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朝南的闺房布置得富丽绚烂,壁上挂着放大的剧照,荷锸玉立,饰的黛玉葬花。圆台上放着四只果盆以及纸烟之类,有一对青年男女正坐在圆台旁谈话,言笑晏晏,非常投合,这就是金人伟和细柳了。
此刻金人伟按图索骥,已至玉人妆阁,为入幕之宾。细柳今天也靓妆入时,殷勤待客。她见金人伟能够不失约准时而来,芳心更是喜悦,把金人伟招待到她的房中去坐谈。金人伟已和高福山夫妇相见过,事先细柳已向老夫妇俩说明过了。高福山知道金人伟代细柳编剧,也是一位功臣,理当和他联络联络的,所以表示同意,吩咐家中人预备了一些菜肴,要留金人伟吃饭。他自己要紧抽大烟,遂让细柳招待金人伟到她妆阁中去坐。金人伟本不乐意和这种人多谈,自然正合其意。
他把礼物交与细柳的母亲后,坐至细柳妆阁,将自己编成的《龙女牧羊》剧本交了卷。细柳大喜,双手接过剧本,向金人伟鞠了一躬,说道:“谢谢金先生为我费去不少精神,此剧正可继续,《金谷恨》博得观众好评的。前次他们所奉的筹资真是戋戋之数,菲薄之至,此番我当向父亲和鸣凤舞台经理说了,叫他们加倍奉酬。”细柳说到这里,金人伟早不由冷笑一声,向细柳摇摇手道:“细柳小姐,你何必要这样说呢,你不说酬资倒也罢了,若说酬资,那么我要说,倘然鸣凤舞台的经理要叫我写时,休说此数,就是加上十倍,我姓金的也决不愿供他驱遣的。你须知道这两种戏剧,我完全是为了细柳小姐而编的。我早已说过,只要你能够成名,那就是我精神上的代价,金钱多寡何足计较呢?”细柳听了金人伟的话,连忙堆着笑容说道:“我当然知道金先生爱我的雅意,不胜感谢之至。此意此情,我只有藏之心坎了。”金人伟点点头道:“我只要你能够知道我就够了,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何况求之红粉中呢?承你惠赐玉照,画里真真,仙乎仙乎,我已什袭而藏之。但我也有一张小影要赠送于你,不知你收不收?”说罢,又取出他预备的小影来,双手送与细柳。细柳也用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说道:“很好很好,有了金先生的玉照,使我可以朝夕相对,有日见面了,谢谢。”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金人伟的照片藏到抽斗中去,又将水果茶点一样一样地敬与金人伟吃。
金人伟嗑着瓜子,细看细柳在家中也妆饰得非常可人,虽然穿一件印花麻纱旗袍,而画眉点唇,脂粉匀施,灼灼如夭桃艳李,谈笑之时,秋波送媚,这一点又和浣花的朴素文静不同了,遂将《龙女牧羊》的剧情讲给她听。龙女一角自然非细柳莫属,而饰柳毅的小生,科班里有两人,还未决定。金人伟也贡献些意见。而洞庭君一角,细柳却要非烟担任,也要让非烟的声价可以上进一些。
谈了一刻,小婢上楼来请用午餐,细柳遂请金人伟下楼去。客堂里安放着一桌酒席,高福山和他的妻子已站在那边等候了。高福山是个四十多岁的人,身材瘦长,鹰爪鼻,老鼠眼,工于心计,城府甚深,一脸的烟容。而高福山的妻子年纪也有三十七八岁,是个旧式的妇人,面容尚佳,妆饰也很趋时,只是身躯稍矮了一些。金人伟想起高福山妻子前一次因和丈夫口角而吞生鸦片烟的事,幸亏后来送到医院里救治好的,否则今天她早不在人世了。
