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

景——周宅客厅内。半夜两点钟的光景。

〔开幕时,周朴园一人坐在沙发上,读文件;旁边燃着一个立灯,四周是黑暗的。

〔外面还隐隐滚着雷声,雨声淅沥可闻,窗前帷幕垂下来了,中间的门紧紧地掩上了,由门上玻璃望出去,花园的景物都掩埋在黑暗里,除了偶尔天空闪过一片耀目的电光,蓝森森地看见树同电线杆,一瞬又是黑漆漆的。

周朴园 (放下文件,呵欠,疲倦地伸一伸腰)来人啦!(取眼镜,擦目,声略高)来人!(擦着眼镜,走到左边饭厅门口,又恢复平常的声调)这儿有人么?(外面闪电,停,走到右边柜前,按铃。无意中又望见侍萍的相片,拿起,戴上眼镜看)

〔仆人上。

仆 人 老爷!

周朴园 我叫了你半天。

仆 人 外面下雨,听不见。

周朴园 (指钟)钟怎么停了?

仆 人 (解释地)每次总是四凤上的,今天她走了,这件事就忘了。

周朴园 什么时候了?

仆 人 嗯,——大概有两点钟了。

周朴园 刚才我叫账房汇一笔钱到济南去,他们弄清楚了没有?

仆 人 您说寄给济南一个、一个姓鲁的,是么?

周朴园 嗯。

仆 人 预备好了。

〔外面闪电,朴园回头望花园。

周朴园 藤萝架那边的电线,太太叫人来修理了么?

仆 人 叫了,电灯匠说下着大雨不好修理,明天再来。

周朴园 那不危险么?

仆 人 可不是么?刚才大少爷的狗走过那儿,碰着那根电线,就给电死了。现在那儿已经用绳子圈起来,没有人走那儿。

周朴园 哦。——什么,现在几点了?

仆 人 两点多了。老爷要睡觉么?

周朴园 你请太太下来。

仆 人 太太睡觉了。

周朴园 (无意地)二少爷呢?

仆 人 早睡了。

周朴园 那么,你看看大少爷。

仆 人 大少爷吃完饭出去,还没有回来。

〔沉默半晌。

周朴园 (走回沙发前坐下,寂寞地)怎么这屋子一个人也没有?

仆 人 是,老爷,一个人也没有。

周朴园 今天早上没有一个客来。

仆 人 是,老爷。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有家的都在家里呆着。

周朴园 (呵欠,感到更深的空洞)家里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还在醒着。

仆 人 是,差不多都睡了。

周朴园 好,你去吧。

仆 人 您不要什么东西么?

周朴园 我不要什么。

〔仆人由中门下。朴园站起来,在厅中来回沉闷地踱着,又停在右边柜前,拿起侍萍的相片。开了中间的灯。

〔周冲由饭厅上。

周 冲 (没想到父亲在这儿)爸!

周朴园 (露喜色)你——你没有睡?

周 冲 嗯。

周朴园 找我么?

周 冲 不,我以为母亲在这儿。

周朴园 (失望)哦——你母亲在楼上。

周 冲 没有吧,我在她的门上敲了半天,她的门锁着。——是的,那也许。——爸,我走了。

周朴园 冲儿,(周冲立)不要走。

周 冲 爸,您有事?

周朴园 没有。(慈爱地)你现在怎么还不睡?

周 冲 (服从地)是,爸,我睡晚了,我就睡。

周朴园 你今天吃完饭把克大夫给的药吃了么?

周 冲 吃了。

周朴园 打了球没有?

周 冲 嗯。

周朴园 快活么?

周 冲 嗯。

周朴园 (立起,拉起他的手)为什么,你怕我么?

周 冲 是,爸爸。

周朴园 (干涩地)你像是有点不满意我,是么?

周 冲 (窘迫)我,我说不出来,爸。

〔半晌。

〔朴园走回沙发,坐下叹一口气。招周冲来,周冲走近。

周朴园 (寂寞地)今天——呃,爸爸有一点觉得自己老了。(停)你知道么?

周 冲 (冷淡地)不,不知道,爸。

周朴园 (忽然)你怕你爸爸有一天死了,没有人照顾你,你不怕么?

