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好的火车票是十二点启程,有充分的时间从村里进城。

但张家依然是天不亮就点了灯,打算早早出发。

本来这次,让张宪祥带着孩子去京城就行,结果他多买了一张票,硬要李晚晴陪着。

没办法,李晚晴只能把茶田的活托付给周勉,还喊了亲哥李铁柱帮忙看看,不然就张志国这不靠谱的娃和怀孕的小江,她真怕照顾不过来。

“娘,我知道了,我肯定会照顾好家里的,时候不早了,你赶紧送雪梅上学去吧!”

张志国催促着,顺便打开了院子的门,然后就被门外聚着的村民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

村长孙大山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这不是雪梅要上学,我们来送送。”

说完他吆喝一声,就有一个村民拉着马车上前:

“张家的,从村里走到火车站,得走好长一段路,来,把东西放上车,我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下,就有村民上前帮忙把行李搬上板车,还簇拥着几人,催促他们上去。

“雪梅啊,一转眼你都上大学了,你去了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

“去了京城别怕,咱们父老乡亲都等你回来,有啥事别藏着,要记得跟家里说!”

“去这么大老远,衣服被子代购没有?”

“也不知道你去京城吃不吃得惯,要不要大娘腌的酱菜?”

“大娘还给你纳了两个鞋垫子,你带上……”

村民的热情,险些让张雪梅招架不住。

好在有村长帮着开口,“好了好了,大家都别拦着了,再不走雪梅该赶不上火车了。”

“对对对,老叔别愣着了,赶紧赶车!”

老叔挥着鞭子轻轻抽在马屁股上,一声驾,红棕色的马就哒哒的小跑起来,先去公社接上沈丹君,又在镇上接了霍小军,拿了邓保华写好的报告,板车上坐满了人,晃晃悠悠的朝城里去。

到了火车站,人还不是一般的多,尤其上火车的时候,火车门就这么窄,上车的人却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个个的费了不少功夫,才把行李带进去。

这会沈丹君就排在一个扛着大的麻袋的男人身后。

男人没注意身后,挤上了火车就抡着大的麻袋,重新抬到肩上,跟在后面的沈丹君躲闪不及,被麻袋抽个正着,身形一个踉跄,眼看要摔倒在地!

好在这时一只胳膊拉住了她。

“你没事吧?”张雪梅关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身体还没好,要不然我走前面吧,我开路很快的!”

说着,她就挤到前面,清脆的声音喊着,“让一让,热水来了,麻烦让一让!”

听到声音,挤在过道上的人自然下意识避开,不一会就开出一条虽然狭窄但畅通的路。

看到这,张雪梅回头,黑亮的眼睛里夹着细碎的光,“好了,咱们快走吧。”

沈丹君看着,喉间忽然一哽,她想起二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满怀着希望的踏上西行的火车,心里想的全是建设大西北,那时候,她的眼睛估计也像张雪梅这么亮晶晶吧!

同时她意识到,原来自己错的那么离谱!

她怎么可以容忍,刘仁东去篡改一个孩子的志愿,去扼杀一个孩子的美好未来?

她真是……糊涂得彻底啊!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

紧跟在沈丹君后面的是李晚晴,见她愣着不走,李晚晴以为是高浓度麻药留下的后遗症,赶忙问了一嘴。

沈丹君这才回神,急忙摇头,“没有,这就走。”

她抬脚追上前面的张雪梅,在拥挤的火车里找到自己的卧铺。

麻岭公社在中部偏北,离京城的距离不算太远,一个下午又过去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火车就在京城停下了。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橙红的日轮挂在地平线上,这好像是他们崭新人生中的第一道曙光。

“哇,这就是京城!”

一夜没怎么睡的霍小军照样精神,此刻扒拉着窗户向外张望,脸上写满好奇。

“雪梅你快看,那是电线杆吧,我听校长说京大的寝室都通电,那以后咱们岂不是不用提着煤油灯照亮了?”

“真的假的?”

雪梅一听顿时凑上去,也趴在床边往外看,平坦开阔的土地上,电线杆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一样延伸到远处,这在他们麻岭公社,是很难见到的画面。

两个孩子双眼都亮闪闪的,少年意气的脸上写满期待。

张宪祥和李晚晴看了,忍不住相视一笑,然后默契的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站在过道的沈丹君见了,只觉得心里那道枷锁风化了,风吹走了桎梏和笼罩的阴霾,让她浑身轻松,跨过了五年来都跨不去的那道坎。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下了车,刚出站就有两辆小汽车侯在门口。

车窗摇下来,窗边的老人探出头来,像张宪祥招了招手。

“老首长,您亲自来了?”沈丹君迎上前,错愕又惊喜的问。

“是丹君啊。”老首长对她点点头,伸手指指后面,“听说你回来,你爹娘也来了,人在后面,你赶紧去找他们吧!”

她抬头向远处一看,果然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向她招手,时隔了二十几年的记忆再次复苏,她鼻子一酸,赶忙迎上去,“爹,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沈母双目湿润地望着她,“回来就好,娘带你回家。”

目送沈家人离去,老首长让张宪祥上了他的车,李晚晴则和两个孩子坐另一辆。

“老首长,你看看这个。”

张宪祥也不磨蹭,把邓保华写好的报告掏出来,上了车就说正事。

看完,老首长脸色就变了,“抓到的特务怎么样了?”

“您放心,关的好好的,跑不了。”

“那就好。”老首长暗自松了口气,“这是我知道了,一会就把它报上去,你来都来了,干脆跟我一块,反正这是你最清楚。”

张宪祥心情大好,就点了头,“没问题,就是劳烦老首长,先让我把闺女送到学校!”

“哦对了,听说老首长也有个孙子,跟我闺女一个年纪,咋样,他考上京大没有?”