高福山夫妇很殷勤地请金人伟入座。金人伟谦谢再三,然后上坐。细柳也坐在下首相陪。敬过酒后,大家且吃且谈。今天的菜全是杜办的,倒也别有风味,精美可口。高福山嘴里讲来讲去总是生意经,因为金人伟肯代他们编制新剧,又是新闻界中人,所以很敷衍他。倘是换了别的穷小子,高福山早已要饷以闭门羹了。但是高福山心思里总以为文人十九是没有钱的,在他们身上发不来什么财,只要略与周旋,俾供自己利用罢了。金人伟的心里也知像高福山这种人是不好相交的,可是美色当前,如饮醇缪,对于细柳的一言一笑,竟使自己沉醉在东风里而不自觉呢。
酒阑席散,已是两点多钟,细柳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戏团里有日戏的,她演的压轴戏《红鸾禧》,所以要上戏园了。金人伟也要起身告辞,细柳却对他说道:“金先生此刻当然没有他事,同我一起去听戏,好不好?”金人伟道:“你的戏当然我很喜看的,可是此刻前去,恐已没有座位了。”细柳道:“不要紧的,只要金先生肯去,我可以叫案目在官厅里添一座位得了。”金人伟笑笑道:“我准上鸣凤舞台去。”细柳道:“你坐我的马车一块儿去吧。”金人伟答应一声,细柳遂让金人伟在楼下和高福山坐谈,自己上楼去更衣洗脸。隔了一刻,又换了一件时式的红色软绸旗袍,走下楼来,明艳夺目。她和金人伟告别了高福山夫妇,一同走出大门,坐上预备好的轿马车,驶向戏团而去。
金人伟有女同车,得亲芳泽,心里更觉陶陶然,蘧蘧然,足以傲睨五侯,敝屣功名了。坐在车厢里,和细柳闲谈,一阵阵的甜香送入鼻管,反嫌马车跑得太快。一会儿已到鸣凤舞台的后门,相将下车。守门的见高老板来了,连忙开门迎入。细柳遂叫一个茶房引导金人伟到前面去,她自己便赴后台化妆室去了。
金人伟果然仗着细柳之力,在官厅第四排的旁边添了一个座位坐下。四周但见人头拥挤得座无隙地,暗想:鸣凤舞台靠着细柳,大家都在走红运了。此刻台上正做《大四杰村》,打得热闹,锣鼓震耳。茶房又送上冰淇淋和花旗橘子,都是细柳特地吩咐送来的。金人伟深感伊人之意,凉沁心脾。《四杰村》后便是《鸿鸾禧》了。细柳上场时,彩声四起。凑巧那天王龙超军长又在官厅上捧场,正坐在他前面的第三排上,一共有五六人,都是赳赳武夫。还有一个马弁,佩着盒子炮,伺候在旁。王龙超对着细柳,时时怪声叫好,一院子里的观众无不注意。金人伟心里不知怎样的,陡然对于王军长起了一种恶感。凡是王军长的彩声,都觉刺耳难听。唉!一个做军人长官的,可以有这样不堪的态度吗?这不但降低他自己军人的资格,更对于细柳大有亵渎了。金人伟这样想着,默默地坐在一边观剧。有时细柳的妙目斜睃到自己这里来,王军长还以为美人有意睃他的呢,更是大乐而特乐,开了不少瓶数的汽水,和同座的人牛饮着。
等到剧终人散,金人伟因为时候已是不早,所以马上回至报馆里去工作了。至于细柳这天得到了《龙女牧羊》的剧本,立即交给高福山拿去和经理商量。《金谷恨》既然赚了钱,《龙女牧羊》自然更无问题,大家满意通过,着手排练。
隔了数天,金人伟邀了朱苏庵、邵闻天等几位知友,在一家春京菜馆里答宴细柳,大家欢会了一次。从此他每星期必要向细柳妆阁里去走上一两趟。细柳对于他竭诚款待,细语缠绵,备极欢洽。他觇知美人胸臆对他很有钟情,可是自己一则前有浣花,旧好未忍背弃;二则细柳已是个红女伶,自己没有金屋藏娇明珠作聘,何敢孟浪从事?然而情网已罩到他的身上来了。