周 冲 (无表情地)嗯,怕。

周朴园 (想自己的儿子亲近他,可亲地)你今天早上说要拿你的学费帮一个人,你说说看,我也许答应你。

周 冲 (悔怨地)那是我糊涂,以后我不会这样说话了。

〔半晌。

周朴园 (恳求地)后天我们就搬新房子,你不喜欢么?

周 冲 嗯。

〔半晌。

周朴园 (责备地望着周冲)你对我说话很少。

周 冲 (无神地)嗯,我——我说不出,您平时总像不愿意见我们似的。(嗫嚅地)您今天有点奇怪,我——我——

周朴园 (不愿他向下说)嗯,你去吧!

周 冲 是,爸爸。

〔周冲由饭厅下。

〔朴园失望地看着他儿子下去,立起,拿起侍萍的照片,寂寞地呆望着四周。关上立灯,面向书房。

〔蘩漪由中门上。不做声地走进来,雨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发鬓有些湿。颜色是很惨白,整个面部像石膏的塑像。高而白的鼻梁,薄而红的嘴唇死死地刻在脸上,如刻在一个严峻的假面上,整个脸庞是无表情的,只有她的眼睛烧着心内的疯狂的火,然而也是冷酷的,爱和恨烧尽了女人一切的仪态,她像是厌弃了一切,只有计算着如何报复的心念在心中起伏。

〔她看见朴园,他惊愕地望着她。

周蘩漪 (毫不奇怪地)还没有睡?(立在中门前,不动)

周朴园 你?(走近她,粗而低的声音)你上哪儿去了?(望着她,停)冲儿找你一晚上。

周蘩漪 (平常地)我出去走走。

周朴园 这样大的雨,你出去走?

周蘩漪 嗯,——(忽然报复地)我有神经病。

周朴园 我问你,你刚才在哪儿?

周蘩漪 (厌恶地)你不用管。

周朴园 (打量她)你的衣服都湿了,还不脱了它?

周蘩漪 (冷冷地,有意义地)我心里发热,我要在外面冰一冰。

周朴园 (不耐烦地)不要胡言乱语的,你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

周蘩漪 (无神地望着他,清楚地)在你的家里!

周朴园 (烦恶地)在我的家里?

周蘩漪 (觉得报复的快感,微笑)嗯,在花园里赏雨。

周朴园 一夜晚?

周蘩漪 (快意地)嗯,淋了一夜晚。

〔半晌,朴园惊疑地望着她,蘩漪像一座石像地仍站在门前。

周朴园 蘩漪,我看你上楼去歇一歇吧。

周蘩漪 (冷冷地)不,不,(忽然)你拿的什么?(轻蔑地)哼,又是那个女人的相片!(伸手拿)

周朴园 你可以不看,萍儿母亲的。

周蘩漪 (抢过去了,前走了两步,就向灯下看)萍儿的母亲很好看。

〔朴园没有理她,在沙发上坐下。

周蘩漪 我问你,是不是?

周朴园 嗯。

周蘩漪 样子很温存的。

周朴园 (眼睛望着前面)

周蘩漪 她很聪明。

周朴园 (冥想)嗯。

周蘩漪 (高兴地)真年轻。

周朴园 (不自觉地)不,老了。

周蘩漪 (想起)她不是早死了么?

周朴园 嗯,对了,她早死了。

周蘩漪 (放下相片)奇怪,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周朴园 (抬起头,疑惑地)不,不会吧。——你在哪儿见过她吗?

周蘩漪 (忽然)她的名字很雅致,侍萍,侍萍,就是有点丫头气。

周朴园 好,我看你睡去吧。(立起,把相片拿起来)

周蘩漪 拿这个做什么?

周朴园 后天搬家,我怕掉了。

周蘩漪 不,不,(从他手中取过来)放在这儿一晚上,(怪样地笑)不会掉的,我替你守着她。(放在桌上)

周朴园 不要装疯!你现在有点胡闹!

周蘩漪 我是疯了。请你不用管我。

周朴园 (愠怒)好,你上楼去吧,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

周蘩漪 不,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我要你给我出去。

周朴园 (严肃地)蘩漪,你走,我叫你上楼去!

