自然绕着走。但……那终究是个坎,看清说清才能迈过去。于是,绕了一大圈,还是扯过来。我说对不住大哥,大哥摆手,说并没有放在心上。老婆插话,并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时间长记不起来。大哥说,记不起来又能怎样,不就五万块钱吗?我还和弟弟打官司不成?我注意到老婆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就这个话题,三个人说得非常明白,特别是大哥,说得再清楚不过。

把大哥送走,我忙把怀里的录音笔掏出来。虽然隔着衣服,仍被这家什刺得难受。好在只是可能的证据,如果大哥的记忆不出问题,这个证据会永远睡在抽屉。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才答应老婆。老婆急不可耐地抢过去,想听听录音效果。什么声音都没有。老婆问我是不是没摁那个红键。两个键必须同时摁下去。我记不清了。老婆大怒,说我干什么都办砸。我说怎么录是她教的,错也是她的错。我和老婆突然哑住。大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我结结巴巴叫声大哥。大哥哼哼鼻子,大步走至沙发旁,抓起落下的手机,摔门而去。事后我回想,送大哥走的时候,一定是太紧张,也可能是太兴奋,忘了关门,显然,大哥什么都听到了。老婆嫌我没用,我则怪她出这样的馊主意,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吵有什么用呢?已经彻底把大哥得罪了。嘴上怪老婆,心里把自己骂得猪狗不如。

向大哥解释也许没用,但不能装哑巴。没等我上门,大哥的电话打过来了,质问我为什么算计他。我一再解释,致歉,还抽自己几巴掌。大哥不为所动,冷笑道,老二你行啊,学会了鸿门宴。谁让我立场不坚定呢?我接受大哥的任何训斥,接受他最狠毒的责骂。我提出见面和大哥说。大哥冷冷地说,不必,我不想看见你。然后,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我。老二,我要你归还我的五万块钱,限你三天,过期不还我就请律师。我借给你钱的时候,你没打借条,我拿不出什么证据,但是这个官司我必须打。要钱也不是我的目的,你让我不好受,我也让你尝尝难过的滋味。

果然出车祸了,路上横着两辆面目全非的车。我扫了扫,收回目光。

那对男女仍吵得不可开交,准确地说,也算不得吵,而是审问和辩解。不知女的做什么工作,嗅觉极其厉害,男的最终承认自己胡说。他确实陪同那个女孩去了医院,但那女孩突然改了主意。女的问男的为什么每句话都是谎言。男的没有正面回答,反复表白他的真诚,若不是在车上,他或许会有更加激烈的举动。作为旁观者,我早就听清楚了,也明白个中缘由。但我不想插嘴,我只是个出租车司机。

怎么还不到?女的突然问。

这也正是我的疑问。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不会这么远。女的目光斜过来。我听出她的意思,说一直是按她的指点行驶。女的说,我没怀疑你的意思,确实该到了。我问,继续开吗?女的有些恼火,你是司机,怎么问我?车缓缓停下。我说,开始我就说过,我不认识路。女的语气很冲,不认识路,开什么出租?我梗梗脖子,回敬,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就是不认识北斗路,还走吗?女的说,当然走,你不能把我们扔半道上。

男女不再争吵,两人死死盯着窗外。我提醒她是不是记错了,按理,我也开了多年出租,没听说这个城市有条北斗路。女的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不会记错。大约一小时后,我看见三环的标志,再往前就出城了。我折回来,拦住两辆出租,司机都摇头,问到第四个司机,他说十几年前有条路叫北斗路,后来都重新命名了。女的大叫,不可能,去年我还看见北斗路的牌子。她应该不会说谎的,那是怎么回事呢?我也糊涂了。

又绕了近两个小时,还没看到任何与北斗路有关的标志。我让他俩换车,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黑天半夜的,绝不能把他们扔下。我有些烦,和他们争辩。男的说要投诉我,我说随便,女的气哼哼的,要投诉也得天亮,现在,他们绝不下车。对峙一会儿,我妥协,说不收他们任何费用。男女仍不下车,说车费一分不少我的,但必须把他们拉到地方。我说我是没办法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女的问,你要耍横?我说,只能这样了,随便你。男的缓了口气,说他们有急事,试着再找找,也许三个人都眼花了。女的声调也柔和了,说我找不到,换别人也未必顺利,还是乘我的车合适,肯定会给我车费的。就算一趟黑夜的旅行吧,你说呢,师傅?唉,谁没有恻隐之心呢?我再次发动车。

绕了许多街道,几乎把这个城市转了一圈,确如女的所言,算得上一趟旅行了。两人先前还指着外面说话,后来都不言声了。他们困了,再一会儿,我听到轻微的鼾声。拐进一条小路,我再次把车停下,我实在不知怎么开了。让他们踏实地睡一会儿吧,我不认识他们,可他们和我一样,身体的某个地方出了问题。看起来,这不是什么事,没什么可怕的,可它的可怕也正在于它看起来不可怕。这是某种征兆,我说不清是什么。天亮前,我必须叫醒他们。无论如何,他们得下车。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场官司在等着我。现在,我什么也不能做,我点了一支烟,默默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