不久《龙女牧羊》跟着演出,金人伟、朱苏庵等又在报纸上极力鼓吹,不消说得仍是天天客满,比了《金谷恨》有过之无不及。金人伟自己也很看得满意,而青年剧作家金人伟的大名也响遍平津了。朋辈谈笑之时,朱苏庵对金人伟带笑说道:“人伟兄的剧本得细柳而名益著。细柳的大走红运,人伟兄也有莫大之功。你们二人相得益彰,倘然配合成一对儿,真是才子佳人,良缘天缔,可要我来做个月下老人,一系朱丝吗?”金人伟微笑道:“你姓了朱,真不愧朱丝了。像我这样的窭人子,只合配个孟德曜桓少君,于愿足矣。无明珠十斛,怎能望天孙下嫁呢?算了吧。”邵闻天在旁,听得哈哈笑道:“有志者事竟成。人伟莫要自馁。你若有此志,徐徐图之,早晚终能达到目的。我们老朋友如有可以相助的地方,必不漠视的。”金人伟笑笑道:“谢谢二位的盛意,恐薄福书生无此艳福,缓日再说吧。”从此友人中间都把此事播为隽闻了。
不多几时,天气已热,细柳在鸣凤舞台续订的合同已是满期。在此炎夏之期,黎明科班也要歇夏一月,大家休息休息。细柳比较空闲了许多,时常招金人伟到她家中去坐谈,告诉他说,黎明科班在北平侥幸唱红了,连南方也闻得声名,所以上海大舞台主任已派代表到北平来,向高福山接洽,愿出重金礼聘他们全班到上海去演唱一个月,也许此事可以成功。因为她父亲高福山近日负债甚多,很有意到上海去一趟,捞摸几个钱回来,弥缝亏欠。只要包银谈妥,便可成为事实。
金人伟听得这消息,遂对细柳说道:“很好,你本是江南人,回到南方去,扬扬你的芳名也好。上海坤伶虽多,但她们缺少技艺上的功夫,只恃色相来讨人家的欢喜,如**出浴的《盘丝洞》《天河配》等,以及其他新排的戏剧,夹杂些不伦不类的草裙舞、天魔舞等,甚至把四脱舞等名词来号召观众,大有江河日下之势了。你这样的色艺双全,正当盛时,一定能够压倒余子,独步申江的。但上海那些票房、报界以及有特殊势力的人,却也不可不在事先有所联络,你如成行,我和敝友邵闻天、朱苏庵等,必当竭力代你向上海报界、票房两处多多吹嘘,疏通一切。更有某闻人和邵闻天很熟的,我也可托他代为先容,包管你四平八稳地一帆风顺,载誉而归。”细柳听了,玉靥生春,妙目向金人伟一睐道:“那么到时我必要麻烦金先生了。”金人伟道:“你的事如同我的事一般,只要你有吩咐,我必尽力办到的。”
这天二人谈得高兴,细柳换了衣服,重新妆饰,商得她父母的同意,和金人伟到中央公园去逛逛。金人伟同玉人出游,还是他到北平后破天荒第一次,觉得此身蘧蘧然,栩栩然,虽南面之乐莫与易了。二人在园中,水边树下,散步徜徉,俨然一对金童玉女,谪自九天,旁观的人都啧啧称美。有认得细柳的,驻足而观,交耳而语,大家又很艳羡金人伟,谁家公子,得傍丽人,不知几生修到了。二人在来今雨轩中品茗小坐,细柳若有意若无意地向金人伟问起他的身世来。金人伟老实告诉,却把自己和浣花相逢的事略去不提。又说他久离故乡,本想回去望望亲戚朋友,只因报务羁身,迟迟未能成行,倘然细柳要到上海去,自然也想趁此时机一同南下。细柳听说金人伟肯同行,冁然一笑道:“金先生若肯和我们一起走,途中有伴,更使我快慰不少了。”金人伟道:“十之八九我可答应你成功的,只要你不多我这个人便了。”细柳道:“像金先生这样好的人,我们欢迎之不暇,多多益善,哪里会多厌?我们有许多地方都要仰仗金先生吹嘘赞助。蒲柳之质,得蒙君子不弃,可谓侥幸了。”金人伟忙道:“你这般说,叫我哪里当得起。我自愿追随云,得亲芗泽。昔人诗有云‘愿隶妆台伺眼波’,又说‘水晶帘下看梳头’,未知鲰生有没有这福气呢?”细柳听了,虽不回答,却向金人伟微微一笑。这一笑更使金人伟心头**漾,几乎不能矜持了。