周蘩漪 (轻蔑地)不,我不愿意。我告诉你,(暴躁地)我不愿意。

〔半晌。

周朴园 (低声)你要注意这儿(指头),记着克大夫的话,他要你静静地,少说话。明天克大夫还来,我已经替你请好了。

周蘩漪 谢谢你!(望着前面)明天?哼!

〔周萍低头由饭厅走出,神色忧郁,走向书房。

周朴园 萍儿。

周 萍 (抬头,惊讶)爸!您还没有睡。

周朴园 (责备地)怎么,现在才回来?

周 萍 不,爸,我早回来了,我出去买东西去了。

周朴园 你现在做什么?

周 萍 我到书房,看看爸写的介绍信在那儿没有。

周朴园 你不是明天早车走么?

周 萍 我忽然想起今天夜晚两点半有一趟车,我预备现在就走。

周蘩漪 (忽然)现在?

周 萍 嗯。

周蘩漪 (有意义地)心里就这样急么?

周 萍 是,母亲。

周朴园 (慈爱地)外面下着大雨,半夜走不大方便吧?

周 萍 这时走,明天日初到,找人方便些。

周朴园 信就在书房书桌上,你要现在走也好。

〔周萍点头,走向书房。

周朴园 你不用去!(向蘩漪)你到书房把信替他拿来。

周蘩漪 (看朴园,不信任地)嗯!

〔蘩漪进书房。

周朴园 (望蘩漪出,谨慎地)她不愿上楼,回头你先陪她到楼上去,叫底下人好好地伺候她睡觉。

周 萍 (无法地)是,爸爸。

周朴园 (更小心)你过来!(周萍走近,低声)告诉底下人,叫他们小心点,(烦恶地)我看她的病更重,刚才她忽然一个人出去了。

周 萍 出去了?

周朴园 嗯。(严重地)在外面淋了一夜晚的雨,说话也非常奇怪,我怕这不是好现象。——(觉得恶兆来了似的)我老了,我愿意家里平平安安地……

周 萍 (不安地)我想爸爸只要把事不看得太严重了,事情就会过去的。

周朴园 (畏缩地)不,不,有些事简直是想不到的。天意很——有点古怪,今天一天叫我忽然悟到为人太——太冒险,太——太荒唐,(疲倦地)我累得很。(如释重负)今天大概是过去了。(**地)我想以后——不该,再有什么风波。(不寒而栗地)不,不该!

〔蘩漪持信上。

周蘩漪 (嫌恶地)信在这儿!

周朴园 (如梦初醒,向周萍)好,你走吧,我也想睡了。(振起喜色)嗯!后天我们一定搬新房子,(向蘩漪)你好好地休息两天。

周蘩漪 (盼望他走)嗯,好。

〔朴园由书房下。

周蘩漪 (见朴园走出,阴沉地)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

周 萍 (声略带愤)嗯。

周蘩漪 (忽然急躁地)刚才你父亲对你说什么?

周 萍 (闪避地)他说要我陪你上楼去,请你睡觉。

周蘩漪 (冷笑)他应当叫几个人把我拉上去,关起来。

周 萍 (故意装作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蘩漪 (迸发)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知道,(辛酸地)他说我是神经病,疯子,我知道他,要你这样看我,他要什么人都这样看我。

周 萍 (心悸)不,你不要这样想。

周蘩漪 (奇怪的神色)你?你也骗我?(低声,阴郁地)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出来,你们父子都愿我快成疯子!(刻毒地)你们——父亲同儿子——偷偷在我背后说冷话,说我,笑我,在我背后计算着我。

周 萍 (镇静自己)你不要神经过敏,我送你上楼去。

周蘩漪 (突然地,高声)我不要你送,走开!(抑制着,恨恶地,低声)我还用不着你父亲偷偷地,背着我,叫你小心,送一个疯子上楼。

周 萍 (抑制着自己的烦嫌)那么,你把信给我,让我自己走吧。

周蘩漪 (不明白地)你上哪儿?

周 萍 (不得已地)我要走,我要收拾收拾我的东西。

周蘩漪 (忽然冷静地)我问你,你今天晚上上哪儿去了?

周 萍 (敌对地)你不用问,你自己知道。

周蘩漪 (低声,恐吓地)到底你还是到她那儿去了。

〔半晌,蘩漪望周萍,周萍低头。

周 萍 (断然,阴沉地)嗯,我去了,我去了,(挑战地)你要怎么样?

