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当夜下令围住流来庵后,一个人秘密审讯老尼姑。他走进流来庵,见老尼姑果然如估计的那样,正挖出地下埋的所有银元准备逃走,没有料到流来庵被围,已出不去了。老尼姑正一筹莫展,被王捕头冰冷的枪管抵住了脑门。王捕头逼迫老尼姑,要他交代清楚来施南古镇之前的谎言身世。老尼姑面如死灰,迫不得已,交代出自己的真相。
老尼姑真名赖施德,川东老寨人,十几岁就在“积善堂”当打杂,学端沙盘、做法事等会道门活动。他生性阴冷,行事狡诈且深藏不露,有着表面善于与人相交的伎俩,取得人信任后便开始算计人。所以,他待一地时间长了便露出恶习,因为隐瞒窃取积善堂的善款,被积善堂赶出门。之后,他四处流窜,靠偷鸡摸狗度日。
一天,赖施德流窜到地处偏僻的铁笼寨,铁笼寨有个香火日渐冷落的尼姑庵,庵里的老尼姑除靠少量善款外还自耕自给,勤劳节省度日。赖施德请求老尼姑留下他为徒,答应帮她挑粪种地。赖施德取得老尼姑的信任后,老尼姑不仅让他参与法事,还传授给他一些推拿按摩治病的小单方。在铁笼寨时间长了,赖施德哪里守得住清贫。他看出,老尼姑虽不算富有,但不缺乏零星小财,粗茶淡饭日子过得极俭省,一定殷实。
一天,趁老尼姑下山买盐之机,赖施德把大殿里的“阴曹地府”“刀山油锅”一组泥塑木雕翻了个遍,终于在捉鬼的钟馗身下发现了老尼姑埋在地底下的一坛子银元。放光的银元宝使赖施德见财起意,他才不怕菩萨诅咒下油锅呢,他偷了老尼姑的钱正准备下山,不巧,碰到了不放心而半途回来的老尼姑。老尼姑为夺回钱财和他拼死搏斗。铁笼寨偏僻无援,老尼姑哪是赖施德的对手,被赖施德杀死。赖施德将自己穿扮成老尼姑的样子逃下铁笼寨。
赖施德刚下山就遇到雷鸣火闪,大雨滂沱,山体滑坡。他疑心自己是遭了报应。他被泥石流冲下湍急的河流,正待送命时,发现铁笼寨的尼姑庵整个地从上游冲下来。于是,情急中抓住了救命船,便乘着尼姑庵随洪流顺水而下,漂浮在洪流中的尼姑庵载了他一天一夜。当尼姑庵漂流至施南古镇时,赖施德发现水位急速下降。水灾中的百姓见了漂流而来的尼姑庵如逢救命船。这时,赖施德灵机一动,即起装神弄鬼之意,以此掩盖罪恶,蒙骗百姓。
“你狗日的还让我戴绿帽子,有这事吗?”王捕头用枪抵住老尼姑。
“啊——小人可不敢!即使小人有九个脑袋也不敢占王捕头的便宜,尊夫人仅是经血不调,没有生育障碍。小人只不过是诱骗过一两个乡下妇女。不是所有施南古镇的不孕妇人的怀孕都与我有关。”
“你是男身,现在已经被暴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只要王捕头肯放我逃走,我愿拿所有银元宝换一条命!”
“你听着,你现在拿什么都不行!” “求王捕头放我一条生路......” “要生路不难。”说着趁老尼姑猝不及防,他朝她右
臂一刀砍去。“哎哟哟!求王捕头一枪毙了我反倒干脆!” “我不会让你死,砍伤你的是神兵。从现在起,你不
许擅自离开流来庵一步,该装神还装神,该弄鬼还继续弄鬼。至于暴露在外面的事自有我撑着。”
再要赖施德装神弄鬼,他已经是诚惶诚恐了,为了保命也只好听任王捕头的安排了。“可......那狗日的咋办?” “那口无遮拦的骆儿筋,我要他从此闭嘴!”王捕头
凶相毕露地攥紧拳头。老尼姑明白,王捕头是要灭掉活口骆儿筋。
走在街上的骆儿筋发现今日情形有些古怪,街头巷尾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都抢着说话,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他先前毫不在意,走了几条街,哪知情形都一样,这里一堆,那里一坨,嘀嘀咕咕。见他过来立即收住话头,纷纷解散,或躲进屋里,然后在窗眼儿或门缝窥视他,仿佛他一夜之间变成了九头怪兽,使他们见了害怕,逃开,躲避。再没有人拉他喝酒或扔给他烟,听他讲关于老尼姑奇闻。人们好像把昨天的兴趣已做了转移,像细娃娃看腻了吹糖葫芦的,又突然被耍猴儿的给吸引了去。他觉得可惜,无趣,可恨!他想,唯有去找罗屠夫。哪知走到罗屠夫门口,正要进去,被罗屠夫的老伴把他堵在了门外。
“他不在家,你一边玩去吧。”她说着退身进屋,砰地关了门。骆儿筋正欲转身,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这憨狗他晓得什么是怕?你也跟着他捅娄子,这一下好,流来庵失窃,大铜钟被盗,正好是不打自招!你离他远一点儿......”
