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从川东来了个戏班子,在施南古镇唱大戏。此时,台上正敲锣打鼓演戏,乡下人从四山五岳赶到古镇来看戏,台下人山人海,张王庙的戏楼下面水泄不通。骆儿筋见人多热闹,便发人来疯,领了一群娃娃在戏台上窜上跳下,把戏班子的胡琴给摔坏了,被戏班子的人撵下了台。台上演的戏是《铡美案》陈世美不认前妻。“包大人正要打道回府,遇一拦路喊冤的妇人要告皇帝的乘龙快婿陈世美......”
台下正中坐的是看戏的王捕头。王捕头肩上斜挎着手枪,被手下人簇拥着。王捕头不在意戏唱得好坏,他只关注唱旦角“秦香莲”的女戏子,他比那包公更怜爱“秦香莲”。扮演秦香莲的是戏班子里康打鼓佬儿的三姑娘,戏班里的头块招牌。因为外来的戏班子不懂施南古镇的规矩,没有预先送礼拜见王捕头。为赔罪,昨天,扮演“秦香莲”的女戏子同戏班头一起到保安队赔罪,送了礼,还为王捕头单独唱了一段《尼姑思凡》的戏。王捕头才算大人不见小人过。所以,王捕头专盯着台上的秦香莲不转眼......
这时,安静的台下一阵**,突然窜出一伙汉子手执绳索、棍棒,粗鲁地拨开台下看戏的人,直朝台上奔去,由一长者指挥,上台就打、就捆。霎时间,台上台下乱成了一锅粥,娃娃叫,女人喊,人们大呼小叫地蜂涌乱窜,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捕头见状,惊得目瞪口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以为是神兵来攻城,但发现被抓、被捆的,却又是台上正演戏的戏子,看冲上台的这伙汉子的穿着,并不像土匪神兵,好像是看戏的和演戏的在台上相互扭打。王捕头见台上台下乱了套,朝天放了一枪。枪一响,台上台下果然鸦雀无声,一个个呆若木鸡。
后来经王捕头一问才知道,这戏班子里有个唱“陈世美”的后生,因在石堡寨唱了数日大戏,被台下看戏的石堡寨族长独生女儿夏银娣爱上了。台上唱小生演陈世美的小白脸也迷上了台下看戏的夏银娣,一个台上,一下台下,唱戏的会飞眼,看戏的会传情。这样眉来眼去地几天下来,便演成了戏中戏。十六岁的夏银娣在家娇宠惯了,不知惧怕,为追随小白脸,避着家人悄悄地跟随戏班子跑了。夏老板的女儿夏银娣已经有了婆家,未婚夫是施南古镇四大姓之一的田姓族长之子,田族长的儿子虽还穿着开裆裤,却等着就要迎娶。因此,夏银娣和台上的小白脸“陈世美”两人束手无策,只好效法戏文里的老办法——逃婚私奔。
戏班头怕惹事不同意,两个年轻人死活不愿分开,戏班头拿两个娃娃没法。戏班头看夏银娣小团团脸,活泼天真,是个演花旦的好胚子,所以不得不庇护夏银娣。于是想了个法子,把夏银娣藏在装戏服道具的箱笼里。人藏在箱笼憋久了也不行,后来又想了个好办法,让逃婚的夏银娣化妆成戏台上的差役、轿夫,带上口条(胡子),即使站在台上,想必也没人认得出来。夏银娣随戏班子逃出不到五日,夏老板便带了一伙汉子沿途追拿,一路跟踪,经多方暗访打听,终于这一天在台下认出了台上演包公轿夫的就是女儿夏银娣。
“我是他的父亲,我的亲女儿莫说化妆,即使烧成灰,老子也一眼能认出!”夏老板说。
“哪一个是你女儿?”王捕头扫视化着妆的众戏子问。
夏老板指着被他们捆绑着的包公的轿夫说: “就是她。”王捕头见被捆的是个戴着白胡子的小老头,感到莫名其妙。王捕头说:“不男不女的,分明是个怪物。”一把扯下假胡子,见鼻梁上画了块白色补丁,仍看不清面孔。吩咐:“卸了妆一律带到衙役署听候发落!”
夏老板一手揪定“陈世美”的领口不放,“包公”为了保护“陈世美”,扳开夏老板的手。夏银娣被王捕头的手下衙役和戏班子的人,簇拥着哭哭闹闹,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其中少不了捣蛋鬼骆儿筋。一干人到了衙役署,王捕头立即拿出捕头的威风,厉声喝斥夏老板道:
“这还了得!外地人擅自闯入本镇耀武扬威,成何体统?给我捆起来!”
先前威风的夏老板如今吓得像拔去羽毛的秧鸡。
王捕头又审视着那不曾说过一句话,被人撕烂衣衫抓破脸的“陈世美”,一看便知仅是个十七八岁的嫩娃娃。
“你拐骗人家已有婆家的闺女,也给我扣下!”
那个胆小的“陈世美”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那被拐骗的女娃儿夏银娣哭着抢先分辩:
“不是他拐骗的我,是我自己情愿的......”
“好大胆的女娃儿!”王捕头说。
“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给我住嘴!”夏老板骂女儿道。说着就要打女儿。看闹热的骆儿筋来了劲,立马把抽陀螺的鞭子递到夏老板手中,被王捕头用手制止。王捕头把目光集中到那女子身上,卸了妆的女子,白皮嫩肉,柳眉大眼,唇红齿白,碎花绸衫裹着圆润丰满的身段儿,粗黑的辫子象一条乌梢蛇油光水滑,从颈后搭到前胸。那女子见了人也不像一般女子害羞,脸虽红,在众人面前倒并不胆怯,仿佛仗着自己的漂亮压倒一切男人的威风,连王捕头也全不放在眼里,显出几分骄横任性。王捕头不但没动怒,而且从态度上明显对她袒护。
“小姐请不用着急,一切我自会办好的!”
王捕头既不支持夏老板粗暴地把这女子捆回去嫁人,也不主张把这如花似玉的女子成全给一个小戏子。他为难地用手轻轻敲打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最后他决定坛子里捉乌龟——一个一个地来。吩咐留下夏老板,其他人暂先退下去,又吩咐去叫丝烟铺的张太太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