周蘩漪 (软下来)不怎么样。(强笑)今天下午的话我说错了,你不要怪我。我只问你走了以后,你预备把她怎么样?

周 萍 以后?——(贸然地)我娶她!

周蘩漪 (突如其来地)娶她?

周 萍 (决定地)嗯。

周蘩漪 (刺心地)父亲呢?

周 萍 (淡然)以后再说。

周蘩漪 (神秘地)萍,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周 萍 (不明白)什么?

周蘩漪 (劝诱地)如果今天你不走,你父亲那儿我可以替你想法子。

周 萍 不必,这件事我认为光明正大,我可以跟任何人谈。——她——她不过就是穷点。

周蘩漪 (愤然)你现在说话很像你的弟弟。——(忧郁地)萍!

周 萍 干什么?

周蘩漪 (阴郁地)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会怎么样?

周 萍 不知道。

周蘩漪 (恐惧地)你看看你的父亲,你难道想象不出?

周 萍 我不明白你的话。

周蘩漪 (指自己的头)就在这儿,你不知道么?

周 萍 (似懂非懂地)怎么讲?

周蘩漪 (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第一,那位专家,克大夫免不了会天天来的,要我吃药,逼我吃药。吃药,吃药,吃药!渐渐伺候着我的人一定多,守着我,像看个怪物似地守着我。他们——

周 萍 (烦)我劝你,不要这样胡想,好不好?

周蘩漪 (不顾地)他们渐渐学会了你父亲的话,“小心,小心点,她有点疯病!”到处都偷偷地在我背后低着声音说话,叽咕着。慢慢地无论谁都要小心点,不敢见我,最后铁链子锁着我,那我真就成了疯子了。

周 萍 (无办法)唉!(看表)不早了,给我信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周蘩漪 (恳求地)萍,这不是不可能的。(乞怜地)萍,你想一想,你就一点——就一点无动于衷么?

周 萍 你——(故意恶狠地)你自己要走这一条路,我有什么办法?

周蘩漪 (愤怒地)什么,你忘记你自己的母亲也是被你父亲气死的么?

周 萍 (一了百了,更狠毒地激惹她)我母亲不像你,她懂得爱!她爱她自己的儿子,她没有对不起我父亲。

周蘩漪 (爆发,眼睛射出疯狂的火)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你忘了就在这屋子,三年前的你么?你忘了你自己才是个罪人;你忘了,我们——(突停,压制自己,冷笑)哦,这是过去的事,我不提了。

〔周萍低头,身发颤,坐沙发上,悔恨抓着他的心,面部筋肉成不自然的拘挛。

周蘩漪 (她转向他,哭声,失望地说着)哦,萍,好了。这一次我求你,最后一次求你。我从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哀婉地诉出)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过你都看见了,这样子以后不是一天,是整月,整年地,以至到我死,才算完。他厌恶我,你的父亲;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他怕我。他愿意人人看我是怪物,是疯子,萍!——

周 萍 (心乱)你,你别说了。

周蘩漪 (急迫地)萍,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信的人,我现在求你,你先不要走——

周 萍 (躲闪地)不,不成。

周蘩漪 (恳求地)即使你要走,你带我也离开这儿——

周 萍 (恐惧地)什么。你简直胡说!

周蘩漪 (恳求地)不,不,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不顾一切地)日后,甚至于你要把四凤接来——一块儿住,我都可以,只要,(热烈地)只要你不离开我。

周 萍 (惊惧地望着她,退后,半晌,颤声)我——我怕你真疯了!

周蘩漪 (安慰地)不,你不要这样说话。只有我明白你,我知道你的弱点,你也知道我的。你什么我都清楚。(**地笑,向周萍奇怪地招着手,更**地笑)你过来,你——你怕什么?

周 萍 (望着她,忍不住地狂喊出来)哦,我不要你这样笑!(更重)不要你这样对我笑!(苦恼地打着自己的头)哦,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我为什么要活着。

周蘩漪 (酸楚地)我这样累你么?然而你知道我活不到几年了。

周 萍 (痛苦地)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厌恶么?你明白我每天喝酒胡闹就因为自己恨——恨我自己么?

