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我们在旁边看着他肩上扛着的麻袋,觉得那里面应该装有黄金,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往地上吐口水,把掐灭的烟屁股扔到地面。

他往前方菜市场去, 这个时候来这儿买菜的大多是俭省的老人家。而他还不算太老呢。不过也差不多啦,我们偷看他几眼,发觉他门牙的右侧是空缺的。这种样子即使不老也不显年轻。

他是收破烂的。二十年前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他就收破烂。他把手扶拖拉机嘎嗒嘎嗒开进我们村,那时村子刚刚通了公路,他算是第一个开车到这儿“做生意”的人,我们的父母都喊他“老板”,老板你好啊,老板你又赚了大钱了啊! 他们就是这么称赞他的。那时候他年轻,藏不住脸上的骄傲,他在路口停下来蹲在一棵树下,又站起来双手撑着腰杆,的确有几分老板模样,盯着人家房前屋后,看有没有他需要的东西,什么破纸箱子,酒瓶子,废铜烂铁,一小捆铁丝也行。他就是这么瞅着那些后屋檐,他的样子才会这么深地印在我们脑海。

事实上,我们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拖拉机,只要他进村我们就有了一个大号的“玩具”,他多久离去,我们多久从他的车厢里出来,整个童年感觉最快乐的事情, 就是在他用来装破烂的车厢里做游戏。现在他已经老了二十岁。我们遇见他的这天下午,落日照在他肩上的下午,他也用那双搜寻废弃之物的眼睛搜寻着什么,在菜档底下,在菜档表面的木板上,最后的视线才落到菜档摊主身上。

可有不要的烂菜叶?他是这么问那些人的。那些人正在收拾摊子。这个时间人们已经准备回家做晚饭了。

就要收摊啦? 他又问。

我们从后面就能看见他挤到耳根子的笑脸。

那些人只是笑,然后随意指一指,他就朝所指的方向去。

那些人好像忍不下去了,扯开嗓门对他说,你就花钱买一点好菜吃吃嘛,你这么俭省做什么?

他就说,我捡去喂猪,是喂猪的。

他放下那条刚刚被金色阳光晒过的口袋,它是空的,因为他走路一抖一抖才会让我们以为也许里面装了一点东西, 其实什么也没有,是空的。他放下空口袋,弯腰钻进菜摊底下捡烂菜叶。

很快那只口袋就满了。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将口袋塞满。

我们一直站在菜市场门口的路上,他出来正好撞见。他装作不认识。我们就干脆把他堵住了。

还开你的蹦蹦车啊? 你不是说,挣够了小钱就做大生意啊? 我们说。

不是蹦蹦车,是手扶拖拉机。他纠正。

世上哪有那么好做的生意。他说。

你们不是出去闯**吗? 干了什么大事回来? 他说。

我们不吭声。

然后他跟我们一本正经说了两个字:让开。

他这个人只会说这两个字。他可能觉得世上最过分的话就是“让开”。二十年前他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好欺负, 我们要求他开车送我们去学校时, 他也要在口舌上占一点便宜, 比如突然停下车子对我们说, 要送你们也行, 张口喊我三声“爹”就送你们去学校,还买好吃的给你们。“他妈的。”我们是这么凶他的。那时候我们已经学会大人口里所有骂人的话。之后我们对他说,你喊我们爹,我们给你买吃的。

他还真就喊了。我们只好从他的车子上下来。

现在我们又堵住他的路。

喊我三声……

他话没说完我们立刻缩回脚,让他过去。

这个游戏太老套,老得生锈。

他肩上扛着我们以为的黄金,走路一抖一抖,把鼓鼓囊囊的口袋摔进手扶拖拉机车厢,和那些废品一并拉走了。

他回头跟我们笑了一下。我们也急忙张嘴笑。

我们曾经在他的车厢里玩耍。我们曾经跟他说,要走出这个地方去遥远的城市过风光的日子。他曾经跟我们的父母说,要挣小钱攒起来做大生意。天知道为何要让我们遇见,看到彼此过得这么……一样。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落日彻底从山头掉下之后,觉得身上被风吹得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