骆儿筋终于听明白,原来是流来庵失窃,大铜钟被盗,怪不得满镇的人都大惊小怪呢。骆儿筋也感到惊奇,他难以想象偷大铜钟的贼子是什么样儿,大铜钟这么大而重,那贼子是怎样从庵里弄走的呢?当真是神兵来过么?真了不起!骆儿筋十分佩服,并想起“奶子”常说他有个当神兵的哥哥。骆儿筋算算时间,中秋夜不是自己也在流来庵干坏事吗?未必是自己离开流来庵的后半夜神兵去了流来庵吗?......他后悔自己没有看到神兵,要不然自己也跟着神兵去了。
昨日的好酒好菜吞下肚,今日怀疑是梦中吃过,连打出的嗝都失去了回味。他把一只手伸进破衣口袋,摸住个硬东西,他知道是铜的,昨夜在“奶子”坟头烧纸捡的。于是,他朝东门口的当铺走去。哪知当铺也一样,邵掌柜和李百万、施有礼等几个人正在交头接耳,挤眉弄眼。见他进来,邵掌柜咳嗽一声,大家立即都装成正经样子,却不时拿眼睛偷瞟骆儿筋。谁也不做声,仿佛走进来的骆儿筋是颗炸弹,都小心谨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邵掌柜恰是受大家推崇在前面探路,献媚地笑着向骆儿筋打招呼:
“哦——!骆儿筋今日光临小铺,想必——想必有出手不凡之物,拿出来见识见识!本店虽小,愿出大价,怎么样?”几个人都跟着邵掌柜随声附和,如众心捧月簇拥着骆儿筋。骆儿筋受宠若惊,却极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揣在破口袋里的一只手攥着那硬东西在袋子里蠕动,东西太小亮出来有失众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不亮出来便对不住几张期待关切的脸。于是,一副脏丑的脸上显出几分娇羞、惭愧,这是他在行窃中都不曾感觉到的。他讪讪地抿着嘴唇,鼓起勇气拔出捂在袋子里的那只手,把东西轻轻地放在柜台上。众人一看,果然是流来庵铜钟上的一个吊环。于是立即想到刚才王捕头手中的另一个吊环。仿佛终于等到一匹瘦马屙出了金子,都伸手去抢,皆露出贪婪。邵掌柜瞥了一眼大家,叫小伙计拿进里边鉴定,他仍耐着性子进一步挖掘:
“哎,骆儿筋,昨天你讲那怪事莫非扯白吧?”
“骗你是狗日的!我不但看见,还亲手捉住他裤裆里的那话儿......”
“那么你是中秋夜的晚上翻墙进去的?”
骆儿筋立即想起刚才罗屠户老婆的一番话,庵里的大钟被盗,老尼姑被人打伤,正在抓贼。骆儿筋答后又立即改口。道:“嗯......哦......不不不......天还没黑我在香案下睡着了,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关的庵门。”
“这么说那晚上进庵的就只有你一个?”李百万问。“......” “那么流来庵被盗的事你一定清楚?”施有礼迎上前问。骆儿筋突然记起罗屠夫的老伴儿刚才说的“不打自招”一句话,分明是被他们怀疑成盗窃大铜钟的贼。他看出众人的眼睛背后隐藏着凶光。他瑟缩着往后退。“哦!不不不!......我什么也不知道!”骆儿筋吞吞吐吐涨红了脸。邵掌柜抓住话柄问:“你不是刚才还说抓住过老尼姑的那话儿吗?”
“不不不!......我......我昨天的话是喝醉了瞎说的。根本......根本没......没那么回事儿,老尼姑我怎......怎么敢去摸,我......我是说摸了哑巴童儿的那话儿,不信你......你们看,他还咬了我一口。”
埋伏在柜台下的王捕头终于等到骆儿筋当众承认的口供,不打自招的这番话。
“给我拿——下!”王捕头和几个衙役一下子从柜台里冒出来,大吼一声,骆儿筋已吓得魂飞魄散,如落网之鱼,挣扎着喊冤:
“大铜钟不是我偷的呀!你们冤枉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