周蘩漪 (冷冷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不这样看,我的良心不是这样做的。(郑重地)萍,今天我做错了,如果你现在听我的话,不离开家,我可以再叫四凤回来。

周 萍 什么?

周蘩漪 (清清楚楚地)叫她回来还来得及。

周 萍 (走到她面前,声沉重,慢说)你给我滚开!

周蘩漪 (顿,又缓缓地)什么?

周 萍 你现在不像明白人,你上楼睡觉去吧。

周蘩漪 (明白自己的命运)那么,完了。

周 萍 (疲倦地)嗯,你去吧。

周蘩漪 (绝望,沉郁地)刚才我在鲁家看见你同四凤。

周 萍 (惊)什么,你刚才是到鲁家去了?

周蘩漪 (坐下)嗯,我在他们家附近站了半天。

周 萍 (悔惧)什么时候你在那里?

周蘩漪 (低头)我看着你从窗户进去。

周 萍 (急切)你呢?

周蘩漪 (无神地望着前面)就走到窗户前面站着。

周 萍 那么有一个女人叹气的声音是你么?

周蘩漪 嗯。

周 萍 后来,你又在那里站多半天?

周蘩漪 (慢而清朗地)大概是直等到你走。

周 萍 哦!(走到她身旁,低声)那窗户是你关上的,是么?

周蘩漪 (更低的声音,阴沉地)嗯,我。

周 萍 (恨极,恶毒地)你是我想不到的一个怪物!

周蘩漪 (抬起头)什么?

周 萍 (暴烈地)你真是一个疯子!

周蘩漪 (无表情地望着他)你要怎么样?

周 萍 (狠恶地)我要你死!再见吧!

〔周萍由饭厅急走下,门猝然地关上。

周蘩漪 (呆滞地坐了一下,望着饭厅的门。瞥见侍萍的相片,拿在手上,低声,阴郁地)这是你的孩子!(缓缓扯下硬卡片贴的相纸,一片一片地撕碎。沉静地立起来,走了两步)奇怪,心里静得很!

〔中门轻轻推开,蘩漪回头,鲁贵缓缓地走进来。他的狡黠的眼睛,望着她笑着。

鲁 贵 (鞠躬,身略弯)太太,您好。

周蘩漪 (略惊)你来做什么?

鲁 贵 (假笑)给您请安来了。我在门口等了半天。

周蘩漪 (镇静)哦,你刚才在门口?

鲁 贵 (低声)对了。(更秘密地)我看见大少爷正跟您打架,我——(假笑)我就没敢进来。

周蘩漪 (沉静地,不为所迫)你原来要做什么?

鲁 贵 (有把握地)原来我倒是想报告给太太,说大少爷今天晚上喝醉了,跑到我们家里去。现在太太既然是也去了,那我就不必多说了。

周蘩漪 (嫌恶地)你现在想怎么样?

鲁 贵 (倨傲地)我想见见老爷。

周蘩漪 老爷睡觉了,你要见他什么事?

鲁 贵 没有什么,要是太太愿意办,不找老爷也可以。——(着重,有意义地)都看太太要怎么样。

周蘩漪 (半晌,忍下来)你说吧,我也许可以帮你的忙。

鲁 贵 (重复一遍,狡黠地)要是太太愿意做主,不叫我见老爷,多麻烦,(假笑)那就大家都省事了。

周蘩漪 (仍不露声色)什么,你说吧。

鲁 贵 (谄媚地)太太做了主,那就是您积德了。——我们只是求太太还赏饭吃。

周蘩漪 (不高兴地)你,你以为我——(转缓和)好,那也没有什么。

鲁 贵 (得意地)谢谢太太。(伶俐地)那么就请太太赏个准日子吧。

周蘩漪 (爽快地)你们在搬了新房子后一天来吧。

鲁 贵 (行礼)谢谢太太恩典!(忽然)我忘了,太太,您没见着二少爷么?

周蘩漪 没有。

鲁 贵 您刚才不是叫二少爷赏给我们一百块钱么?

周蘩漪 (烦厌地)嗯?

鲁 贵 (婉转地)可是,可是都叫我们少爷回了。

周蘩漪 你们少爷?