二人用了一些点心,喝了几瓶冰汽水,然后在夕阳里共赋归去。金人伟又送细柳到了东单牌楼高家大门前,方才握别。即此一游,金人伟更觉细柳对于他未免有情了。他又接到浣花的来函,知道她在同仁医院服务,很能尽职,得到同伴的好感以及医师们的信任,希望金人伟能够请假南返,俾可久别重逢,一罄离绪。浣花的信写得更有文学的意味,清言霏玉,细语穿珠,大可动人,足见彼姝近来勤于文字之效了。因此金人伟更想南下和浣花一晤了。
隔了数天,金人伟抽个空又到细柳妆阁里来坐谈。细柳告诉他说,父亲业已和大舞台主人的代表接洽妥定,包银讲好一万七千元,一月为期,来去川资以及在上海的居处和饭食都由台主支付,所以预备在七月杪南下。届时天气谅可凉爽,正是登台之期,希望金人伟早些准备可以和她一同南行。金人伟点点头道:“你们已答应了吗?很好,我早已决定要回乡去一遭,既有此良机,我自然愿意陪伴你同行,使我也不感觉到寂寞。至于宣传之事,明后天和邵闻天、朱苏庵说了,马上分头去办,包管办得顺利,于你有益。”细柳道:“多谢你的美意了。”于是她留金人伟在她妆阁里喝酒,谈谈戏剧,饶有兴趣。金人伟更要再代细柳编撰《无双传》《如姬》等新剧,带到上海去唱。细柳自然更是感谢,请了琴师前来,代他们操琴。细柳唱了《龙女牧羊》中谪居一段,又和金人伟对唱《武家坡》。唱罢又劝酒。金人伟今晚兴奋极了,酒喝得太多,竟醉倒在妆阁中,报馆里也不能去了。细柳扶着他到客房里去睡,金人伟自己也没有知道。
等到明日醒来时,金人伟见自己不在报馆中,酣睡客榻,不由惊异,想起昨宵之事,始知自己醉倒在细柳妆阁之中了,连忙披衣起来。细柳早已梳妆好,听得客房中声音,便和小婢进来,叫小婢伺候金人伟盥洗。金人伟对细柳说道:“昨宵我因兴致太高了,多喝了数杯,实在自己的酒量太浅,不胜杯杓,非常惶愧的。但不知我在酒后可曾有失礼之处?”细柳道:“金先生究竟是个文人,虽然酩酊大醉,尚没有过甚的举动,不久我就扶你来睡的。”小婢在旁笑道:“我家小姐的一件白罗旗袍,被金少爷呕吐时溅污了几处哩。”金人伟把手搔搔头道:“该死该死,待我来赔偿与你吧。那一件酒污的旗袍,给我带回去做个纪念品,也好使我以后不敢再贪杯中物了。”细柳笑笑道:“这算什么呢?你尽管喝酒。我旗袍还不少,多做些纪念也好。”金人伟又笑笑。小婢早端上水来。细柳退去。金人伟盥洗既毕,走出客室。小婢送上早点,金人伟用过后,要紧回去,遂向细柳道谢。此时高福山夫妇尚没有起身,金人伟别了细柳,赶紧回报馆去,因为今天是侨务月刊发稿之期,尚有诸事需办呢。
便在这天晚上,他和邵闻天讲起细柳南下献技的事,要求邵闻天致函某闻人,代为先容,并发信与数家有名望的报馆,沟通声气,拜托他们爱护细柳。邵闻天当然一口答应,且因昨夜金人伟没有回报馆,知道他是因醉而住在细柳家中的,不免又和金人伟调侃数语。金人伟总是说不敢做非分之想,不过借此聊遣有涯之生。且不媚权贵而媚美人,尽心竭力,护持彼姝声誉直上,自问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呢。他又去告诉了朱苏庵,朱苏庵也愿帮忙。