鲁 贵 (解释地)就是大海——我那个狗食的儿子。

周蘩漪 怎么样?

鲁 贵 (很文雅地)我们的侍萍,实在还不知道呢。

周蘩漪 (惊,低声)侍萍?(沉下脸)谁是侍萍?

鲁 贵 (以为自己被轻视了,侮慢地)侍萍就是侍萍,我的家里的——,就是鲁妈。

周蘩漪 你说鲁妈,她叫侍萍?

鲁 贵 (自夸地)她也念过书。名字是很雅气的。

周蘩漪 “侍萍”,那两个字怎么写,你知道么?

鲁 贵 我,我,(为难,勉强笑出来)我记不得了。反正那个萍字是跟大少爷名字的萍我记得是一样的。

周蘩漪 哦!(忽然把地上撕破的相片碎片拿起来对上,给他看)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鲁 贵 (看了一会,抬起头)不认识,太太。

周蘩漪 (急切地)你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像她的么?(略停)你想想看,往近处想。

鲁 贵 (摇头)没有一个,太太,没有一个。(突然疑惧地)太太,您怎么?

周蘩漪 (回思,自己疑惑)多半我是胡思乱想。(坐下)

鲁 贵 (贪婪地)啊,太太,您刚才不是赏我们一百块么?可是我们大海又把钱回了,您想,——

〔中门渐渐推开。

鲁 贵 (回头)谁?

〔大海由中门进,衣服俱湿,脸色阴沉,眼不安地向四面望,疲倦,憎恨在他举动里显明地露出来。蘩漪惊讶地望着他。

鲁大海 (向鲁贵)你在这儿!

鲁 贵 (讨厌他的儿子)嗯,你怎么进来的?

鲁大海 (冰冷地)铁门关着,叫不开,我爬墙进来的。

鲁 贵 你现在来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不看看你妈,找四凤怎么样了?

鲁大海 (用一块湿手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四凤没找着,妈在门外等着呢。(沉重地)你看见四凤了么?

鲁 贵 (轻蔑)没有,我没有看见。(觉得大海小题大做,烦恶地皱着眉毛)不要管她,她一会儿就会回家。(走近大海)你跟我回去。周家的事情也妥了,都完了,走吧!

鲁大海 我不走。

鲁 贵 你要干什么?

鲁大海 你也别走,——你先给我把这儿大少爷叫出来,我找不着他。

鲁 贵 (疑惧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你要怎么样?我刚弄好,你是又要惹祸?

鲁大海 (冷静地)没有什么,我只想跟他谈谈。

鲁 贵 (不信地)我看你不对,你大概又要——

鲁大海 (暴躁地,抓着鲁贵的领口)你找不找?

鲁 贵 (怯弱地)我找,我找,你先放下我。

鲁大海 好,(放开他)你去吧。

鲁 贵 大海,你,你得答应我,你可是就跟大少爷说两句话,你不会——

鲁大海 嗯,我告诉你,我不是打架来的。

鲁 贵 真的?

鲁大海 (可怕地走到鲁贵的面前,低声)你去不去?

鲁 贵 我,我,大海,你,你——

周蘩漪 (镇静地)鲁贵,你去叫他出来,我在这儿,不要紧的。

鲁 贵 也好,(向大海)可是我请完大少爷,我就从那门走了,我,(笑)我有点事。

鲁大海 (命令地)你叫他们把门开开,让妈进来,领她在房里避一避雨。

鲁 贵 好,好,(向饭厅下)完了,我可有事。我就走了。

鲁大海 站住!(走前一步,低声)你进去,要是不找他出来就一人跑了,你可小心我回头在家里,——哼!

鲁 贵 (生气)你,你,你——(低声,自语)这个小王八蛋!(没法子,走进饭厅下)

周蘩漪 (立起)你是谁?

鲁大海 (粗鲁地)四凤的哥哥。

周蘩漪 (柔声)你是到这儿来找她么?你要见我们大少爷么?

鲁大海 嗯。

周蘩漪 (眼色阴沉地)我怕他会不见你。

鲁大海 (冷静地)那倒许。

周蘩漪 (缓缓地)听说他现在就要上车。

鲁大海 (回头)什么!