金人伟办去一些公事,又写一函与浣花,说自己将于阴历七月杪动身南下,相见匪遥,谅浣花接到此信,必然忻喜不置了,自己又特地抽出时间来代细柳先编《如姬》一剧,这时写的战国时信陵君窃符救赵故事,如姬感信陵公子的私恩,在魏王宫中窃得兵符给信陵,注重在窃符上。他又要编《无双传》,所以虽在炎夏,他竟不得休息,反较平时为忙。夜间常坐在电灯之下,埋首案间,振笔写稿,往往汗流浃背。但他为了美人之故,甘自辛劳的。
等到他将《如姬》《无双传》二剧编好,天气渐凉,细柳的行期已届。中间二人时时聚首,互赠物品,情感渐渐高热起来。金人伟就觉得非细柳不欢了。他已向邵闻天请了一个月的假,把华报的职务以及侨务月刊的编纂之责,分头托好了人代庖。又接到浣花的来函,因闻人伟南下有期,快慰非常,朝夕盼望他回乡去,可以一晤别来容颜,倾吐离怀。问他先到苏州呢,还是先到上海,自己可以到车站来接。可是金人伟是准备和细柳同车赴沪的,他对于**细柳的事,在与浣花书函中绝未有只字提及,怎可以给浣花来接,逗起浣花极大的疑惑呢?所以他马上写回信去,又将行期故意展缓两三天,说自己虽然先到上海,却不能预定坐哪一班平沪通车赴沪,叮嘱浣花院务繁忙,不必来站接候,自己一到上海,立刻就要趋院奉访的。这样可使浣花、细柳二人不至觌面了。然而金人伟此时的心理骤然又有变化,竟有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之憾了。不过他虽和细柳渐渐接近,可是他对于高福山这个人,仍不能无戒心,而自己的地位也很明了的,尚不敢过存奢望。所以这样做,也是明知无益,未免有情,聊以适一时之意而已。
朱苏庵既知细柳要到上海去献艺,又闻金人伟也要请假返乡,同车南下,所以他邀集诸友,在一家酒楼上为金人伟和细柳饯行。邵闻天也在座上相陪。金人伟先到,细柳和非烟后至,二人妆饰得非常雅洁,恍如凌波仙子,不染一尘。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杂陈,男女同坐,宾主**。朱苏庵举杯预祝细柳此去上海演唱,必能大得沪江人士的欢迎,更增声价,且称金人伟是细柳的功臣,叫细柳将来莫要忘记了这位翩翩记室之才的美少年。细柳和金人伟各各答谢数语,尽兴而散。
隔一日,邵闻天也在梵王宫为金人伟细柳饯行,到的人差不多仍是这些拥柳同志。虽是日长,光阴仍旧过得很快,转瞬已是阴历七月二十七日,金人伟的行装早已准备好了。这天细柳又和他到西山去畅游一天,林间石上,喁喁清谈。他觉得细柳的浓艳和浣花的清丽又有不同了,他甚是高兴,多喝了几瓶冰汽水,又啖了两客冰淇淋,四体生凉,晚间他又邀细柳到燕京饭店去吃夜饭,直到更深方才分别。次日细柳跟着高福山到各处去辞别,忙了一天,没和金人伟见面。后天她因父亲去买车票,所以她叫父亲代金人伟也买一张。高福山本是同意的,自然答应。到二十九日那天,细柳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动身的,在家等候金人伟来,要约他今晚就住在她家中,行李一起押送出去,一天亮可以动身,但是等到日落西山,金人伟仍没有来,她不由惊奇起来了,连忙打了一个电话到报馆里去探询,可是不打这电话犹可,一打电话,竟使她芳心里压上一块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