周蘩漪 (阴沉的暗示)他现在就要走。

鲁大海 (愤怒地)他要跑了,他——

周蘩漪 嗯,他——

〔周萍由饭厅上,脸上有些慌,他看见大海,勉强地点一点头,声音略有点颤,他极力在镇静自己。

周 萍 (向大海)哦!

鲁大海 好。你还在这儿,(回头)你叫这位太太走开,我有话要跟你一个人说。

周 萍 (望着蘩漪,她不动,再走到她面前)请您上楼去吧。

周蘩漪 好!(昂首由饭厅下)

〔半晌。二人都紧紧地握着拳.大海愤愤地望着他,二人不动。

周 萍 (耐不住,声略颤)没想到你现在到这儿来。

鲁大海 (阴沉沉)听说你要走。

周 萍 (惊,略镇静,强笑)不过现在也赶得上,你来得还是时候,你预备怎么样?我已经准备好了。

鲁大海 (狠恶地笑一笑)你准备好了?

周 萍 (沉郁地望着他)嗯。

鲁大海 (走到他面前)你!(用力地击着周萍的脸,方才的创伤又破,血向下流)

周 萍 (握着拳抑制自己)你,你,——(忍下去,由袋内抽出白绸手绢擦脸上的血)

鲁大海 (切齿地)哼?现在你要跑了!

〔半晌。

周 萍 (压下自己的怒气,辩白地,故意用低沉的声音)我早有这个计划。

鲁大海 (恶狠地笑)早有这个计划?

周 萍 (平静下来)我以为我们中间误会太多。

鲁大海 误会?(看自己手上的血,擦在身上)我对你没有误会,我知道你是没有血性,只顾自己的一个十足的混蛋。

周 萍 (柔和地)我们两次见面,都是我性子最坏的时候,叫你得着一个最坏的印象。

鲁大海 (轻蔑地)不用推托,你是个少爷,你心地混账,你们都是吃饭太容易,有劲儿不知道怎样使,就拿着穷人家的女儿开开心,完了事可以不负一点儿责任。

周 萍 (看出大海的神气,失望地)现在我想辩白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的。(平静地)你把你的枪或者刀拿出来吧。我愿意任你收拾我。

鲁大海 (侮蔑地)你会这样大方,——在你家里,你很聪明!哼,可是你不值得我这样,我现在还不愿意拿我这条有用的命换你这半死的东西。

周 萍 (直视大海,有勇气地)我想你以为我现在是怕你。你错了,与其说我怕你,不如说我怕我自己;我现在做错了一件事,我不愿做错第二件事。

鲁大海 (嘲笑地)我看像你这种人,活着就错了。刚才要不是我的母亲,我当时就宰了你!(恐吓地)现在你的命还在我的手心里。

周 萍 我死了,那是我的福气。(辛酸地)你以为我怕死,我不,我不,我恨活着,我欢迎你来。我够了,我是活厌了的人。

鲁大海 (厌恨地)哦,你——活厌了,可是你还拉着我年轻的糊涂妹妹陪着你,陪着你。

周 萍 (无法,强笑)你说我自私么?你以为我是真没有心肝,跟她开开心就完了么?你问问你的妹妹,她知道我是真爱她。她现在就是我能活着的一点生机。

鲁大海 你倒说得很好!(突然)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娶她?

周 萍 (略顿)那就是我最恨的事情。我的环境太坏。你想想我这样的家庭怎么允许有这样的事。

鲁大海 (辛辣地)哦,所以你就可以一面表示你是真心爱她,跟她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可以,一面你还得想着你的家庭,你的董事长爸爸。他们叫你随便就丢掉她,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阔小姐来配你,对不对?

周 萍 (忍耐不下)我要你问问四凤,她知道我这次出去,是离开了家庭,设法脱离了父亲,有机会好跟她结婚的。

鲁大海 (嘲弄)你推得很好。那么像你深更半夜的,刚才跑到我家里,你怎样推托呢?

周 萍 (迸发,激烈地)我所说的话不是推托,我也用不着跟你推托,我现在看你是四凤的哥哥,我才这样说。我爱四凤,她也爱我,我们都年轻,我们都是人,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结果免不了有点荒唐。然而我相信我以后会对得起她,我会娶她做我的太太,我没有一点亏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